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靜谧無風, 香爐中袅袅的煙霧凝成乳白細線,柔柔地浮至半空。越過它,能望見琴師暮山紫色的衣袖, 與鑲在古琴琴頭那枚成色極佳的白玉。
一片盈柔的光籠在衣袖中, 一把典雅的琴遮在臂彎裏,楚瑰意鼓動的心則藏在肋骨之間, 她反複思索着雍王開出的條件,憑自己的情況來看, 實現抱負必然要在熬上數年。
可是雍王不一樣, 有的人生來就擁有更高的起點——能否把雍王如今的位置,當成自己的跳板呢?若僅僅是利用他, 有何不可?
她曉得自己的前路是光明平坦的, 但她的功利心隐隐萌發,身體開始動搖。
“楚卿, 為何沉默不語?”
陸殊的疑問,把楚瑰意拽出了濃厚的海霧。
大船的桅杆停止搖擺,風波漸漸輕易, 但太陽仍舊藏在霧後,楚瑰意默默深吸一口氣,波瀾不驚地福了福身, 脊骨挺得恰如窗外翠松:“臣不懂殿下的意思。”
“你怎會不懂本王的意思?”陸殊憤憤反問,“玄水畔能看出本王失魂落魄,你洞察人心的本領爐火純青——”
“青”字自他口中卡殼一般擠出,他再這一刻清清楚楚地看見,楚瑰意和姜青月眼裏萌生出了同樣的情緒, 那是厭, 是惡, 是他明明什麽也沒做過,卻要被她們嫌棄的表征。
為什麽她們要讨厭他?他做的最大的錯事,只有行刺珠桦啊!可珠桦明明分毫未損,他的罪孽哪裏就那麽重了!早在那之前,在那之前,她們就讨厭他!
“楚卿不大聰明,這麽好的機會竟肯放棄。無法,唯有你慢慢煎熬了。”陸殊忍到面容扭曲,倏然,他的胸肺幾乎咳到喉間,而楚瑰意就那麽無動于衷地站着,冷眼旁觀他的痛苦。
陸殊惱羞成怒,聲嘶力竭地發瘋道:“滾!滾出去!”
楚瑰意求之不得,立刻闊步離去。
重華宮像座死去的監牢,陸殊狂躁喝退所有前來攙扶他的宮人,自己倔強地踱至門口,透過窗格窺視琴師遠去的背影。
他想到姜青月出身勳貴之家,興許學過樂器,不知她學的是哪一種,有沒有學過琴,抱琴的時候是什麽樣,最喜歡的曲子又是哪一首……這種挂念令他煎熬,長久的囚禁令他痛苦,與養母的關系又令他迷茫——他塌陷的面頰似乎就是因此種種緣故。
暮山紫衣衫與紅色宮牆共繪成鮮豔的圖畫,琴師輕輕搖動臂膀,琴首的白玉便折射起慘白的日光。在即将踏出重華宮宮門時,她折過高仰的頸項,似是漫不經心地駐足,回望簇簇白色的月季——只剎那間,陸殊便捕捉到了楚瑰意回眸中的一縷困惑。
這份困惑,是沖他來的。
月季花僅是掩護,打量留在寝殿裏的陸殊,才是楚瑰意真正的目的。兩人的目光沒有真正交彙,琴師敏銳迅捷地收回眸眼,轉頭看向平坦的宮道。
她消失在重華宮門口。
“去,快去……本王要見寧平侯次女!快去!”陸殊突然目眦欲裂,他深呼吸幾次,幾乎是怒吼着沖宮人下令,他要見姜青月,他要她告訴他為什麽!
原本驚惶退下的宮人們複又圍過來,三三兩兩地将主人攙扶回小榻上:“殿下,您在禁足啊,能傳百藝臺樂師已經是陛下開恩了!”
陸殊瞳孔猛地一縮,喉間發出怪異的嗬嗬聲,仿佛瀕臨窒息之人尋求最後的一線生機。他漲紅了素淨的容顏,白眼一翻,昏死在了冰涼的榻上。。
寧平侯府。
鍋子裏頓着魚肉,鮮美的魚湯浮着碧綠的蔥花,色香味俱全。姜銀霜不喜魚腥,幹脆沒有上桌,躲進自己房間用餐。姜媞雖早早填飽肚子,但顧及待客之道,沒有早早下桌。
“雖然還是九月,婵婵卻已經在想明年去哪裏游歷了。”姜媞笑道,“她先前覺得穆州之行收獲頗豐,沿途風景如畫,便想一覽大周山河。媛媛倒嫌太累,不想再出遠門。”
珠桦撇去湯頂的浮油,又添了一碗湯:“那豈不是很好嗎?她有自己的目标和志氣,比我這個白拿俸祿的人強上太多。”
姜青月被誇得不好意思,伸出食指戳珠桦的側腰:“明年我便不繼續陪太子殿下讀書了。顧大學士課講得雖好,但做太子陪讀後,時間總是拘謹,安排得滿滿當當。”
“你自己去向陛下請旨罷。”姜媞嘗着爽口解膩的雲片糕,笑意吟吟,“出行之前先列個計劃,要去哪裏,要做什麽事,每到一個驿站,都要寫封家書寄回來……”
“阿娘,您也太啰嗦了。”姜青月撒嬌般捂住耳朵,語氣足足拐了十八個彎,“人家還沒上路,您就開始唠唠叨叨,您以前可不這樣!”
姜媞瞪眼道:“從前你身在京城,有母親處處為你周到。明年你遠去雲游,萬事靠你自己,我多囑咐幾句又能怎麽了?”
秋日,連太陽都是冰涼的。姜媞一番話結束後,太陽好似變本加厲,拼命将煤炭往自己臉上抹,以遮掩明亮的光線。
怪像在此時發生,窗外的天色慢慢轉得晦暗,起初無人在意,僅以為浮雲遮蔽而已,直至姜青月驚異叫了一聲,珠桦才意識到天色正繼續轉暗。
鍋裏冒着沸騰的魚湯,珠桦心口冒着灼熱的血,她飛奔到庭院中央,借助雨後的水潭觀測太陽。
怎麽可能,這怎麽可能呢?怎麽會在這個時候?
“天狗食日,看來國師得立刻進宮一趟。”姜媞神不知鬼不覺地站到國師大人身後,關切道,“你坐居觀星殿,竟未預測出這等天象嗎?”
見珠桦腦袋搖得像撥浪鼓,她無奈地嘆氣道:“那你可得好好給陛下一個交待了。我讓人給你備匹快馬,你趕緊進宮去罷。”
交代?那麽誰來給她一個交代?!
珠桦跨在飛奔的駿馬上,獵獵寒風吹得她衣袂翻飛,亦助長了她心底重重的困惑。
先不提天狗食日在古人眼中的預兆,只提珠桦對這一現象的設定——她唯恐本回合擁有[純善]特質的陸殊會黑化,遂在這次重生前,做出了無論她在哪裏,都能第一時間觀測到的預警信號:[陸殊黑化後,發生日食,持續時間十分鐘。若他在夜間黑化,日食則推遲至第二日,持續時間二十分鐘。]
為了杜絕純自然發生的天文現象影響珠桦的判定,她還補充道:[陸殊逝世前,不會發生純自然的日食。]
問題紛至沓來,使珠桦捉摸不透,陸殊為什麽黑化?誰讓他黑化的?他的黑化是循序漸進的,還是突然到達頂峰的?
離皇宮越來越近,太陽依然是個黑黢黢的圓。四周暗如黑夜,家家戶戶皆挂出照明的燈籠。望着人間的星火,珠桦冷不丁地嗤笑起來,從前她對尚未黑化的陸殊抱有殺心時,還會搖擺不定,自陸殊提刀刺她起,塵埃便已高揚,旋即落定,她的猶豫之心消失得幹幹淨淨。
日食持續了十分鐘,珠桦抵達乾清宮時天已經恢複明亮,宮人卻告訴雍王昏迷,陛下前去探望,至今未歸。
“雍王殿下怎麽會突然昏迷?”珠桦試圖問出點兒線索,“我曉得他的身子一直不好,莫非又發病了?”
宮人搖了搖頭,無可奉告:“國師大人且再等等罷,小人估計陛下會多在重華宮留一會兒。說起來,天狗食日是大喜事,觀星殿必有重賞罷。”
天狗食日在古時是厄兆,通常象征君王失德,國家無政——珠桦既然要用天狗食日幫助自己判斷陸殊的黑化情況,就不會讓無辜的皇帝與太子陷入失德風波——故而在大周朝,日食是寓意德政的祥瑞之兆。
珠桦笑了笑:“我失職,未能提前預測到,這份賞應該沒有了。”
半個時辰後,陸靈姍姍來遲,面上未見喜色,她略頹唐地跌龍椅,顯出前所未有的疲憊。今日,她已經跑了兩趟重華宮。剛剛的這第二趟,陸殊蜷縮着身子昏睡,口中喃喃喚着一個熟悉的名字,她聽完既覺心酸,又覺震顫。
她好像并不了解自己的這個孩子,在不知不覺間,竟然把他養成滿口謊話、心事重重的模樣。
面對恭候多時的臣子,陸靈撇暫且去私事,先談公事:“你怎麽沒觀測出日食?國師大人,新官上任就有疏忽?”
珠桦百口莫辯,日食有自己的規律,珠桦甚至懷疑,月球在陸殊黑化的剎那,蹭一下子蹿到地日之間。月球公轉會影響潮汐,為了保證世界不會因為月球的這一猛蹿發生大災難,珠桦還仗着超高的權限補充道:[本次日食不會對地球造成任何天黑之外的負面影響。]
她垂首認錯,狀極恭敬:“臣無能,請陛下恕罪。臣往後絕不再犯。”
陸靈單手扶着額頭,有氣無力道:“你多注意些,有些天象是能夠預測的,別讓旁人看輕你的能力。另外,朕下旨解了雍王的禁足,那孩子燒得開始說胡話了。他因為蓄意傷你才受罰,所以朕要給你講清楚,免得你多心。”
因陸殊的末日終将會來,珠桦也無所謂仇人現在過的是好是壞,給予陸殊一副病軀,日複一日地折磨着他,就是她嘗而緩慢的一種報複 。如今是永興二十一年,她只求陸殊死在永興二十五年——原著第一章時間線之後,以求世界保持穩定。
介于自己剛剛“失職”,珠桦不好嬉皮笑臉,故而嚴肅地回答:“是,臣明白。”
“還有一件事,朕想問問你。”陸靈欲言又止,舌尖死死抵着上颚,喉嚨與口腔難以發出聲音,“……朕知道你與寧平侯府關系親密,寧平侯的小女兒更是黏你,你曉得她與雍王有什麽來往嗎?”
作者有話說:
你在矯情什麽啊,她們讨厭你主要是你活該,略略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