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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珠桦眼裏的光徐徐流轉, 腦子飛速思考着陸靈話裏的意思:“寧平侯次女是太子殿下的陪讀,日日都要來宮中。她與雍王殿下有交集,倒也不奇怪, 更何況雍王殿下曾被她所救。”

陸殊既然被禁足, 能見到的人便少之又少,今日他必然見到了什麽人, 經歷了什麽事,致使他發病昏迷, 徹底黑化。

他總不能因為對姜青月求而不得就黑化了罷?

而在日食發生前, 珠桦與姜青月正在寧平侯府裏圍爐吃魚,那麽姜青月就只有可能是關鍵人物或次要人物、無關人物, 而非是直接人物。若陸殊真如陸靈所言, 燒得開始說胡話,那麽姜青月就極有可能在這胡話裏登場。

“臣和姜二小姐交好, 她素日喜歡與誰來往臣都曉得,卻從來沒聽她提起過雍王殿下啊。”珠桦唯恐陸靈腦子發熱,給被她苦苦拆散的女男主賜下一樁親事, 便連忙補充了一句話。就算襄王有情,神女也無夢,陸靈又不是大昏君, 不可能強行給倆人拉因緣。

陸靈冷笑道:“有些事就算是最親近的人也不一定知道,哪怕是母子,你有時候都不知道撫育多年的孩子在想什麽。”

這話珠桦不知怎麽接,陸靈亦未想讓她接,而是繼續說道:“姜二小姐才貌雙全, 傾慕她再正常不過。但朕不曉得她的想法, 哪裏能強人所難?”

“雍王殿下莫不是向陛下說了什麽?”珠桦心裏有底, 知道昔年怨侶此生板上釘釘的做不了“侶”,但她還是憂心忡忡,難免多問幾句,“請陛下三思啊。”

“朕當然曉得三思,朕的孩子是孩子,寧平侯的孩子就不是孩子嗎?”陸靈笑了笑,“世上沒有犧牲旁人心頭至寶來滿足自己私欲的道理。”

珠桦松了一口氣,由衷道:“陛下深明大義。”

陸靈攏了攏典重的龍袍,左右襟的兩條飛龍爪刃相交:“不過,若姜二小姐能讓朕的孩子好受些,朕大抵還是會召她往重華宮跑幾趟的。畢竟朕不能眼睜睜看着雍王為了此事郁郁寡歡、撒手人寰。”

“那不如等雍王殿下醒了再做打算。”珠桦不問出個徹底的話來,就不能善罷甘休,“臣出宮方便,要不要臣先替陛下去探探寧平侯和她家千金的口風?”

陸靈笑道:“不必去探,她們的意見不能左右朕的想法。朕只能保證不讓寧平侯次女與雍王的關系太過密切,免得結出一對怨侶。”說完,她擺了擺手,将人驅逐出殿:“快去研究如何預測日食罷!再有下次,就該罰俸了!”

黃昏時分,落日熔金。

陸殊從噩夢裏醒來,宮人将他昏迷時發生的事細細講了一遍,其中,自然包括他抓着陛下袖子哭喊的幾聲“姜青月”。他聽完自己渾渾噩噩中犯下的荒唐事,一時頭疼欲裂,竟全然忽視了陸靈對自己的關愛,滿心唯剩“恨”字。

他的謀劃在眨眼間誕生:“去請帝姬來,就說我這兒有她愛吃的糖。”

陸含英與陸殊兄妹同住重華宮,一人寝殿在西,一人寝殿在東。

重華宮本就為皇子居所,自然修得大一些,兩所寝殿間相隔連廊、池塘、花圃,但陸含英來得很快,她幾乎是跳着撲進兄長懷裏,哭唧唧嚷道:“我以為哥哥再也醒不過來了!”

盯着陸含英稚嫩的面龐,陸殊滿心都是她先前在宮牆上為自己解圍的事。彼時陸含英撒了謊,将正交談皇室秘辛的陸靈與寧平侯帶走,否則連他都不知道自己會做出怎樣的反應。

陸殊不禁要想,陸含英天真容顏下的心髒,七成是不天真的。

他竟從未懷疑過陸含英的真面目。

陸殊抓起一把糖,塞進幼妹手中,笑得如沐春風:“含英還記得數月前,我們在宮牆上玩的時候,聽見母皇與寧平侯談天的事嗎?”

“啊?”陸含英眨眨亮晶晶的眼睛,點了點頭,“記得。那天我抓到一只紅蜻蜓,然後拿給母皇炫耀,那是我第一次抓到蜻蜓。”

陸殊又問:“母皇當時說了什麽,你可記得?”

陸含英偏了一下腦袋,思索半晌才回答:“記不得了。母皇說的話好高深,和顧大學士的課一樣複雜,我根本聽不懂,也記不住。”

此時的陸殊,又開始恨另外一件事,恨自己沒有讀心的能力,不能看看妹妹說的話是真是假。

他親自剝開一粒糖,微笑着喂進陸含英口裏:“無妨,哥哥幫你試着去回憶、理解。母皇說,我是她抱養來的孩子。含英,你怕是不知道罷,我們是一樣的,都是母皇收養來的。”

陸殊比小妹年長七歲,宮裏多出這個叫做陸含英的孩子時,他已經能夠記事。他一天天地看着母親的小腹鼓起來,到了分娩之日,母親卻不許他踏進乾清宮半步。

據傳那晚的乾清宮靜悄悄的,女子分娩時該有的哭叫,他愣是半分都沒聽到——到底是沒有力氣哭叫,還是根本沒有必要?

兄妹三人中,與陸靈容貌最像的是陸容川,而陸殊和陸含英沒有任何地方像母親。

他有理有據做出了大膽的推測。

“你胡說什麽呢?”陸含英完全不為這個驚天秘密感到震撼,反倒大笑着推搡陸殊的胸膛,“我們都是母皇的孩子呀!”

陸殊因妹妹的笑意怒火中燒,他俯身掐住陸含英的肩膀,恨鐵不成鋼道:“我沒有胡說。你都十歲了,怎麽還成天傻樂,半點志氣都沒有!太子十歲的時候已經能幫母皇看奏疏,你就不能學學她嗎?”

陸含英臉上終于有了錯愕之情,她似乎被陸殊發怒的樣子吓到,竭力去掙脫對方的桎梏:“我又不當太子,我學那些事情做什麽!”

“你、你……”陸殊咬着銀牙,硬生生咬出齧鼠般的磨牙聲,“含英,你也是母皇的孩子,你也可以做太子,将來也可以做皇帝。”

此等狂悖之言,他将聲音壓得極低:“做了皇帝,你就是大周最尊貴的人,天底下誰都要聽你的。含英,哥哥對你這麽好,到時候你也會對哥哥好的,是不是?”

陸含英大吃一驚,連連推拒:“不好不好,我不要當皇帝!母皇成日批折子,累得腰都壞了,你愛當你去當罷!”

沒關系,陸殊強行穩定住情緒,沒有關系,陸含英目前只是一個十歲的小孩子,能有什麽野心和志向。他可以等,五年十年,他都可以等。

兩人不約而同地沉默了一會兒,陸含英費力踮起足尖,用手掌探了探陸殊額頭的溫度,若有所思道:“燒還沒退,我看你是燒糊塗了,滿嘴胡話。你當心罷,哥哥,我不會告訴任何人今天的事。”

天色定下來不久,陸含英鬧着要去乾清宮見母親。好在乾清宮的燈還亮着,她便撒潑打滾,說要留宿在母親身邊。

每當她撒嬌耍性子,提出那些小小請求的時候,陸靈拿她是沒有什麽辦法的,畢竟膝下孩子不多,面對她們偶爾的任性,只要不是太過分,她總會縱容一些。

陸含英在宮人的照顧下洗漱,噔噔爬上床榻後的第一件事,便是誠誠懇懇道:“兒臣要先認錯,因為兒臣不是一個信守諾言的孩子。”

床帳外遠遠點了兩支蠟燭,燭火的影子窈窕舞動。陸靈籠緊白色紗帳,甚為迷茫:“含英做什麽了?”

“兒臣今天和哥哥說話,答應了為他保守秘密,卻扭頭就告訴了母皇。兒臣有錯。”陸含英掀了一下眼皮,迎目對上母親困惑的視線,她朝前蹭了蹭,額頭幾乎埋進陸靈臂彎中,“另外,我給母皇捉蜻蜓的那日,其實不止兒臣一個人在,哥哥也在。哥哥吓懵了,兒臣怕他傷心,又怕母皇難做,便自作主張,幫他打了掩護……”

陸靈霎時急火攻心,險些沒喘過來氣。但她畢竟是十幾年的皇帝,調整情緒的能力相當熟練。她梗着那口氣,溫聲質問:“含英,這麽重要的事,怎麽不早些告訴母皇?”

“兒臣知錯了,兒臣哪裏曉得後來會發生這麽多事!”陸含英啜泣着抓住母親的臂膀,“可是今天哥哥和兒臣講了一件事,他說兒臣将來也可以做太子、做皇帝,兒臣聽完心裏怕得很,趕緊來告知母皇。”

陸靈的心顫了顫,她撫摸着幼女的脊背,面容風雲變幻:“含英想嗎?”

“不想,”陸含英腦袋搖得像撥浪鼓,“阿娘,我沒有那個志氣和福氣。畢竟有姐姐在,我曉得姐姐才是母皇考慮繼承人的第一順位。”

她俯在母親耳畔,低語道:“哥哥好像知道我也不是阿娘的親生孩子了……我懷疑他慫恿我當太子當皇帝,是為了推我上位,然後拿捏我依附我。既然如此,已經是太子的姐姐不就有難了嗎?姐姐有難,阿娘還能好過嗎?”

陸含英的身世,從來不是母女之間的秘密。她幼時就聽宮人們說漏了嘴,卻未有太大的反應,而是心平氣和地詢問了陸靈。

于她而言,她和陸靈之間有沒有真正相連的血脈的并不重要,因為另有一道無形的紅線拴着母女二人,她受到的教育、躲避的風雨、得到的愛,全都維系在這根線上。

她對陸靈的感激和敬愛,不會因為自己的身世便消失殆盡。

陸含英環抱雙臂,不屑道:“我往後一定不再向從前那樣喜歡他。”

陸靈笑着哄女兒入睡,甚至從私庫中尋到自己幼時珍愛的布娃娃,好讓女兒抱着能睡得更安穩。她在漆黑的夜色裏阖眸,均勻着吞吐着氣息,而一座戒備提防的高牆,也在她的一呼一吸間悄然高築。

作者有話說:

這一章怎麽寫都覺得不對勁,情緒代入不進去orz待我回頭修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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