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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一更

一個月後, 陸靈的嗜睡之症果真有好轉,最起碼不會像從前那樣,有時一睡就是好幾日。既然如此, 她心中當然喜悅, 連帶着話都多了些,她與珠桦聊得投機, 便常想将人召進乾清宮,珠桦卻頻頻往觀星殿跑。

觀星殿由國師紀無念主管, 是皇宮內最高大巍峨的建築物, 站在觀星臺上,手可摘星辰。

紀無念年逾古稀, 初次聽見這個名字的時候, 珠桦便覺得這名兒不像母父取的,反倒像叛逆期的少年為自己所取。但再想想其人的國師身份, 倒也不奇怪。

國師可指太子之師,可指國子監祭酒,也可指學識淵博之人。然而在大周, 國師卻是一個玄學色彩的濃重的職業,主司觀星命理,深知靈異鬼神, 窺探大周氣運。

身為無神論者的珠桦翻來覆去思索,總覺得這個職業需要豐富怪誕的想象力和洶湧的膽量,否則怎麽“诓騙”世人?

觀星殿偏廳裝修得富麗堂皇,它不是純粹財富的累積,而是瑰麗奇特的體現。四周牆壁皆繪五彩星象圖, 多盞壁燈勾勒出星宿輪廓, 廳內偏偏只開一盞暗窗, 堪稱不見天日,獨見燈火。

國師紀無念接待過的客人不計其數,她備好百合花茶,邀珠桦在北鬥七星圖下入座。

珠桦品了一口清甜的茶湯,開門見山道:“國師大人,下官近日多夢多思,不解其中緣由,還望國師能為我解惑。”

紀無念笑意吟吟:“日有所思,夜有所夢。珠校書細細說說罷。”

珠桦娓娓道:“我夢見北方穆州有暴雪。說來古怪,大雪怼着一座山頭使勁兒下,而周邊地界僅灑落寥寥的雪粒子。結果,山頭附近的鎮子遭遇了大災。若只夢見一次也就罷了,偏偏我日日夢夜夜夢,煩躁至極。”

“穆州?大周人傑地靈的地方,常年無災無害的,竟被你夢見這等蹊跷事。”紀無念的解夢經驗豐富,立即便有結論,“雪主災害,夢見雪乃事業受損之兆。珠校書近日除了診治陛下,便沒有旁的差事了罷?請多多當心,莫要出岔子。”

珠桦挑挑眉毛,發表自己的見解:“解夢還真是件玄乎事,國師若解出個‘瑞雪兆豐年’的意頭,豈非更符合穆州人傑地靈的特征嗎嗎?”

在她看來,解夢其實是一種心理學,解讀結果與解夢者的第一靈感聯系密切。

紀無念既然速下定論,想必是因瞬間迸發的靈感指向了“雪主災害”。

“呵呵,”紀無念笑時,滿臉的皺紋擰作溝壑,叫人看了深覺親切,“我讀過珠校書主編的《異聞錄》,裏頭的幾則新編故事同樣玄乎啊。”

珠桦轉轉清澈的眼珠,惆悵道:“世上的玄乎事多如牛毛,我幼時能看見鬼魂,娘親說我生了陰陽眼,将來若能入仕,就到觀星殿任職。可惜長大後陰陽眼便不靈了,很少再看見髒東西。”

話音剛落,紀無念便趕緊問道:“珠校書不是大周人?或者不在大周長大?”

珠桦未曾想到國師會如此問,她不知發問契機,唯有答道:“下官年少時,的确有很長時間另居別國。大周非我故國,卻是我将來的埋骨之地。國師從哪裏窺見的端倪?”

紀無念七十來歲,放在古代已算高壽,不過珠桦調整了大周子民的平均壽命,故而古稀之年僅是稀疏平常的晚年,不能算作高壽。

紀無念解釋道:“周人幾乎不畏死,若畏死,必因在世上有牽挂,而非貪生之故。”

曾經,為了進入下一回合,珠桦也能被形容為不畏死亡,可是如今失去系統助力,她便不得不多為性命作打算,将自己劃入貪生畏死之輩的行列。

紀無念又道:“死亡對周人而言,是輪回的終點與起始。故而我們不稱鬼魂為‘髒東西’,反而認為鬼魂與初生嬰兒是世間最純淨的存在。”

這套生死觀非常新鮮,珠桦聽出幾分宗教色彩:“我不知周人如何看待鬼魂,剛剛的話多有冒犯。如今我自己也是周人,理該多多了解風俗。”

紀無念擺了擺手,示意珠桦不必多思:“珠校書思念故土嗎?”

故土?珠桦咀嚼着茶盞裏的百合花花瓣,也默默地咀嚼“故土”二字。闊別出生之地長達七年,她不知自己所思念的,究竟是什麽東西。

思念親人?她的雙親故去多年,不論會否穿書,這種思念都不會消弭。思念她小小的家?然而她連家裏的陳設都已忘記,唯獨記得窗臺上擺着一盆綠植。

既然不知所思為何物,那麽她的思念還有意義嗎?

珠桦心中頓生茫然,緩緩道:“出門久了,都是會想家的。我當然想落葉歸根,但難度頗大,幾乎不可能。”

“若有機會,可以往東去,飲一抔海水。天下江流東奔入海,飲下海水,便是飲故土的水。”紀無念潇灑地揮出右手,指着殿內炫麗的星象圖道,“天上星月亦然,珠校書故土的星月,何嘗不是大周的星月?”

珠桦天性倔強不愛聽道理,卻因紀無念富有哲思的話觸動。她仰折頸項,将百合花茶一飲而盡:“下官受教了。”

離開觀星殿後,珠桦在弘文館中尋到一份穆州地形圖和許多占星命理的書籍。算算日期,現今是七月下旬,陸靈的病八月下旬便能痊愈,到時候珠桦身為主治醫者,必有重賞。而穆州地處大周北方,海拔高險,氣溫本就偏低,有些年頭十月份便會降雪。

穆州地形圖繪制得不夠精細,但對珠桦而言,已經夠用。她重新描摹了一副地圖,并在穆山山頂用朱筆圈出記號,滿意地點了點頭。

八月上旬,陸靈從夢中醒來,照舊召太子問政。陸容川聰穎敏慧,在太傅的指導下将政務理得井井有條,陸靈欣慰不已,遂問起陸殊的近況:“去見過你兄長了嗎?”

“他在禁足。”陸容川的眼神瞬間有些飄忽,“禁足期間任何人不得探視,兒臣哪裏敢?”

陸靈笑道:“那朕便當你沒有去過罷。他現在還不能出來,關的時間太短,他認識不到錯誤。需要再關幾日。”

陸容川點點頭,深以為然:“母皇感覺身體怎麽樣?您這次只睡了一天,珠校書說再過十幾日便能好了。”

“身上輕快許多,應當快要痊愈了。患嗜睡症,身體上的痛苦無關緊要,重要的是誤事誤政,還好你足夠争氣。”陸靈在女兒的攙扶下起身更衣,欲往禦花園尋覓初秋美景,“朕剛病的時候還是盛夏,現在都入秋了,荒廢光陰的滋味不太好受啊。”

禦花園是宮中植被最繁茂的地方,其餘場所為防走水,基本看不見什麽樹木,尤其是弘文館和文華殿這些藏書豐厚的建築,四周半點兒青綠都見不着。

環繞着盈盈水波的湖泊,陸靈慢步逛了半圈:“朕打算等中秋的時候放你兄長出來參宴,我們好好過個節,你怎麽看?”

陸容川早先聽過陸殊對珠桦做的惡事,皺眉試探道:“只關他一個多月嗎?母皇,兒臣聽過風言風語,倘若是兒臣做主,肯定不會就此姑息的……”

陸靈捏捏女兒的肩頭,笑道:“你如今确實有做國君的膽量。母皇該高興你如此信任母皇,什麽話都敢拿到我面前來說嗎?”

陸容川用腦袋蹭了蹭母親的臂膀,明白了陸靈在做試探:“殺人罪是重罪,兄長雖是未遂,但他起了歹心,怎可不重罰?他犯的若是小錯,兒臣肯定為他求情。”

“那就不解禁足了,先停笞打。人命關天的事只罰一個月禁足的确太輕。”陸靈思索半晌,補充道,“你做事很平正,合該一直如此。別太涼薄,也別被情誼蒙蔽。”

母女二人越走越深,忽見不遠處的竹林中有一抹紅色影子,遂命侍從将人喚過來,待人走近,陸靈冷冷地笑道:“珠校書不在弘文館裏,跑來禦花園躲懶?”

珠桦抱着半捧青竹,襯得紅色官袍愈發顯眼,她僵僵地咳了幾聲,委屈巴巴道:“臣在弘文館中沒事做,反倒臣的精神頭快被夢靥逼出事了。”

“夢靥?”陸靈記性絕佳,依稀記得珠桦曾向她訴苦過,“說來聽聽。”

“就是臣向您講過的,北方雪災的夢。”珠桦又把夢細細講了一遍,與講給紀無念的版本一模一樣,“夢見一次便罷了,可是天天都夢見,實在太玄乎了!”

她晃晃懷中的竹子,道:“聽說竹葉泡水能治夢魇,臣試試。”

“果你治得了嗜睡,治不了夢靥?”

“術業有專攻,臣若什麽病都能治,幹脆做太醫算了!”

幾人順着鵝卵石小徑前行,珠桦先關心了陸靈的身體,最後才再提起自己的事:“臣已經想告假休沐幾日養養腦子了,實在不行就到穆州去一趟罷,興許能在那兒遇見什麽機緣,解了臣的病症。”

陸靈太過了解珠桦,遂強硬地否定道:“你只是想怠職罷,朕不許你去。何況朕病症未愈,你就想着天南地北地跑了?”

珠桦早預料到會被拒絕,故而毫不氣餒,她抖抖細長的竹葉,上前半步:“臣等您病好了再去!”

“到時候再說,”陸靈道,“不過哪怕到了時候,朕大抵還是不許你。”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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