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二更
八月十五中秋節, 宮中設賞月宴,皇族勳貴、朝廷重臣在邀請之列,珠桦位只有九品, 當然沒有她的份兒, 不過,她意外地收到了一份宮中的月餅。大周制作月餅的方式十分樸素, 珠桦不喜其餡料,便去楚瑰意家中走了一趟。
開門的是楚秀。
接過月餅盒後, 珠桦朝屋中探進腦袋:“瑰意不在?喊她出來吃月餅。”
楚秀愣道:“她去了寧平侯府, 要晚點兒才能回來。”
珠桦喉間動個不停,微微嗔怒道:“哦, 好像是有這麽一會兒事。”
皇宮。
姜青月與母親、姐姐一道進宮赴宴, 席間佳肴琳琅滿目,貴客如雲, 她小心謹慎地張望四周,并未發現雍王的身影,遂松了一口氣。
“他在重華宮裏禁足呢, ”姜銀霜低頭飲酒,細聲回答妹妹的疑惑,“你莫不是想見他?”
“怎麽會?”姜青月矢口否認, “每次見着他我都不舒服,偏偏他像個……”
“狗皮膏藥?”姜銀霜替妹妹把未說完的話說完,她狡黠地眨眨眼睛,笑逐顏開。
“你真是什麽話都敢說,這裏是宮宴!”姜青月的視線在舞者身上穿梭, 手則悄悄在桌下捏姜銀霜的小臂, “當心被別人聽見。”
“明明你也是這樣想的, 我替你開口而已。”姜銀霜無意咬破一粒石榴籽,霎時苦得皺起眉頭。
姜青月抿着嘴,急吼吼地去掐姐姐的腰,好在姊妹倆坐同一張桌案,小動作無人在意:“就你知道,就你知道!”
兩人咯咯嬉鬧,笑語全被絲樂聲掩埋。正在廳堂中央表演的是宮中百藝臺首席許潤,琴聲在她手中時而如淙淙流水,時而似铮铮馬蹄,賓客皆陶醉不已。
相比姐姐,姜青月的琴藝更高一籌,她閉目聽了片刻,忽由衷地遺憾道:“其實,今日奏樂的琴師在某些方面不如瑰意罷?”
姜銀霜怔了怔,試圖在首席許潤和楚瑰意的琴音裏尋找差異。良久,她終于聽出了不同之處:“宮裏這位的感情投入,似乎沒有瑰意那麽深?許潤重指法技巧,瑰意則情感技巧兼備。不過若單論技巧,還是許潤更佳。”
語畢,兩人同時朝身後瞅去一眼。站在她們身後的侍女正咬着牙,雙手藏匿在袖口中,手指靈活地撥弄着根本不存在的琴弦。
“瑰意,”姜青月扯扯好友的衣擺,将人順勢拽低,“你看看滿桌子的好菜,想吃什麽呀?”
楚瑰意頗為心不在焉,她裝作和主人竊竊私語的侍者,深深将腰躬下:“随便罷。”
“這個,吃這個!”姜銀霜趁人不備,飛速撚起一小撮腰果,穩穩塞進楚瑰意掌心,“我倆幫你擋着,你捂住嘴趕緊吃。等宮宴結束,肚子會餓扁的。”
因楚瑰意是平民百姓,不在受邀賓客的名單上,故而扮作寧平侯府的侍者才混進宮中。既然是侍者,當然不能吃喝。
她動作輕敏,眨眼間便擲了一把腰果入口:“好香。”
楚瑰意頻頻接受着好友的投喂,同時豔羨地望着撫琴的許潤,心想若坐在琴前的是自己,她會怎樣去表演?
一曲奏畢,龍椅高坐的陸靈贊嘆道:“芙蓉泣露便是這般佳音罷,實在是好琴藝啊!”
衆人連連的附和聲裏,驟然插進一句突兀的冷笑——說是冷笑,又不像冷笑,它僅用了半瞬時間,便成為了被酒水食物嗆到似的咳嗽聲。
楚瑰意急忙将臉埋進臂彎,連續地輕聲咳嗽,慢慢撫平激蕩的心胸,試圖掩蓋自己冷笑的事實。入宮前,姜媞母女三人千叮萬囑,不可在禮儀上出錯,但當她聽見皇帝對許潤的贊美,難免不服氣,甚至起了攀比的心思。
她希望自己是最好的,将來世人提起擅琴之人,第一個想起的必定是她,最好也只能想起她。
不過她要承認,她能夠在許潤身上學到太多,僅僅聽許潤奏一曲,她便受益匪淺。
楚瑰意本以為能憑咳嗽聲逃過一劫,她卻聽見前方響起一道含笑的聲音:
“看來有人不這麽想,讓朕看看是誰。”
皇帝?楚瑰意冷靜地掀起眼皮,與似笑非笑的陸靈對上視線。她需要承認,皇帝的長相親切柔和,可是一旦與身份挂鈎,一切的親切都有可能是僞裝。
姜媞無可奈何,帶楚瑰意進宮有她的許可,身為長輩和家主,她自然該說明情況:“陛下,是臣帶進宮中的一個丫頭。她不懂規矩,陛下莫怪。”
“原來如此,朕曉得了。”陸靈點了點頭,“讓朕看看——你叫做什麽名字,說給朕聽一聽。”
這個“你”,理所當然地指代楚瑰意。
楚瑰意不卑不亢地俯首行禮,鎮定道:“小人名為楚瑰意。”
她無需解釋自己并非寧平侯府的侍從,也無需撒謊,只要皇帝問了多少,她便答多少,多說多錯,少說少錯。
陸靈盯着晶瑩剔透的酒液冥思:“很熟悉的名字,待朕想想。”
古怪的睡眠習慣,沒能影響陸靈優秀的記憶,她很快在腦海深處搜尋到線索:“朕記得修撰《異聞錄》的時候,校書珠桦向朕呈過幾幅意趣盎然的神明肖像畫,朕對水神肖像的印象最深——可是你的大作嗎?楚姑娘?”
語畢,許多賓客面上皆現驚喜之色,誰還沒看過那副肆意昂揚的水神肖像?誰又不曾感嘆畫師的創造力?
那已經是五年前的事,彼時楚瑰意十歲,思維天馬行空,常常做出些驚人的事——她今日猶在做這種事,例如扮作侍從混進宮宴,只為聽一聽皇宮裏的許潤如何奏樂的。
“正是小人。”楚瑰意答得簡潔,沒有任何廢話。
“朕剛剛稱贊許潤,你為何嗤笑?莫非對朕的稱贊有異議?”陸靈本想讓楚瑰意不必害怕,想說什麽便說什麽,但她在對方臉上瞧見了鎮靜從容,沒有分毫驚慌錯亂,方知自己無需多此一舉。
楚瑰意身姿挺拔穩直,朗朗答道:“小人認為,若學芙蓉泣露,小人能學得更好。”
許潤因後輩的自信而驚訝,旋即柔和笑道:“後生可畏。”
陸靈興致勃勃:“今日中秋佳宴,楚姑娘若願意,不如也奏一曲,朕願意聆聽。朕早先就聽過你會彈琴,如今終于能親耳聽見。”
許潤笑了笑,躬身退下,将舞臺讓出去。
楚瑰意沒有多餘的言語動作,徑直走至殿中央的琴桌前,素手直接撩動琴弦,奏的正是與節日契合的《嫦娥》。
音似月華流動,律如桂樹簌簌,奏樂人已全身心地沉溺曲中,聽者亦被世間難得一見的美妙聲響灌醉。待最後一個音符結束,許潤率先鼓掌,整個大殿繼而陷進隆隆的掌聲裏。
楚瑰意得體地施了施禮,道:“小人奏完了。”
陸靈大為驚喜,當即詢問:“你多大年歲了?在何處學琴?師承何人?”
楚瑰意報出答案。
“很好,朕很喜歡你奏樂。”陸靈道,“你可有什麽想要的嗎?”
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楚瑰意根本無需思索,因為她早思索過無數遍:“小人不奢求金銀財帛榮華富貴,平生所願是琴藝化境。若能入宮中百藝坊學藝,小人喜不自勝。”
陸靈道:“去問問在你先前奏樂的許樂師罷,她掌管百藝臺,精通多種樂器。”
許潤的欣賞溢于言表,欣然同意:“臣和陛下一樣有愛才之心,倘若楚姑娘不嫌,臣想多收個徒兒。”
楚瑰意大喜過望,笑得嘴都合不攏,也顧不上什麽得不得體當即抓住機會,闊步上前向許潤敬拜師酒。
一對師徒緣分就此締結,陸靈看楚瑰意的眼神已然多了些欣賞贊許的意味。
宴席間,忽然從外跑進來一個矮小的身影,陸含英見母皇和姐姐攀談正歡,不好打擾,遂将目标轉向了寧平侯府的兩位小姐。她對宴會歌舞意興闌珊,開席不久便跑出去玩耍,這會子又嫌和宮人們玩太沒意思,故而打算在賓客裏挑選一個幸運兒。
“兩位姐姐陪我去玩罷!”陸含英的兩只手同時拽住姜氏姐妹的衣裳,笑容燦爛天真,不容常人拒絕。寧平侯時常帶着女兒進宮,陸含英與姜氏姐妹相熟,能夠親昵地喚一聲“姐姐”。
姜銀霜顯然不是常人,所以她能夠直接拒絕:“臣女想看歌舞,小殿下問問舍妹的意見?”
“臣女倒可以去,小殿下稍等一等。”姜青月刮了刮陸含英的鼻梁,她向母親與皇帝道別後,快步跑出宮殿。
中秋夜月圓如玉盤,天氣已經轉涼,姜青月籠着披風跟在小帝姬身後,笑吟吟地問:“前面是殿下居住的重華宮罷?需要我陪着玩什麽?”
雍王既禁足在重華宮,姜青月難免有些遲疑。
“放燈!放天燈!”陸含英拍手嚷道,“我和宮人們紮了好多,母皇和太子姐姐的那兩盞先留着,等她們忙完了再說。青月姐姐先去放一盞,為自己祈祈福罷。”
陸含英的寝殿內果然有幾十盞天燈,她興沖沖地取來火折和筆墨紙張,道:“我貪心,已經許了好多願,放了好多盞。但我可以再許一個,再放一盞!”
姜青月笑彎了眼睛,自顧自地提筆落字,許願親友福祿連綿,亦願自己萬事如意。
用火折點燃燈芯後,鼓囊囊的天燈便徐徐升空,姜青月漆黑的眼映出升至半空的燈火。
天燈凝聚成小小的一個點,愈升愈高,卻突然急轉直下,飄忽着墜至重華宮的某扇窗臺上。
“哎呀!”姜青月驚叫着奔過去,暗嘆真是倒黴晦氣,當他看見窗邊枯坐的年輕人時,心想不如學着陸含英多放幾盞燈,把別再遇見雍王也寫成心願。
她想假裝沒看見陸殊,轉身欲走,身後的人卻欣喜若狂地叫住她:
“姜姑娘,請等一等!”
作者有話說:
珠珠:等我将來出息了,我就給你牽牽人脈,你不要急!
小楚:等待珠桦,過年都能過岔(bushi)
今天更了兩章,前面還有一章,不要看漏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