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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被派往乾清宮的侍從名為橫野, 恭恭敬敬跪在殿中,如泣如訴道:“請陛下去探望探望雍王殿下罷!殿下感染風寒,燒得糊塗, 連夢中都在呼喚陛下。”

這一副牌欲往陸靈心窩最軟的地方打, 陸靈卻不動聲色,半信半疑道:“請太醫看過沒有?燒退了嗎?”

順着主人的意思, 橫野添油加醋道:“請過太醫了,高燒雖然控制住, 可是, 可是……”

陸靈橫眉嗔視:“說!”

“可是,太醫的意思是殿下思慮過重, 才致風寒容易侵體。”橫野的哭腔愈來愈重, 他堅持撐住眼皮,艱難地擠出兩眶眼淚, 并雙手捧上一封書信,“殿下真的已經知錯了,求陛下開恩!此封陳情書由殿下病中所寫, 請陛下一觀!”

自從陸殊行刺珠桦,陸靈便開始懷疑次子的真面目,對于橫野的哭訴, 她置之不理,而橫野遞上來的陳情書,她反倒有些興趣。

陸殊字跡磅礴,不過,俊俏的表象下藏着孱弱的脊骨, 陸靈擅書法, 她能夠發現用筆的顫抖怪異, 寫字之人顯然力道不足,更甚從前——莫不是真的又病了嗎?

除卻字跡,再看內容,信裏極言自己罪孽深重,不求母皇原諒,只求給他贖罪的機會,且言辭懇切地關照陸靈的身體,願母親天涼加衣,切莫因政務勞累。

“雍王倒是文采斐然。”陸靈翻來覆去地讀了數遍,最終下了一句客觀的判詞。她喉間的顫抖很輕,輕到唯有日夜相伴數十載的瑞芝才能發覺,除此之外,她倒有些懷疑手中的真實性,畢竟白話誰都會說,她讀書時也曾寫過虛情假意的文章交給老師。

半晌,陸靈揮手屏退橫野,向身側的內官道:“瑞芝,你親自去太醫院走一趟,問問雍王的病情如何了,速去速回。”

秋日涼爽,瑞芝跑回來時卻汗岑岑的,她急着給陸靈報個答案回來,片刻不敢耽擱:“陛下,太醫院說了和橫野同樣的話。”

瑞芝的回禀意味深長,她不說“橫野的話為真”,而說兩方的話相同,便意味着她對帝王心思的揣度——陸靈必然懷疑雍王病症的真假。

語畢,瑞芝又忐忑地道:“雍王已經禁足三個月,該罰的都罰過了,陛下您自己也心疼啊……”

窗棂吱呀作響,灌進蕭蕭涼風,裹挾着遠處的花香,一道鑽進華麗典重的宮殿。陸靈瞪向內官,瞪向自己腹中的蛔蟲。

“您趁夜去瞧過殿下,殿下睡着了不曉得,小人和諸位宮人可曉得……”瑞芝的聲量漸漸減弱,到了語末,已經聽不清晰咬字,她見皇帝臉色陰沉,急忙認錯,“小人說錯話了。”

“上次偷偷探望他,他的身體尚且無恙。秋日氣涼,早囑咐過重華宮的下人多給他加衣賞……”陸靈話似流水,從源頭一汩一汩地徐徐淌出,不知何時就要拐彎,“縱然如此,朕亦不會輕易解他的禁足。”

瑞芝略顯駭然,她跟随陸靈多年,知曉陸靈既有慈母心腸,又有狠厲的帝王手段,但親眼見證雍王失去帝王的信賴後的情态,她不禁毛骨悚然。

這個時候,她猛然想起新官上任、屢遭拜谒,卻藏在觀星殿裏避人的新國師。國師奪得陸靈的愛重,怎麽就那樣輕松?就算是瑞芝,也是用數年的衷心陪伴才換來了皇帝的信任看重。

而國師不僅在速度和難易程度上取勝,就連程度也遙遙領先、名列前茅……她難不成是什麽邪魅成精嗎?

瑞芝不服氣得很,并自然而然地聯想到,如果讓陛下在她與新國師間二選一,陛下會選誰呢?

“走罷,陪朕去重華宮看看他。”陸靈指節泛白,恨不能将陳情書攥入骨血皮肉,她無意間擡眼,注意到瑞芝鬓發和頸項間的細汗,遂溫聲叮囑道,“你先去将汗擦幹淨,瞧你熱的。”

瑞芝欣喜地點點頭,想必陛下還是會選擇她的罷。

重華宮花團錦簇,百朵芳芬來得熱鬧。秋光自天幕降臨,收斂地揮灑在月季花叢中。陸靈聖駕移至重華宮時,陸殊正倚靠在小榻上看書,太醫院的太醫很好買通,加之他本就瘦弱病态,缺乏生機活力,裝病簡直信手拈來。

“在看什麽書?”陸靈免去陸殊的禮節,觑了一眼書冊,笑道,“哦,是這本醫典啊。朕前些日子也看過,裏頭有些地方語焉不詳,錯漏也多,朕已經命弘文館修撰校勘。”

陸殊半日滴水未沾,嘴唇起了一層死皮,平添許多喪氣:“兒臣實在痛恨自己的身體,故而尋本醫術典籍看看。”忽然,他語氣驟變,嗫嚅着嗓子顫聲喚道:“娘親果真要抛棄兒臣嗎,娘親……”

他将書扔遠,壯着膽子抱住了養育自己十幾年的母親:“您要對兒臣做什麽呢?要眼睜睜看着兒臣死在宮中嗎?”

陸靈不悅地擰眉,毅然掙脫男兒的擁抱:“朕特意來探望你,你卻認為朕會棄你不顧?”

如今的陸殊向她使軟招子毫無意義,她見過形形色色的人,了解人的舌頭有多麽厲害,為此難以相信一個敢持刀行兇的人能夠徹底忏悔。

她的這一推,讓陸殊震驚得無以複加。陸殊愣愣盯着陸靈的雙眸,由于太過震顫,他沒能捕捉到陸靈眼中的悲痛,他看到的只有失望與嚴苛。

陸殊殘存着理智,知道現在不能暴怒,故而跪地叩首:“求您解了兒臣的禁足,兒臣想您,想陪着您……娘親,我已經三個月沒有見過您了!”

陸靈将他極強的目的性看得一清二楚,她深谙物極必反的道理,若再将陸殊關下去,不知此人會做出什麽瘋狂偏執的舉動。但她也知殺人難赦,三個月的處罰太輕。

陸靈揚手命他站起來,語重心長道:“朕以為你病弱,數次周旋在鬼門關外,會比旁人更懂得性命的可貴。”

“兒臣向珠校書道過歉,她亦原諒了兒臣……”

“她真的原諒了你嗎?”陸靈反問。

陸殊倒吸涼氣,難以置信地忿忿道:“難道她不原諒兒臣,您就一直把兒臣關在重華宮?母皇,您是君主,她只是臣子啊!”

“難道你就不是朕的臣子?!”激将法對陸靈毫無用處,“難道你的君王處罰你,你卻要将怨怼之情擺到臺面上來?”

“兒臣總說些惹母皇生氣的話,”陸殊垂下睫羽,指甲掐進掌心間的皮肉,他剛剛被禁足時,手掌經受笞打,行刑的宮人雖心中有數,可掌心還是留了疤,“兒臣與陛下雖是君臣,可也是母子。做孩子的心中不快,向母親傾訴,有何不可……”

陸靈久久沉默,她既想做一個能夠被孩子傾訴的母親,又也想做一個被臣子敬畏的君主。望着身量已經長成的少年人,她回憶起剛被收養回來的時候,襁褓中的孩子一點點大,盡管她特意學過如何去抱,可真正上手的時候依舊生澀笨拙,生怕姿勢不對,傷到柔弱的嬰孩。

她在無盡的荒原上伫立,被陸殊的感情牌打出一個趔趄。

“現今是九月,朕給你個盼頭罷。”陸靈尋找着情與法的平衡,“原先朕不許你出屋,往後你可以在重華宮中走動,但不得出宮半步。至于徹底解禁的事,你我臘月再談。好好養病罷。”

荒原起風了,陸靈後退半步,站得更穩。

她揚手摸摸孩子的腦袋,旋即毅然轉身,走得決絕。

陸殊的情緒劇烈翻湧,他捂着心口,哀哀呼喚“母皇”,卻無濟于事。

最終整個重華宮都寂靜下去,他撐着身子杵在窗邊,看見妹妹歡呼雀躍地跑出去玩耍,又看見群鳥蹁跹飛舞,心底愈發冷寂。

“殿下,您成天悶着也不是個法子,小人給您編個草螞蚱玩罷。”橫野戰戰兢兢地問。

“有什麽好玩的?都是小孩子玩的東西。”陸殊意興闌珊,“命百藝臺的人來,一個就夠,本王要聽……琴罷。”

初入職場的新人易被人欺負,百藝臺雖無人欺負楚瑰意,可還是會把一些小差事交給她做。譬如前往重華宮為雍王奏琴,就落到了她的頭頂上。

琴聲凝滞遲緩,彈琴的人顯然心中不平,楚瑰意幾乎是忍着惡心感奏完一曲,末了,她迫不及待道:“殿下,臣奏完了。您若無事,臣便離開。”

此曲不長,楚瑰意彈了多久,雍王熾熱的眼神就看了她多久,她幾乎要被這種視線灼傷。她模模糊糊地揣摩着雍王待她目光殷切的緣故,最終把答案落在自己的容貌上。

猶記得三個月前,她與雍王玄水相逢,對方将她錯認成“姜姑娘”。

答案呼之欲出。

雍王在透過她,看另一個人。

“才奏一曲而已,你要走到哪裏去?”陸殊端端正正坐着,面容下似乎藏着濃烈的情緒,“本王這裏如今不是什麽好地方,你是自願來此的嗎?”

雍王畢竟是親王,不好得罪。楚瑰意雙手離開琴弦,交疊在身前:“臣當然是自願。”

“你是什麽時候入的宮?本王不常去百藝臺,從前的宴會也從未見過你。”陸殊神色緩和幾分,柔聲問,“本王還記得數月前玄水河畔的事,看來我們有緣。”

楚瑰意起了半身雞皮疙瘩,簡短道:“中秋時入的宮。”

她的回答太過簡單,陸殊無法提取有效信息,但是從她的言行裏,陸殊卻猜測出了她的性情,遂試探道:“本王被禁足,故而來為本王奏樂絕非美差。你在百藝臺裏應當不是什麽舉足輕重的大人物罷?難道你就甘心屈居人後嗎?”

冷靜沉穩是楚瑰意缺少的東西,她曾經歷五世輪回,才熬出一顆能夠長久蟄伏的心。而随着珠桦的重生,這顆難得的心髒也随之重置,她本性裏的急躁複又浮上水面。

激将法對陸靈無用,對楚瑰意卻起了效,她皺起眉眼,沉聲反駁:“臣相信腳踏實地,終會出頭。”

陸殊陰恻恻地笑道:“百藝臺人人天賦異禀,憑什麽輪到你出頭?”

“殿下想利用我做什麽?”楚瑰意不耐煩地直言道,“除了出頭,我還能得到什麽好處?”

陸殊一怔,似是沒想到楚瑰意如此直接:“你能得到地位、財富、名氣。陛下冷落我一時,還舍得冷落我一世嗎?”

地位財富名氣……

楚瑰意瞬間忘記雍王欲對珠桦下毒手的事,她按住琴弦,按出一聲突兀的嗡鳴。

雍王提的條件,的确是她追求的東西。她心尖的癢顫陣陣躍動,猶如行駛在兩道巨浪之間,左右搖擺不定,随時會被海水掀翻淹沒。

作者有話說:

沒有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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