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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母皇……”陸殊眼眶酸澀, 難以置信地咬緊唇齒,然而僅僅一個恍神的瞬間,他便信了發生的一切。他又不是陸靈的親生孩子, 陸靈有什麽舍不得的?

他苦澀地笑了笑, 朝陸靈深拜:“兒臣領旨,再祝母皇……早日康複罷。”

床榻上的陸靈已經阖眸靜思, 她不願意看見養育十幾年的孩子被狼狽拖出乾清宮的景象,卻在那之前輕聲命令道:“陸殊, 向珠校書賠個不是。”

聞言, 珠桦淡淡地睨向仇敵,陸殊卻不肯偏過腦袋, 他垂望地面, 不知在向誰道歉:“珠校書,今日……得罪了。”

有生之年能從陸殊口中聽見賠罪的話, 珠桦略有顫動,她親手創造出來的人,原來也會服軟, 也會道歉。

待萬籁俱寂,陸靈才睜開眼,陸殊果然已經離開, 她靜默了片刻,皮笑肉不笑道:“你既不為他求情以表寬宏,也不煽風點火求朕重罰?”

“陛下大抵還是存了一絲慈母之心罷,這是人之常情,臣不願左右您的想法。臣孤身在世, 只顧管好自己, 自私得很, 故而沒有您這樣的苦惱。”

珠桦此言半真半假,她保持沉默,豈非是因不願幹預陸靈的想法呢。她不求情,只因這會令她惡心;她不煽風點火,只因擔心陸殊死得太早,世界會發生崩壞。

再者,許久之前的她,對雍王何嘗沒有“慈母之心”?

那大抵是世間最愚蠢最可笑的一顆心。

陸靈笑道:“朕瞧出來了,說好聽些你叫做淡泊名利,說難聽些你就是一味懶怠,沒有上進心,難怪抱着個小官位不放。”

珠桦答:“您說前半句話就行了,後半句話臣可不愛聽。”

陸靈的笑意極為勉強,她執拗維護的帝王威儀,終于在幾次徒勞的微笑後全部敗下陣來:“你不理解朕對雍王的感情。其中涉及到難以言說的宮闱隐秘,總之,你要明白朕對他是又愛又愧的。他從前乖巧極了,無論如何我也想不到……他居然會動手傷你。”

“陛下願意向臣傾訴一言半語,便是信任臣。”珠桦心底五味雜陳,宮中有什麽秘辛,是她所不知道的?世上有什麽大事,不是她一手鑄成的?半晌,她再道:“陛下想向臣說什麽,臣都會用心傾聽。若陛下不願說,臣便不問。”

“大抵是朕真的做錯了什麽罷。”陸靈剛責罰完男兒,身心俱疲,遂命珠桦退下。

待藥湯熬好,她配着蜜餞慢慢飲完一碗,便倒頭睡了,臨睡前叮囑道送些蜜餞幹果去東宮與重華宮,給自己的三個孩子分食。

“雍王殿下那兒……”內官瑞芝試探道。

“照樣給他。他要受笞打,記得讓太醫好生醫治。”陸靈又多囑咐了幾句,為自己掖了掖被角,阖眸靜眠。

重華宮為皇子居所,陸容川得封太子前也住在此處,如今她移居東宮,重華宮就只剩陸殊、陸含英兄妹倆居住。

灰蒙蒙的天幕下,窗沿外探出一個圓滾滾的腦袋。陸含英個子長得慢,九歲了還需踮腳才能看見屋裏的情形,她屏退左右宮人,向屋裏細聲喚道:“哥哥——”

很快便有了動靜,陸殊搖搖欲墜地從榻上起身,赤足走到窗邊。見來人是幼妹,他的神色卻沒有半分緩和:“你怎麽來了?”

“哥哥,你哭過了嗎?別哭呀,我給你帶了消腫的藥,可以塗在眼睛周圍。”陸含英擔憂地望着兄長通紅的眼眶,她費力推開窗縫,遞進一枚白色瓷瓶。

陸殊接過瓷瓶,不發一言。

陸含英并不信“沖煞”之說,何況她把母皇對兄長的慈愛看在眼裏,深深明白陸殊于陸靈而言絕不是單純的工具。她醞釀了一下說辭,裝傻道:“哥哥,雖然我聽不懂母皇與寧平侯說了什麽……但我知道你傷心,母皇也很傷心!”

“你不必說了。”陸殊打開藥瓶嗅了嗅,配藥之人特意用茉莉花香壓蓋藥物的苦澀,他瞥了眼妹妹,輕聲道,“我是戴罪之身,你不要成日來看我,當心母皇罰你。”

陸含英本想說母皇才不會罰她,可轉念一想謝謝多多少少有些炫耀之嫌,便趁陸殊神情恍惚時猛地将人左手拉過來,沖着對方掌心的傷痕“哎呀”一聲:“我給你的藥藥效豐富,還可以塗傷口,你記得用。”

“嗯。你快走罷,我累了。”陸殊心緒恹恹,致使他對關心自己的妹妹沒能生出太多感激,他在這一刻驟然意識到,他初顯殘忍,初顯寡義,與母皇、老師的教誨背道而馳。

他能清楚地意識到這條路前途暗淡,是一條死胡同,可他卻自暴自棄地想撞進去,把南牆撞爛。

陸含英匆匆與兄長作別,三兩步便跳遠了。

她跑出重華宮宮門,向耐心等候的乾清宮內官笑道:“瑞芝姐姐,藥已經交給兄長了,你去向母皇交差罷。”

名為瑞芝的內官感激地彎下腰,柔聲道:“小人多謝殿下。您可看過雍王殿下掌心的傷痕了嗎?小人需一并回禀。”

“傷痕不重,瑞芝姐姐不若給施刑的人說一聲,總不能日日都這樣打。長此以往,會把手打壞的。”陸含英只知陸殊犯錯,卻不知具體是什麽錯。

瑞芝應聲道:“陛下也是這個意思,請小殿下放心罷。”

黃昏時分,珠桦從弘文館回到康平坊,剛用完晚飯,楚瑰意便來叩門。

庭院中央的石榴樹枝繁葉茂,再過些時日,到了秋天,就能結出累累碩果。楚瑰意蹭說盛夏時石榴花怒放的顏色似火似血,珠桦聽完便開始打冷戰,不讓人繼續說。

“今天來做什麽?”屋檐下放着兩把躺椅,珠桦朝上悠閑地一卧,左腿搭在右腿上,身側的小桌還擺了一碟花生米。

楚瑰意姿态端正,不像友人那般大大喇喇:“今天我在玄水邊遇見一個怪人,甚是眼熟,卻想不起來。不過,我一看見她的臉,就覺得心中惡心。”

珠桦停下撚花生米的手,極不自然地追問:“你們說話了?”

“他把我認成了旁人。”楚瑰意答道,“京城裏和我形貌相似,從遠處看能被人混淆的,應當是青月罷。”

她與姜青月結緣于十歲那年的迎春花,雖不常往來,卻出人意料地親昵。

答案呼之欲出,然而為防萬一,珠桦謹慎地追問:“你可曉得他的名字?若不知道名字,那他是否身材瘦弱單薄,一副病怏怏的模樣?”

身為天賦異禀的撫琴人,應當融情入曲,這種體會情感的天賦,亦被楚瑰意運用到了察言觀色中,她點頭承認道:“他失魂落魄的,似乎經歷了什麽重創。”

珠桦頓生煩躁,原來她防得再緊,某些人的緣分也會黏在一起:“你十歲的時候陪我看宅子,當天遇見一個與你年歲相仿的少年,還記得嗎?”

楚瑰意竭力搜尋記憶深處,倏爾,她恍然大悟道:“雍王?”

“你們顯然八字不合,否則也不會每次看見他都犯惡心。”珠桦波瀾不驚地分析,“不過他在宮裏,你在宮外,你們平日見不上面,只要離他遠點兒就行。”

楚瑰意深覺惋惜:“倘若我和他沒有這道坎,他倒是不可多得的人脈。”

“人脈?”珠桦頗為不屑,甚至感到一兩分慌亂,“你見他病怏怏的樣子就曉得他難成大器,保不準哪天一命嗚呼,到時候他的人脈還有什麽用?”

楚瑰意霎時不大高興,她輕輕地嚼着花生米,猶如在嚼珠桦的腦袋:“那你給我牽條人脈,幫我名揚天下嘛。我所認識最大的勳貴是寧平侯,但她有地位無實權。你不如給我介紹個真權貴,比如太子,你和她關系不錯罷。”

原著裏楚瑰意之所以看上齊殊,便是因為對方出身高貴,她貪慕名利與財富,與尋求白月光替身的齊殊一拍即合。

追名逐利不是壞事,掉進其間的漩渦才叫可怕,珠桦怕極了楚瑰意會陷進進遂緊張道:“太子事務繁重,沒時間和你結交。等她哪日閑下來,我尋個機會。或者再等一等,等我來日出息了,将你引薦給陛下。”

“陛下?你想得是否太美了?”楚瑰意挑眉,一轉話鋒,“不過我願意和你一起想。”

見話題已經挑遠,珠桦連忙暢想未來:“等你再長幾歲,你娘就放心讓你獨自出門游歷。到時候你有的是機會名揚四海,不急這一時。況且揚名何止結交權貴一條路?酒香不怕巷子深。”

“千裏馬亦需慧眼。”楚瑰意道,“琴曲不像書冊易于傳播,遠方的人能看見京城發行出去的書,但聽不見我在京城彈奏的曲,故而需要借助外力,僅靠我自己萬萬不夠。”

她只是一匹需要慧眼的千裏馬而已。

大周沒有伯樂與千裏馬的典故,這個故事是珠桦講給楚瑰意聽的。

珠桦萬分理解楚瑰意的想法:“你再耐心等一等罷,陛下病愈後必有宮宴,我想想辦法,但不一定能成。”

語畢,把陸殊持刀傷人的事草草講了一遍,楚瑰意聽得震撼,心中對陸殊愈發嫌惡:“其實我本想着看見他就難受也無妨,因為他地位高,結交之後迎接我的八成就是坦途。我的私心和野心都坦坦蕩蕩。但聽你這麽說,我倒不這麽想了。”

群星冉冉升起,輝煌璀璨,楚瑰意學着珠桦的模樣卧在躺椅上,雙手交疊到後腦勺:“作惡之人,相交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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