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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一更

初秋涼爽夜間涼爽, 時不時的蟲鳴構不成什麽像樣的曲調,故而陸殊既驚又喜的呼喚,顯得格外清晰刺耳。

姜青月做不到聞若無睹, 她步伐凝滞, 勉為其難地側過半個身子。月華如水,綢緞般披在她身上, 逆光站着,叫人看不清神情, 只聽得清聲音:“啊, 竟是雍王殿下?我陪帝姬放天燈,未料天燈不懂事, 掉在了殿下的窗臺上。我這便離開, 請殿下安心。”

“你明知我不能安心!”陸殊哐當一聲推開窗,無力的低吼回蕩着、飄零着, 最終歸于寂靜,“五年來你總是如此,不願意和我多說話。你怕我, 恨我,還是天生看不慣我?你明明半點兒都不了解我,為什麽這樣待我?”

自從被禁足, 他的情緒總是很豐滿,以至于常常到達頂峰,岩漿一般迸裂爆發。

陸含英見狀,邁着腿奔過來,想把姜青月帶走。奈何她剛剛探出半個腦袋, 陸殊便毫不客氣地将她按了下去:“你走遠些, 不要偷聽我們講話。”

陸殊向照顧妹妹的宮人喝了一聲, 讓人将帝姬抱遠。陸含英就這麽被強行帶遠,窗前只餘兩人。

借着溶溶的月色,姜青月窺清了陸殊憔悴的容顏,善良的天性激起她的同情,但随之而來的怪異情緒讓她的同情化成齑粉。

這種情緒從哪裏來的呢?

姜青月在過去的五年裏時有思考,從未得到确切的答案。難道她是那種見別人第一眼,就盲目地給人定性,以貌取人的人嗎?但是雍王的“貌”幾乎沒有缺點,她再以貌取人,也不至于取到這種程度啊。

她感到拘謹和難受,嗫嚅道:“我……我不知和殿下說什麽。但我知道強扭的瓜不甜,您強行與我交友是行不通的。我與殿下如今的距離很合适恰當,再近一步,我便要終日苦惱了。”

夏日過去,姜青月曬黑的皮膚還未恢複本色。她伸出右手,将兩扇碧紗窗往裏推動小小的幅度,天幕深藍,圓月皎潔,遠遠傳來的桂花香氣沿着月華的紋路蔓延。白日裏青翠的綠紗窗,在夜間變成墨綠,它們像一副方方正正的畫框,将姜青月牢牢地圈禁住——

陸殊往後踉跄一步,把眼前的畫卷看得更為完整。

剎那間,他懂得了一件事,畫中人非姜青月,而是他自己。

碧紗窗框住的,是他自己。

姜青月調整好情緒,她攥緊手中癟掉的天燈,聲音稍微大了些:“殿下為何緊盯着我不放呢?殿下自己說得清緣由嗎?”

陸殊的确說不清緣由,他意識到自己是被圈禁之人後,所想到的東西,居然只有打破監牢——這是連貓兒狗兒都擁有的生物本能。

如果換成昔年的懷慶公主齊容川,這會兒已經在思索如何成為監牢的掌權人,再過幾日就能密謀如何造反。

——但他是陸殊。

所以他只能用最淺顯的眼光去看,猶如坐井觀天的井底之蛙,看到什麽就是什麽,絲毫不期待更多的權利。他比井底之蛙的進步的地方,就在他有跳出枯井的沖動,但,也僅此而已了。

與原著裏珠桦嘔心瀝血塑造的男主角相比,此刻被關在重華宮裏的陸殊顯得矮小力弱。畢竟齊殊還有奪嫡的野心,而陸殊連和姜青月的關系都要處理五年。

趁陸殊啞口無言的時間,姜青月已經理清思路,給出幾個備選答案:“因為好奇?恐怕不是罷,我只不過是芸芸衆生裏的一員,身上沒有奇特的地方,殿下一眼就能看透我。”

“因為女男之情?那也不至于五年的光陰都不夠殿下說清楚罷,何況我們相識的時候約莫十歲,哪裏來的女男之情。再者,憑殿下想要拉近你我關系的……誠懇程度來看,您似乎不是愛上人卻憋在心裏的類型。何況我對情愛沒有太多期盼,若您真如我所說,您十有八|九得不到善果。”

“因為救命之恩?救你的時候,我姐姐與珠校書同樣在場,為何殿下待我們的态度截然不同?”

姜青月列舉分析完答案後,無奈地嘆了一口氣:“殿下,您既然自己都糊裏糊塗,就不要問我要答案。我對你的回答永遠只有一個,到此為止,不要再前進了。類似的話我重複了五年,并且會繼續重複更多個五年。”

陸殊殘存最後的希望,顫聲追問:“用‘君子之交淡如水’來形容我們的關系,合适嗎?我們保持君子之交……也可以。”

“不合适,水能止渴救命,但我不願意做殿下的那杯水。同樣的,希望您也不要因我耗費太多心神,單方面的付出想必非常痛苦。”姜青月斬釘截鐵地拒絕,末了,她柔和莞爾一笑,“今晚是我生平第一次與殿下說這麽多話罷?殿下還有什麽要問我的嗎?”

陸殊腦子一團漿糊,他睜着暗淡無光的雙眸,道:“我應當完成不了你的希望。你和我間的溝壑,恐怕是我窮極一生也要弄懂的問題。”

“既然如此,便祝殿下福壽安康。入秋後夜風寒涼,殿下身體本就不好,臣女替殿下關窗。”姜青月徐徐合上兩扇窗戶,動作雖緩,力道卻強硬。

她關上的何止窗戶。

姜青月的強硬态度和柔軟心髒合而為一,她攜着溫和似水的笑,用着輕柔曼妙的嗓音,說着最殘忍的話。這個“殘忍”是對陸殊來說的,對她自己而言,這些話只是最尋常的拒絕。

當陸殊欲制止漸漸閉合的窗時,為時已晚,他只感到一股沉穩的力量襲來,撞得他分不清白天黑夜。姜青月替他關窗,有幾成是在真誠地擔憂他?三成?餘下的七成,必然是想要盡快逃離的借口。

房中最後一盞燈熄滅,重華宮的新一盞天燈冉冉升空。

康平坊燈火滿巷,宮宴結束後,楚瑰意乘坐寧平侯府的馬車回家,誰知一掀簾子,她便看見楚秀與珠桦目光灼灼地抱臂坐在門檻上,好似一對看家的門神。

珠桦與馬車裏的人隔着老遠寒暄幾句,而後便始終穩穩坐着,等楚瑰意靠近了,她才嗤道:“你如今出息了,宮宴上好玩嗎?”

楚瑰意絲毫不怯懦,她得意地哼了一聲,仰着下巴将手令往珠桦懷裏一扔:“我的确有了出息。”

手令以金屬灌注,赫然篆刻着“百藝臺”三字,握在手裏涼沁沁的,楚秀探過脖子,困惑道:“這是什麽東西?”

珠桦難以置信地擡頭,複又低下凝視小巧精致的手令,反反複複之間,楚秀已然弄懂了這枚手令意味着什麽,竟跳起來抱着女兒親了一口:“我兒确實有出息了!快進屋吃月餅,娘親給你把菜熱一熱——要不重新做幾道罷,慶賀我兒有了大出息!”

珠桦緊随其後,拽着楚瑰意把宮宴上發生的事細細講了一遍,慶幸道:“你也太沒規矩了,所幸皇帝脾氣好,換個暴君你試試。”

“換個暴君我也要去。”楚瑰意懷着蓬勃的傲氣,笑得莞爾,“我原本只想聽聽宮裏的樂師怎麽彈琴,沒想出風頭,哪裏曉得機緣巧合,皇帝願意給我機會。”

“瑰意自己争氣,能把握機會。”楚秀在廚房裏熱菜,聲音裏全是喜悅。

隔着牆壁門簾,她把在宮中百藝臺學藝的事宜問了個清楚,要不要學費,什麽時候能夠回家,并再三叮囑女兒不要招惹是非,也不能有了委屈只往肚子裏吞。

楚瑰意說是學藝,實則是在百藝臺當差,不僅不必多出半兩銀子,甚至每月還能領到月例。但她在學堂和武館的課業必然會耽擱,母女二人與珠桦稍作商量,決定先讓楚瑰意把琴學得更精進一些,其餘的事先放到旁邊。

“我學琴學得快,再學幾年就能出師。”楚瑰意跑進廚房幫忙,性質蓬勃地描繪未來,“到時候我就不在宮裏幹了,游歷四海去。”

楚秀瞪眼道:“再過幾年你就長大了,到時候随你的便,反正現在我就已經管不住你了。”

在原著和前面的幾個輪回裏,楚瑰意的确極大限度的接近理想,雖不至于五湖四海都知曉她的名字,但譽滿京城幾個字她卻配得上。過去有京城樂坊聽風軒的助力,人們一傳十十傳百,她的名聲自然響了。

一旁的珠桦摸摸下巴,本回合中聽風軒依然存在,它的職能類似現實世界裏的音樂廳,只搞藝術,不談聲色。在聽風軒上班,是個正兒八經的高薪工作。

“來幫忙啊,再吃頓夜宵。”楚秀突然扭過頭,喚珠桦幫忙切菜,“瑰意往後在宮裏還要請你多照顧。”

珠桦伸了個懶腰,抄起菜刀直接往砧板上招呼:“我最不會照顧人了。而且你怕什麽,她怎麽可能讓自己受欺負。”

她怕楚秀仍不放心,遂再說道:“瑰意的老師許潤是百藝臺首席,琴藝精湛,人品貴重,曾幫過弘文館修撰樂譜——”

醍醐灌頂般的暢快由上而下地襲來,珠桦一刀切碎紅薯,欣喜道:“瑰意,你怎麽不自己編個曲子啊!”

楚瑰意恍然大悟地奪過菜刀,在木質砧板上砍出溝壑:“樂聲傳不遠,樂譜傳得遠啊!”

憑她的才情,何愁作不出驚世佳曲。

珠桦對此感悟更深,許多年前某個平平無奇的上午,她陪着駱青月去聽風軒見“情敵”,那天楚瑰意奏的曲子,便是自己所作。

“這個要慢慢來,一開始可能做不好。”楚秀揉揉楚瑰意的手,這雙手被保護得極好,除了握筆探親用到的虎口、指腹和指側,沒有任何瑕疵,“不過嘛,一次就譜出大作也是有可能的,畢竟我女兒聰明嘛。”

作者有話說:

後面基本沒有感情戲喽。

為了加速完結我決定保3争6,後面還有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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