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二更

乾清宮未點香料, 镂空筆筒裏插着一支桂花，香氣清新怡人，足以令人身心愉悅。陸靈屏退宮人, 獨自伏案, 身邊無人伺候。

“竟真有此事。”陸靈折斷桂花花枝，将其撚在掌心。姜青月書信裏的內容簡直匪夷所思, 再擡頭瞧瞧殿中站裏的珠桦，陸靈忽感到一陣毛骨悚然。

桂花花瓣被她掐出鮮嫩的汁水, 香味霎時愈發撲鼻。靈異鬼神、天命玄說, 從來不是陸靈人生的調料，她活到今日, 唯一相信所謂命運, 就是揣着強烈的自私心腸收養陸殊。

維持觀星殿的存在，主持年年的祭祀大典, 皆為民心穩定，哪裏是因她相信這些東西呢？

珠桦沉聲答道：“是，真有此事。陛下不許臣去穆州, 臣便請寧平侯的孩子們替臣去。相信再過不久，穆州官方的信件也會到達陛下手中。”

“朕會命人速去赈災。”陸靈暫且放下觀念上的沖擊，将民生提到心口上來, “既有雪災，百姓必然吃苦。”

“不，陛下。”珠桦喉頭輕動，打斷了陸靈的話，“再過幾日, 陛下就會收到雪停的消息了。臣的夢愈來愈清晰具體, 已能夢到具體的事态。”

陸靈急不可耐：“快講！”

“百姓不會有事, 陛下無須擔心。臣最初夢到大雪的時候也很驚慌，生怕會有大災。可随着臣做夢的次數愈來愈多，夢裏的畫面也愈清晰。異象不會發展成災禍，請陛下相信臣罷。”珠桦字字有力，句句停頓恰到好處，其氣勢穩得讓人無法質疑。

陸靈沉默了。

“你究竟想做什麽，珠校書？”良久，陸靈站起身，緩步走到臣子眼前，雖身高低于珠桦，但她多年精養出來的威嚴，已悄無聲息地蔓延，“或許你真有通過夢境預知未來的本事罷。朕先不看起因和經過，就只談談結果。”

珠桦從不畏懼帝王身份，她稍稍垂着眉目，凝視陸靈烏黑的眼眸：“結果就是，臣成功預知了将來之事。陛下對臣的信任，會更上一級。”

“你很坦誠，朕喜歡你的坦誠。很少有臣子敢如此坦誠地與朕說話。”陸靈眼角堆着細細的紋路，年齡和皺紋不讓她顯得衰老，儀态和漆黑的眼睛卻讓她英氣蓬勃，“五年來，你總有各種本事贏得朕的喜愛、信任，朕因此賞賜給你許多東西，可你卻不要更高的官位。”

陸靈微微發力，捏着珠桦的肩頭：“你就像……精準地掌握了所有事情的走向，朕的嗜睡症持續多久，穆州的大雪持續多久，你都知道。”

能在重重為難中厮殺出頭，成功登基的帝王，的确精敏睿智、慧眼如炬。陸靈越過無數的謊言與迷障，無限接近到真相。

珠桦不慌不忙地答道：“臣恰好會治嗜睡，恰好夢見天象而已。難不成臣還能有什麽怪力，能夠操縱刮風下雨嗎？再者，給臣一百八十個膽子，臣也不敢給陛下下藥啊。”

“嗯，操縱天氣的确不可能。若論給朕下藥的膽子，可不是你說什麽就是什麽的。”陸靈負手走向內殿，留下挺拔的背影，“珠校書，進來與朕對弈。”

棋盤棋桌由陸靈親手擺好，不容珠桦插嘴插手。當兩人在棋桌旁坐定，連綠茶都泡開時，珠桦冷不丁道：“……臣只會下五子棋。”

陸靈爽朗地大笑，撚起一枚白子：“居然還有你不會做的事！無妨，無妨，朕教你下圍棋。”

“陛下得讓臣幾子，否則臣就要耍賴了。”

“哎，別——”陸靈制止住珠桦想要選擇白子的手，道，“沒看見朕已經選了白子嗎？黑子适合你，适合你這心腸漆黑，連朕都看不透的家夥。”

珠桦笑了笑：“是是是，臣心腸漆黑。那陛下可不能認真教朕圍棋，否則待臣學會了，便用漆黑心腸百戰百勝。”

她對圍棋的理解，就是圍追堵截對手，僅停留在淺薄的表面，故而被陸靈輕易殺了個片甲不留。

“你也有被朕耍得團團轉的時候。”病症和天象兩件事，讓陸靈感覺自己被人推着走，沒有哪個心性獨立的人樂意陷入這般境地，何況她還是高高在上的帝王，“朕很讨厭這種感覺……不，不止是讨厭，簡直是痛恨。”

話音剛落，陸靈又道：“朕從前有個妹妹，她是朕奪嫡的對手。她的棋藝和你一樣蹩腳。”

珠桦不動聲色地掀起眼皮，未有言語。她沒有詳細設定過陸靈的人設，陸靈有多少姐妹兄弟，是如何得登龍椅的，對珠桦而言都是未解之謎。

然而她懂得，一旦掌權者向你談起她的過去，你便需萬萬當心。

陸靈用手掌感受茶杯外側的溫度，倏而又收了回來：“朕自诩用人不疑，可她卻背叛朕，所以她死了。”

“陛下莫要再說，臣再聽下去，今天還能出得了宮嗎。”珠桦咽咽唾沫，落下黑子。

陸靈未置可否，反而解釋道：“你可別自作多情，朕沒有把你當成她。你們的性情完全不同，只有棋藝像得可以。”

語畢，她提起舊事：“朕想問問你，五年前你在文華殿書庫裏翻出《上古神話集》，從此走上仕途——也是巧合嗎？”

“是，千真萬确是個巧合。臣或許打過诳語，但在陛下的這個問題上，臣絕不欺君。”

對于陸靈，珠桦情感複雜。

本回合開始前，她只把陸靈當成百分百的工具人，利用皇帝的信賴與權力上位，又有太子的高度信任，保險值不必言說。

因此，陸靈才會患上怪病，天子一朝病重，誰能成功治愈，誰就是大功臣。因此，穆州才會降下異象，一個能夠預知山河風波的奇人，任誰都會重視。

但她無意翻出《上古神話集》，提前開啓兩人的君臣緣分，屬實是她計劃之外的一環。

傾心相注的信賴，縱容偏袒的愛重，陸靈之于珠桦，是知遇之恩啊。

知遇之恩，該有多麽難以報答。

珠桦每每來乾清宮詢問陸靈的病症，都會心虛難言。那份心虛，正是來自她對陸靈的感激。她絕非石頭心腸，縱然陸靈的人設就是高度信任她，但她哪能不給出情感回饋？

“讓朕猜猜，你到底想要什麽。”陸靈舉棋不定，擡眼打量珠桦，她第無數次意識到，自己親口任命的校書官生了一副好脊骨，直、高、強健，“榮華富貴，朕早就想給你，但你自己不要。”

“臣是俗人，當然愛榮華富貴。”珠桦手持[取之不竭用之不竭的財寶箱]，從不為錢財苦惱，“但是臣不缺，所以不問陛下要。”

“功名利祿，流芳百世？”

“這些東西臣倒很感興趣。臣主編的《異聞錄》将流傳百代，故而臣已然成功。”

陸靈點了點頭，吃掉一枚黑子：“總而言之，朕比任何人都希望你對大周忠心耿耿。朕看重你，且在朕之後還有太子。忠心又有本事的臣子，朕多給她留幾個。”

——這句話幾乎能當作保命符，珠桦長長舒出一口氣，連落子的速度都快了許多。

兩人一搭一搭地閑談，珠桦連輸三局，全然沒了求勝心：“罷了罷了，陛下還是尋別人來對弈罷，一直贏臣這種水平的人，有什麽意思？”

“陛下，大事不好！”

像石子跌進平靜的湖水，一直守在殿外的內官瑞芝突然闖進來，大驚失色道：“觀星殿剛剛傳來的消息，國師大人她——仙去了！”

晴天霹靂般的消息炸在珠桦頭頂，她錯愕地愣住，擡眼望見陸靈詢問的眼神，遂連忙舉起雙手搶辯道：“此事臣絕對沒有夢到過！”

作者有話說：

這是二更，拜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