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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此事臣絕對沒有夢到過!”

珠桦再怎麽缺德, 也不至于拿國師的命來滿足私利。她甚至連國師紀無念的人設都沒有做過,只在[大周編年史]中設定道[永興二十年九月,國師一職交替]。

國師既不用上早朝, 職務又清閑, 把天文命理學書籍讀通,就敢出去胡謅。

胡謅嘛, 珠桦尤其擅長。

而且,國師一個僅靠言辭, 就能深深影響輿論和人心的職業, 她說今天的大雨象征祥瑞,明天的濃霧代表災厄, 後天的星象表示皇帝失德, 縱使聽衆不信,也是半信半疑的那種“不信”。

當初請紀無念解夢, 其實是珠桦做的鋪墊。知曉她做了怪夢的人越多越好,夢裏的內容一旦應驗,人們就會相信她具備特殊的能力。另外, 她正在學習講解相關知識,已經具備了盯着漫天繁星就能說出一二三的本事。

“朕姑且當你沒有。”陸靈示意瑞芝起身,蹙眉追問道, “國師年逾古稀,身體一直無礙,怎會突然仙去?莫非是突發急症?”

瑞芝答道:“觀星殿的宮人來報,國師午後打坐冥思,等發現的時候……人已經去了。國師大人儀容安詳, 沒有痛苦。”

乾清宮霎時寂靜如夜, 仿佛滋生出一片漆黑的霧。

片刻後, 陸靈閉了閉眼,嘆氣道:“着人好好操辦喪儀罷。”

下棋的閑情逸致驀然遠去,陸靈攥着冰涼的白棋,試圖将其捂熱。許是覺得棋和棋盤不好,她便命瑞芝把兩樣東西全部清理走,再取來一副珍藏在自己私庫裏的棋具。

瑞芝手腳麻利,很快辦完了乾清宮中的差事,随後緩緩退下,轉而去辦觀星殿的差事。

陸靈拂過沉重的棋盤,平靜道:“有一年朕生辰,國師贈給朕的賀禮。”

只見這幅棋盤由瓷燒制,彩繪北極五星,其中最為醒目的是象征帝王的紫微星。而棋子則分紅藍雙色,光澤瑩潤閃爍,猶如炫目的星辰。

她比紀無念年少三十餘歲,曾接受了對方借命沖煞的提議——這是永興年間,紀無念唯一一條被皇帝采納的谏言。除卻進谏者與傾聽者的關系,這對相伴多年的君臣,更像是一對忘年相交的棋友,橫天豎地之間、方寸棋盤之上縱橫謀劃、揮灑意氣,是她們常做的事。

珠桦驚于棋盤棋子的美麗,由衷長嘆:“國師獨具匠心啊。”

她驚訝之下的悵惘,落進了陸靈眼中,陸靈問道:“你瞧起來似乎很傷感,怎麽,你和國師有交情嗎?”

“臣曾經,向國師請教過問題。”珠桦思及紀無念的開解,心髒莫名抽痛一瞬,“她教導臣,死亡其實是生命的起始,也教導臣無需太過思念故土。既然國師仙去,想必會化成一顆星星?觀星殿內壁刻繪繁星,成為繁星的一員,對她而言倒很合适。陛下以為呢?”

陸靈沒有文人的浪漫情懷,遂不以為然地眯眼,答道:“朕以為?朕以為人死了就是死了,屍體只能化作塵土,被蛇蟲鼠蟻啃食。你拿着這個問題去問安樂帝姬,她會告訴你人死後會變成小貓小狗,去問太子,答案就是變成飓風,問雍王……”

她頓了頓,懊惱道:“不提他,不提他。”

“可是臣很想知道雍王的答案。”珠桦是雍王造物的母親,陸靈是雍王名義的母親。在本回合開始前的許多個輪回裏,陸靈甚至就是雍王血緣上的母親。

珠桦很在意陸靈對陸殊的看法。

陸靈遲疑片刻,道:“他的回答或許與朕相同。”

珠桦不經意地笑了笑,她的想法與陸靈一致。雍王本性涼薄,溫潤如玉的皮囊下藏着顆鐵心,這樣的人基本不會萌生詩意般的情愫。而陸靈之所以如此,也是因為她相信成事在人,謀事也在人。

陸靈平複心情,又道:“總之朕不信前世今生,不信生死輪回。朕只信命握在自己手中,誰都無法改變。如果事情沒有按照朕的意願進行,肯定是朕哪裏做得有疏漏。”

珠桦縮縮脖頸,原來陸靈思想竟有唯物主義的色彩,這倒是個新發現。

發掘各個角色的“隐藏人設”,着實有趣。

她緊接着追問:“陛下就沒有偶爾相信神明和命運的時候嗎?”

陸靈不假思索地答:“偶爾?當然有過,從前鬧旱災,朕便希望下一場大雨。但朕僅是在心裏想想,并未付諸實際行動——因為那只是徒勞,大雨不會因為朕想,就傾盆而下。直至朝臣希望朕擔起皇帝的責任,紛紛進言讓朕主持求雨祭典。”

“但是陛下已經見證過了臣的預知夢,難道觀念沒有動搖?”

“你不許朕頑固一回嗎?”

珠桦不知如何接話,她眼前的這個陸靈,莫非是從唯物主義高度發達的社會穿越過來的嗎?

但從珠桦接受過的科學知識教育來說,陸靈的“頑固”極其正确。

未及珠桦開口,陸靈已自顧自說了下去。

“朕同意舉辦求雨儀式。只有朕同意了,朝臣才能稍微安心,百姓才能燃起些希望。”陸靈抿了一小口茶,“你看,有時為了大局,人不得不妥協,做些違背本意的事。”

珠桦深以為然,她也嘗了嘗新鮮茶葉泡成的茶水。很久之前,她與陸靈一樣,不相信鬼神天道,直至她不幸穿書,成為這個世界的“神”,她才相信某些場合不歸唯物論管。

說了許多話後,陸靈意興闌珊,疲累勁兒緩緩裹住她:“談及死,倒讓朕想起生。明年好像是你的你而立之年罷?如此重要,該認真辦宴。”

“臣不喜熱鬧,吵得很。到時候陛下賞臣一些有趣的小玩意兒,臣就心滿意足了。”年齡對珠桦而言輕如鴻毛,無論三十歲、六十歲還是九十歲,都只是她人生的階段。

她之所以失落,是因為逐年增長的年歲殘忍地提醒着她,她離開“故土”的時間太久太久。

現在的世界有知己朋友、金錢地位,但珠桦僅能與它共生,無法與它交融。

陸靈瞥珠桦一眼,未對此表态:“國師去後,她的職位需要提人填補。你既已聽過朕對鬼神天道的想法,便知道朕認為擔任國師無需什麽真才實學,只要管住嘴,別鬧得天下大亂便好。”

“……朕絕非在說紀無念是個繡花枕頭,”陸靈不緊不慢地作着補充說明,“她的知識與眼界,朕衷心傾佩。她是一位出色的有識之士。”

珠桦的心顫了顫,某種預感越來越強烈。

陸靈落下一枚繪着星星的藍色棋子,道:“單聽名字,便知‘國師’一職有多重要。盡管朕不這麽想,朕早些年試圖裁撤觀星殿,幾乎被文官的唾沫星子淹死。”

珠桦緊張地坐直身子:“客官的說,觀星殿有其存在的必要”

陸靈面無表情,似在談論家常:“所以朕希望你多少懂得天象和蔔卦,懂得朕認為虛假,而天下人認為真實的東西。否則來日旁人向你請教問題,你一問三不知,她們便會懷疑朕任用人才的眼光,于你而言亦無益處。”

一如既往,沒有任何叩拜大禮,甚至連最簡單的拱手躬身禮節也省去。

溫水灌滿半空的瓷杯,珠桦以茶代酒,主動舉起瓷杯。

當兩人的杯壁相碰,啷當脆響時,陸靈似笑非笑道:“從前想給你升官你總拒絕,今天卻沒有。看來這就是你真正想要的東西。”

“嗯,這個差事應該不累——”

“不過弘文館需要人手的時候,你還是該去幫忙的。反正做國師清閑極了,朕不指望你在這方面有大作為,反倒更信任你校勘典籍的本領。”

“臣往後領幾份俸祿?”

“一份。”

濃郁清澈的茶湯因陸靈的話變得苦澀至極,珠桦咂咂嘴,心想若陸靈也是穿越者,穿越之前一定是位資本家。

七日後,任命新國師的聖旨頒布,珠桦領到了一套嶄新的深紫色官袍。

對于這份突如其來的任令,朝中議論紛紛,先不提珠桦編書和醫治聖上的事,她居然還有擔任國師的能力?陸靈為堵悠悠之口,将珠桦夢見穆州異象事抖了出去,加之珠桦肯費心研究命理天象資料,知識儲備早就擡高,便先少有人再質疑其能力,反倒皆念叨着天上掉下個奇才,剛好砸在大周朝的頭頂上。

珠桦聽完輿論,尴尬得臉酸,她素來臉皮厚,不怕別人誇她,但誇也得有個分寸,旁人的奉承顯然超過了她的承受能力,令她躲進觀星殿不願見人。

而重華宮的宮人将新鮮事報給陸殊時,陸殊剛剛午睡醒來。

前幾日紀無念的死,陸殊已在心裏慶賀過一遭,若十幾年前沒有紀無念的谏言,母皇就不會收養他,他就不會受如此大的委屈。

如今珠桦走馬上任,陸殊倒沒有太大觸動,他披上外衣,召來宮人,将枕頭底下壓着的東西遞出去:“你去告知陛下,就說本王病重,夢裏總哭喊着喚她。此封陳情書,請陛下一覽。”

作者有話說:

今天沒有二更,左手手腕疼_(:з」∠)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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