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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二更

轉眼已到八月下, 陸靈的睡眠時間逐步恢複正常,精氣神一如往昔的龍騰虎躍。太醫院數次會診後,終于能夠宣布龍體痊愈, 從此擺脫嗜睡的困擾。

陸靈大悅, 太醫院及珠桦皆有重賞。珠桦的名聲就這麽又傳遠了,衆人慨嘆道原來她不僅會編書修書, 還會醫治怪病,她抓緊機會, 又向陸靈提起自己古怪的夢:“陛下就讓臣去穆州罷, 來回一個月的路程,反正臣在弘文館也沒事做。”

“沒事做, 朕就給你找事做。”沒有任何頭腦清楚的領導, 會因為員工莫名其妙的夢境便允準放假,陸靈病愈後突然對醫學起了興趣, 她拿起桌案上的醫典古籍,道,“弘文館把這本書拿去修修, 裏面有些字跡看不清晰,文字亦有錯漏,實在影響閱讀。”

珠桦恹恹接過醫典, 争辯道:“陛下,臣去不了穆州,萬一釀成什麽大禍,該當如何啊。”

陸靈擰起濃眉,厲聲駁斥:“朕完全不能理解為何你會執着于夢境。在朕看來, 夢是世上最虛無缥缈的事。你若實在心中有執念, 便找個人替你去, 回來後把見聞告訴你,這總成了罷!”

她了解珠桦的性子,于是更加嚴厲地提醒:“你不許偷偷跑去穆州。只要你敢,朕必然治你渎職和違旨的罪。”

從思維角度來看,陸靈無疑是正常人的思維。她此生最相信鬼神夢境等玄說的時候,就是做出收養陸殊的決定的時候。

“那臣找誰替臣去……?”

“你自己想罷,朕還要批奏疏。你若無事,趕緊離開。”

珠桦已經搏得陸靈高度的信任,但這不意味着她能夠事事妄為,能夠設法說服一個本不信夢境玄說的人去相信,但她仍要再掙紮一次:“實不相瞞,臣年幼時體質便特殊,天生的陰陽眼,有時還能做預知夢……”

結果證明,陸靈的确不信,帝王的眼刀鋒利無比,令人脊背發涼:“退下。”

君臣兩人草草分別,珠桦難得體會到上位統治者的威壓,當初若能把權限升到100%,直接建立美好的人人平等新時代,該是多大的一件美事。她既對陸靈心生埋怨,又理解陸靈的拒絕——畢竟換誰來,都不會相信她能做預知夢。

學無止境,陸容川自然要把書讀下去,她的陪讀們也要陪着她把書讀下去。

珠桦來得正是時候,一堂課剛剛上完,學生們皆四散離去。她與陸容川講了自己的夢境,果不其然換來一個質疑的眼神,反倒是姜青月極感興趣,連連追問道:“哪有雪只下一個山頭的?哪有天天夢到同一個夢的?”

“你也覺得奇怪,對不對!”珠桦三步并兩步地沖過去,捧起姜青月的手熱切摩挲,“怎麽樣,有沒有興趣去穆州瞅瞅?”

穆州風景如畫、山水奇偉,從京城過去的一路上幾乎都是平原坦途,十分好走,既無坎坷崎岖,又無兇徒惡匪。若非如此,珠桦也不敢把主意打到姜青月身上。

幾人走在長長的宮道上,姜青月與姜銀霜互換眼神,笑道:“其實我們在宮裏讀書,時間久了難免煩悶。有時候想四處玩玩,卻沒有時間。”

“穆州的确是個好地方。”姜銀霜深以為然,“不過我們做陪讀,哪能随随便便撂挑子不幹?”

馬車近在咫尺,珠桦掀起馬車車簾,率先坐了進去:“陛下見我憂心忡忡,允許我找人替我去。所以只要你們願意,就有陛下的意思護持,還擔心什麽。”

姜媞原打算等長女二十歲時請封世子,為女兒的仕途鋪平起點。姜銀霜年少時便傾慕康莊大道,渴望能有作為,但她也清楚地曉得,一旦入仕,閑暇空餘的時間少之又少,故而對穆州的旅途心向往之。姜青月和姐姐不同,她本就不慕權位,只待年齡再長一些,得了母親的允許,就離開京城雲游。

一聽背後有皇帝的支持,不管那到底是正經是聖旨,還是無心的閑話,姐妹倆的腰杆都因此硬了許多。

寧平侯府。

“穆州?”姜媞正在庭院中射箭,栽着紅羽的箭簇抖出淩厲的涼風,釘中靶心,“穆州是個好地方啊,你們想去?”

姜銀霜沒把珠桦供出來,半遮半掩道:“穆山秋天的紅葉最美,我和婵婵現在去,沒準兒還能看幾眼,再晚就要落葉了。”

姜媞答應得幹脆利落,出乎人意料:“要先給太子殿下打個招呼。”

京城再大,又能有多大,她對女兒的教育收放自如、松弛有度,遠行穆州能夠開闊眼界,是一次寶貴的機會。

“您同意了!”姜青月歡呼雀躍地抱住姜媞,額頭在母親懷裏蹭來蹭去,“母親要不和我們一起去罷!”

姜媞把女兒推開,提醒道:“我在射箭,不要突然撲過來,危險。你們兩人結伴去便是,多帶些護衛侍從,一路上互相照顧。”

“您放的下心嗎,阿娘,阿娘陪我們去嘛。”姜青月被母親推遠了,姜銀霜倒逮着了機會,潑皮猴子似的攀住母親的臂膀,“穆州好山好水,難道您不想看看?”

“媛媛,你也不許撲過來。”姜媞用長弓敲敲長女的額角,無奈地解釋,“陛下身體剛好,有時候召我入宮談話。而且穆州對我來說不是新鮮地方,年少的時候去過好幾次。你們兩人好好去玩罷。”

陪讀請假的事在當天中午便禀報給太子,得到了同意。下午陽光明媚,寧平侯府着手為兩位小姐收拾行囊,清點随行的侍從。當晚,按照約定,姜氏姐妹去康平坊赴約,收到了一枚精致的錦囊。

屋中點着兩支蠟燭,為了營造烘托氣氛,珠桦特意滅了一盞。她語重心長地把錦囊交到姜銀霜手裏,道:“你的膽子比妹妹大,交給你我放心。”

“你今夜怎有托孤的悲憤與沉重。”姜銀霜狐疑地接過錦囊,眯眼問道,“說罷,搞這麽多玄虛想做什麽?”

珠桦煞有介事,她坐在姜氏姐妹對面,摸着咚咚直跳的胸口道:“此夢不解,我心難平。陛下不許我去穆州一探究竟,只有拜托你們了。到了穆州之後再拆錦囊,切記按着錦囊上說的去做。”

“……只是解夢而已,如此鄭重?”姜青月向來相信珠桦,但她不得不懷疑背後是否藏了什麽事。

“去後便知。”珠桦拍拍姜青月的臉蛋,千叮萬囑道,“事關重大,本該由我親自去。此事就拜托給你們了。”

九月上旬,穆州迎來新客人。兩匹照夜玉獅子毛色晶瑩油亮,再不懂馬的人,只要瞧上一眼,就知道這是貴馬、名馬。

按照計劃,兩日就能将穆州城游遍,時間甚至還有閑餘,再用幾天游賞周邊地界,而後踏上返程。

姜媞怕兩個精心養大的女兒住不慣驿站,遂在行囊中添了許多錢財,好讓孩子們租一套短期小宅院,玩得舒心,住得也舒心。

将照夜玉獅子牽進馬廄後,姜銀霜急不可耐地拉着妹妹進了屋,要瞧瞧珠桦的錦囊裏究竟寫了什麽東西。她欲關窗時,忽然詫異地睜大眸子,問道:“現在是九月初,對罷?”

姜青月笑了笑:“九月初六,你糊塗——”

她的笑意陡然停止,強烈的震驚浮現在面容上。

窗外刮着紛紛揚揚的大雪,鵝毛席卷般吹進屋中,灌進領口袖口。

九月初六的穆州,居然已經開始下雪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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