第53章
太醫院藥香萦繞, 縷縷白煙四處彌漫。珠桦仍舊懷抱着厚重的藥典,一動不動地盯着陸殊,兩人僵持不下, 半晌, 她的唇角勾起弧度:“若我不呢?”
她的傲然姿态,未令陸殊意外, 旁人眼中的珠桦,無疑是個寵臣, 這倒不表現在她的官位上、府邸上和賞賜上, 但凡見過她與皇帝交談的模樣,都會感嘆陛下竟如此寬待她。
顯而易見的是, 陸殊眼裏的珠桦, 比尋常人眼裏的更為立體。這個做了五年九品小官的女人,把絕大多數的冷漠孤傲、嘲諷嗤笑, 都傾洩給了他。
猶記得上次向陸靈傾訴,陸靈僅摸摸他的發頂,說道:“是嗎?她的确有些妄為, 朕回頭好好管管她。”
此事無疾而終,很快被陸靈抛至腦後。
陸殊身形單薄,卻堅毅地立在藥櫃前:“你不将本王放在眼裏, 還是不把母皇放在眼裏?珠校書,你無法無天這麽久,該吃教訓了。”
“我怎會不把陛下放在眼裏?”珠桦從容不迫地放下藥典,“我的官位是陛下給的,禮節是陛下默許的, 就算要罰, 也輪不到你來罰。”
陸殊的情緒自幼穩定, 很少出現大的波動,偏偏在這個夏日的上午,所有人都看見了他攥進雙拳,嘴唇發白,眼皮氣得發抖的模樣。他不願讓人久久凝視狼狽之态,遂極快地恢複如常:“本王是君,你是臣,如何罰不得——”
太醫院外便有侍衛戍守,陸殊扭轉頭顱,沉聲下令:“把這個以下犯上的家夥拖出去。”
太醫院諸人驚出一身冷汗,因珠桦在弘文館供職,與她們素無交集,她們唯有在旁人口中聽聞珠桦的大膽。今日一見,防止傳聞為真。
珠桦不動聲色地側過半個身子,為陸殊展示桌上盛着中藥的器皿:“我要去給陛下送藥,你若想整治我,就去陛下面前參我一本——雍王殿下,您有參政的資格嗎?”
聽命前來拿人的侍衛已經走近,珠桦忽橫眉倒豎,冷喝一聲:“誰敢動我!”
寂靜如死的太醫院,足以聽清陸殊的一呼一吸。
他此生最大的失态,發生在今日。
凡為眼能視物者,皆能瞧見他漲紅的臉:“拿下她!”
處在對峙風口的侍衛們一動不敢動,更甚有人向陸殊拱手道:“殿下息怒,陛下的病症唯有珠校書能夠醫治,請殿下以大局為重。”
其餘人等立刻附和道:“請殿下以大局為重。”
陸殊怒目圓瞪,珠桦淡然從容的表情太刺眼了,太刺眼了,母皇的病症也太礙事了,太礙事了!假若這些人都死了該多好啊!
他此生最洶湧的失态,也發生在今日。
陸殊趁侍衛不備,猛然奪刀出鞘,手持利刃使勁渾身力氣向珠桦沖去,驚呼聲不絕于耳,他對準了珠桦的小腹,只要刺中這一刀,他心頭之恨可解大半!
“看來還是殺了比較好……”珠桦用只有自己才能聽清的聲音自言自語,她巋然不動,似松似山,待閃着銀光的長刀刺到她跟前,她驀然伸出兩根手指,氣定神閑地向前一捏——
太醫院驟然死寂。
削鐵如泥的刀刃,在珠桦手中反倒成為了“泥”,而珠桦的手指則像武器,她就那麽輕輕一卷,刀刃便在衆目睽睽之下扭曲彎折,再也不能稱之為武器。
“不可能……”陸殊瞠目結舌,渾身氣血上湧。
“有什麽不可能的?在我身上,什麽都有可能。”珠桦趁陸殊呆若木雞的時分,幹脆利落地雙手将刀奪過,再面無表情地微微用力,于是,那結實的木制刀柄,頃刻斷成兩截。
衆人終于反應過來,手忙腳亂地鉗制住陸殊,陸殊惱怒地嘶吼着,奈何他體弱,根本掙不脫衆人的手臂。
而珠桦,而那個激怒他的罪魁禍首珠桦,向他露出了世間最得體的微笑。
珠桦拿起一包分揀好的藥材,向陸殊颔首,局外人以為她在謙和地行禮,但局中人卻明白,她在陸殊被制服後才肯流露出的三分禮儀,究竟有多麽諷刺。
“臣要去乾清宮拜見陛下了。雍王殿下,下次持刀傷害朝臣前,千萬要當心啊。”珠桦語氣閑适,沒有劫後餘生的後怕,一把普通的刀刃明晃晃刺來,對她根本構不成威脅。
語畢,她又對侍衛們囑咐道:“請諸位将雍王殿下押至乾清宮罷,這麽大的事,還需陛下定奪。”
持刀傷害朝臣——這幾個字已經給陸殊的行徑定性,他雖無資格參政,別人卻有參他一本奏疏的資格。旁觀者們原本腦袋嗡嗡,聽珠桦這麽一說,混亂的思維幾乎全被帶跑,是啊,雍王這不就是傷害朝臣嘛,九品官再小也是個官,哪怕不是官,珠桦也是個人啊!
珠桦已經搶先一步走遠,宮道寬闊,為了防止走水,兩側未栽樹木。她擡眼欣賞漫天流雲,自然而然地想起七年前的聽風軒中,齊殊欲用匕首刺死她的畫面。
看來無論怎麽修改人設,人物最深層最內裏的底色,都難以改變。
齊殊心狠殘忍,陸殊沖動時亦會做出同樣的舉動,後者年輕不穩重,卻有可能因此做出更瘋狂的事。
與時空穿梭局解除合作關系後,對方便不再負責維護修補世界,而陸殊死得越早,世界的崩壞程度就越深,只有讓陸殊死在原著第一章的時間點之後——永興二十五年的三月初三之後,才算完美完成任務。
珠桦氣得夠嗆,距離那日還有四年時間,日日夜夜地熬着,煩躁至極。
就陸殊的人格發展狀況來看,他既然敢動刀傷人,就意味着他已經處在黑化邊緣,向前是坦途,向後是懸崖。
試問,把人推進懸崖更省力,還是救出懸崖更省力?
珠桦在絕大部分情況下都不願意多費力氣,否則也不會守着九品校書的飯碗不放手。她不是絕世大善人,沒心思用愛感化反派。
陸殊非死不可。
乾清宮。
陸含英的貍花貓極其黏人,它與陸靈親近了一會兒後,竟舍不得離開,陸靈幹脆将貓抱回乾清宮,待自己歇息後,再物歸原主。
珠桦來時陸靈正好醒着,她将配制好的藥材遞給宮人,便坐在榻邊陪着上司閑談。其實她哪裏懂得太多藥理,不過是給經驗豐富的太醫們提供一個配藥的思路,自己在旁邊附和稱是,偶爾發表些建議而已。
只需一個月,陸靈的病症就能好轉,兩個月,便徹底痊愈。
兩個月的時間讓自己獲得的信任再次升級,并謀取一些更想要的東西,珠桦胸有成竹。
“臣最近總做夢,夢見北方發了大雪災,生靈塗炭、遍地餓殍,吓人得很。”珠桦撫摸自己的心口,将夢中的場景描繪得頭頭是道。
“你應當夢些好事。”陸靈無奈地瞪眼。
珠桦搖搖頭,輕嘆了一口氣:“臣哪裏不想夢好事?都怪近日噩夢頻發,擾得臣心緒不寧……話說回來,臣剛剛在太醫院遇見雍王殿下,他近日是有煩心事嗎?怎麽臣只多說了兩句話,他就惱火了?”
正确恰當地“惡人先告狀”,往往能夠為自己奪得先機。
更何況,無論怎麽看,珠桦都是受害者,算不得“惡人”。
早晨陸殊來乾清宮請安時還溫順乖巧,哪裏就像心情不佳了?陸靈先是困惑,再輕輕笑道:“雍王怎麽了?他向來溫和,恐怕是你先招惹他的罷?”
“……”珠桦哽了哽,看來,有時候被領導了解過甚,也許是件壞事,“臣不向他行禮而已,哪裏就鬧成刀劍相向了?哪有不向老娘行禮,反而向男兒行禮的道理?”
陸靈賞給珠桦一記爆栗,小作訓誡:“你是要鬧翻天了,不成體統,朕的确待你過于寬容。你在朕面前放肆,難不成在別人面前也放肆?”
陸靈說完,連忙再問道:“刀劍相向又怎麽一回事?”
“雍王殿下稍後便來,陛下聽他自己說罷。”
話音剛剛挨着地面,殿外便響起喧鬧聲,一名侍衛領着陸殊走進來,陸殊一見陸靈,立即哭瞥着嘴撲過去,淚眼婆娑地忏悔:“母皇,兒臣做錯了大事,兒臣知罪了!”
珠桦欲言又止,默默飲下一口涼水壓火。
“發生何事了?”陸靈輕拍男兒的後背,視線卻望着侍衛,“你講給朕聽,一五一十地講。”
侍衛把太醫院裏的驚魂時刻娓娓講完,臨了還補充道:“若非珠校書身手好,後果不堪設想啊。”
陸靈起初不發一言,手指頻頻曲張着,她圓鈍的目光變得銳利,似乎要在宮殿中撕出一道裂口:“雍王,你如何解釋?”
她依舊懷抱着男兒的身軀,眼裏的溫度卻一寸寸降下去,待降至極點,那只擁着陸殊的手随之送開,陸殊心頭震顫,連忙跪在床邊:“珠校書對兒臣不敬,兒臣心裏委屈。兒臣知道不該動刀傷人,求您原諒!”
未及陸靈接話,珠桦便匆匆說道:“臣亦有錯,早先在太醫院已向雍王殿下行禮賠罪。”
行禮賠罪?陸殊愕然地止住眼淚,莫非珠桦在指她臨走時的一拱手嗎?那怎能算賠罪,怎麽能算!
他擦擦眼角,哭訴道:“母皇,您為君她為臣,兒臣是您的孩子,大周的親王,也算她的小君。她怎可目無尊卑,連一次跪禮都不願行!”
“雍王,”陸靈無力地倚靠着床頭,失望地低語,“珠校書見人,可不行大禮,這是五年前朕的口谕,朕的聖旨。”
她愛才,不惜多加縱容,哪怕她已經做了珠桦五年的主君,卻從未得到過任何的跪拜叩首。
陸殊錯愕地猛擰眉目,素靜的面龐淨是紅潮,他跪的不是乾清宮冰涼的地磚,而是布滿錐刺烈火的地獄:“母皇太偏心她了,兒臣是您的骨血,陪伴您十六年,難道兒臣的委屈在您眼裏不值一提嗎!”
陸靈瞬間暴怒,揚手打翻盛着滾燙熱水的茶盞,她看着長大、悉心教導的孩子,為何會如此殘忍?
碎瓷片呲呲啦啦,陸靈顫聲呵斥道:“難道人命在你眼裏不值一提!我怎麽會教出你這樣的孩子!珠桦是你的救命恩人啊!滾回你的重華宮去,好好閉門思過!”
珠桦在帝王的暴怒裏悄無聲息地隐匿了,她默默垂首,恍若自己根本不存在。
陸靈傳來內官,道:“傳朕的旨意,将雍王在重華宮禁足,日日笞打手心,無诏不得出。陸殊,朕對你……失望至極。”
作者有話說:
不會以為你還能再活四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