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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一更

雪愈墜愈大, 點點雪星子圍着天幕肆虐。

姜青月遠眺慘白的天,喃喃嘆道:“這怎麽可能……穆州入冬雖早,怎麽會九月初就下雪!”

九月, 尚只是初秋啊。

姜銀霜拆開珠桦交付的錦囊, 從中取出一張精心折疊的紙張。她的第一反應,不是看紙上寫了什麽東西, 而是驚訝道:“桦姐的字與你的好像啊。”

“确實很像,但她似乎沒認真寫呢, 潦潦草草的。”姜青月答。

紙條中的文字不多, 共有四行:九月初八起,穆州天象有異, 九月初十恢複正常。百姓無礙, 牛羊有異。第一場雪後,速速飛鴿傳書回京, 詳述見聞。

姜銀霜的頭顱半寸半寸擡起,震撼萬分:“世上真有人能通過夢境預知未來嗎?簡直荒唐……”

荒唐又如何,窗外簌簌的大雪已然是作證。姜青月揚手接住雪花, 看它慢慢融化成水,最終消失在天地間。

她收回涼沁沁的手掌,堅定道:“我們現在就去穆山。”

穆山坐落于穆州城十幾裏外, 海拔不高。遍山栽種楓樹,秋來豔紅似火,乃聞名遐迩的風景勝地。

山頂幾乎是個寬闊的大平臺,仿佛被利劍削去頂端似的突兀,清澈的山泉汩汩流動, 豐盈的野草随風搖晃。地形、水源、食物三者皆備, 山頂無疑是極佳的放牧場所。

天雖落雪, 氣溫卻和平日無二,這便是詭異的另一點,雪天卻不降溫,不符合姜青月兩人的認知。

一只毛色潔白羊羔蹦蹦跳跳着跑陌生人眼前,方形的瞳孔清澈明亮,它咩咩叫喚着,然而客人們卻沉溺在詭異的天象裏,顧不得它的親昵。

穆山山勢不高,山中的百姓彙聚在半山腰,形成幾十戶的小村落。姐妹二人簡短商議一番,由姜青月為首叩開一戶的家門,向此戶主人笑吟吟地問道:“大娘,我途徑穆州,很想問問穆州往年也這麽早下雪嗎?”

開門的大娘霎時呆住,她在屋裏縮了整日,從未注意家門外的天色。瞬間,她便察覺到了怪異之處,陡然仰起臉,雙唇一翕一動,良久,她爆發出聒噪的大喊:“天啊!九月飛雪,要遭大災啊!”

“不可胡說!”姜銀霜急忙捂住大娘的嘴,擰眉勸阻道,“我和舍妹正是來解決此事的。大娘切勿信口亂言,擾得人心慌亂,反倒讓我們難辦。”

大娘雖被天象吓得臉煞白,但她顯然明白事理,故而頻頻點頭,保持緘默。

屋外不是說話的地方,幾人前後進屋,圍桌交談。

大娘姓謝,在穆山住了幾十個春秋,靠放牧和編織手工為生。她待人接客真摯熱情,将剛包好的肉包子上蒸籠蒸熟,再拿出自己腌制的肉幹招待客人。

謝大娘笑得和藹,生怕兩位衣着氣度不俗的小姐嫌棄家中貧寒:“不是什麽好東西,可別嫌棄。”

“多謝大娘。”姜青月和姜銀霜異口同聲,但她們沒有心思品嘗香噴噴的肉包子和肉幹,而是徑直切入正題,“我們有些問題想問。”

謝大娘見了生人,略顯拘謹,手掌不停地摩擦膝蓋:“兩位姑娘覺着是怎麽回事?我只曉得六月飛雪必有冤情,九月飛雪又是個什麽說法?我活了幾十年,聽都沒聽過呀。”

姜青月拉過謝大娘的手,放在懷裏緊緊握住,示意對方不要害怕。她熱乎乎的掌心傳遞着體溫,令人心安:“我們也覺得古怪呢。所以我們要好好合作,一起解決這個問題。”

她又想起紙條上“百姓無礙”的字眼,便又笑着柔聲寬慰:“肯定不是什麽大事,大家都會平平安安的,大娘千萬不要亂想。”

謝大娘聞言,果然放松了許多:“該怎麽合作?我除了放羊放牛編草鞋,就什麽都不會啊。”

姜銀霜道:“我們問,您回答。只有幾個簡單的問題,不難——大娘,今日下的是今年第一場雪嗎?”

“啊……說是也是,說不是也不是,年初正月裏還下過好幾場吶。不過,正月過完,天也暖和了,就沒再下過雪,直到今天為止。”

“你們的牛羊平日都牧在山頂,我聽說牲畜對天象是最敏感的,它們可有奇怪的地方?”

謝大娘摸着後腦勺想了想,突然一拍大腿,張口便答:“我家的羊,早晨當着我的面撞死了,脖子都斷了!世上哪裏有尋短見的羊,真是稀奇!聽說咱們村裏橫死的牲畜不少,大家都很納悶,請人來一看,也不是疫症呀……”

說到這裏,謝大娘驀然傷感惆悵,唉聲嘆氣道:“哎喲,我那只羊長得最肥,能賣好大一筆錢呢。現在倒好,它直挺挺地死了,我總不能昧着良心賣去菜市場,萬一給人吃出毛病來,我是要遭報應的呀!”

姜青月迷惑道:“您可以自己吃——”

“胡說!橫死的羊,你敢吃嗎?”姜銀霜向天真的妹妹翻了個白眼,她在懷裏摸索着,取出一張銀票,塞進謝大娘手中,“撞死的羊在哪?我們買了,您拿着錢再去買,填補空缺。”

滿頭霧水的謝大娘,嚴肅拒絕了充滿好意的銀票:“你們要死羊能有什麽用?丫頭,那羊千萬不能吃啊——啊,你們可別是覺得我歲數大了,可憐我同情我?你們千萬別這樣想,死了一頭羊而已,我還能養活自己。”

……還真被她說中了,姜銀霜的确覺得她可憐。

同時,姜銀霜亦明白了臨行前珠桦為何要塞給她一疊厚厚的銀票,并千叮萬囑道:“這些錢有可能派得上用場,你們用它解決錦囊裏交代的事情。”

姜青月十分困惑,表示姜媞給了她們足夠的銀兩,她們無需珠桦在經濟方面的幫助。珠桦卻态度堅決,不容置喙:“不行,此事必須用我的錢,否則我心裏過不去這個坎兒。”

思緒回籠。

謝大娘家裏的布置陳年老舊,卻處處幹淨整潔,可見屋子的主人有多講究。姜青月比姐姐更快地理解了謝大娘的骨氣,遂說道:“我們真心想弄清楚天象的事,才向您買羊,萬一羊身上能發現問題的關鍵呢?”

“是嗎?那我帶你們去羊圈看看。”謝大娘将信将疑,領着幾人朝羊圈去。

誰料一開屋門,外面便都是三三兩兩的村民,大家四散站着,既有憂心忡忡的,也有見了大雪覺得新鮮的。

謝大娘悄悄指着幾位村民,低聲介紹:“她家的豬,他家的雞……哎呦哎呦,死了牲畜的鄉親們多得很啊。”

“婵婵,”姜銀霜竊竊低語,“原來桦姐之所以給我們錢,是為了讓我們幹這個。”

姜青月不好意思用珠桦的錢解決問題,便提議道:“不一定非要用桦姐的錢罷,母親給我們的錢夠多了……”

姜銀霜啧啧兩聲,果斷拒絕:“桦姐讓我們用,我們只管用就是了,替她省錢做什麽?你瞧她神秘兮兮的樣子,肯定有她的道理。”

羊圈裏的氣味難聞刺鼻,打小就沒聞過這味道的姜銀霜走進去又退出來,最後深呼幾口新鮮空氣,才敢重新邁進圍欄:“呀,比家裏的馬廄還熏鼻子。”

“啊——!”尖銳刺耳的叫聲響起,謝大娘目眦欲裂地喊道,“我的羊!怎麽又死了一頭!”

放牧為生之人,将牲畜看得極重。家禽與她們的生計緊密聯系,若死得太多,後果不堪設想——珠桦“算”到了這一點,才會強硬地讓姜銀霜帶上銀票。

姜青月輕拍謝大娘的脊背,溫聲勸慰,:“沒關系的,大娘。我們姊妹人生地不熟,辦事有困難。大娘可否幫助我們統計統計,看看村裏到底死了多少牲畜。屍體由我們來解決,作為報酬,我們支付相應的銀兩,好讓大家再去買小羊崽小牛崽,好不好?”

謝大娘無奈地搖頭,啜泣道:“咱們萍水相逢,真不願意麻煩你們!”

“不麻煩,不麻煩。您給我們牛羊,我們給您銀票,這是你來我往的正經生意,哪裏麻煩?”

聽見姜青月這麽說,謝大娘仍有些為難,許久才擦幹眼淚,應了聲“好”。

謝大娘在村中名望高,且她辦事利落幹脆,和村長一合計,很快就将橫死的家禽數目報了上來。一手交家禽屍體,一手交銀票,寧平侯府跟來穆州的侍從們将牲畜屍體用拖車拉走,統一處理。

“這雪要下到什麽時候?會不會發大雪災?”臨行前,有眼光較遠的村民惶惶不安地問。

“今天是初八,我們略通一些天象,估摸着初十左右天就會放晴。”姜青月按照錦囊說話,完全不懷疑其真實性。

離開穆山後,更為怪異的事發生了。

穆州城裏的風雪悄然停止,可回望身後紅楓如火的山頭,白雪依舊纏綿墜落,紅與白揉成一副清雅古畫。

整個穆州地界,繼續下雪的地方,唯有這座孤零零的山。

“得快快寫信寄回京城。”回到住所後,姜青月取來筆墨紙硯,落筆寫字,“普通驿站騎馬寄信,速度太慢,我們飛鴿傳書,京城五日就能收到消息。”

姜銀霜深以為然:“你來寫信,我們拉回來的家禽需要有人處理。我帶着母親的手令,去問問穆州知州,請她幫忙。”

姜媞年少時廣結人脈,将穆州知州也囊括其中。

知州大人本正為九月降雪的怪事操心,忽逢帶來重要消息的故人之子,遂果決地傾囊相助。她派仵作為家禽驗屍,但什麽結果都未得出——這些牛羊豬鴨,要麽和謝大娘家死的第一只羊那樣“自殺”的,要麽如壽終正寝一般,死得沒有緣由。驗屍完畢後,知州再命人将牲畜屍體焚燒掩埋,并表示會親□□問穆山的百姓。

“還望知州大人穩住民心,告知百姓這絕對不是天災的預兆,免得人心惶惶。”姜銀霜拱了拱手,頗為嚴肅。

知州回以一禮,道:“應盡之義。”

五日後,九月十三。

清晨時分,珠桦收到了穆州的信箋。

信由姜青月所寫,詳盡地敘述了穆州降雪及牲畜離奇死亡的事态,并交代了寫信人如何處理怪事。

珠桦指尖拂過铿锵有力的字跡,釋懷地松了一口氣。

她曉得駱銀霜素來有主意有主見,可駱青月不是啊。尚記得好幾個回合前,駱青月拽着她的袖子喚她阿珠,紅着眼睛問該如何是好——觸感猶在,聲音猶環繞耳畔,可她大概沒有機會再親自體驗一遭。

作者有話說:

後面有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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