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秋日天涼, 姜青月離開文華殿後直奔乾清宮去,她披着件胭脂色披風,半張小臉都藏在柔軟的絨緞下。
皇帝看着她長大, 與她的母親又是舊友, 故而對于召她伴駕的事,她沒有思慮太多, 畢竟皇帝素來喜歡她,全當做此事是長輩思念晚輩而已。
“臣女曉得雍王殿□□弱, 可是臣女與他是在不熟悉。”姜青月手捧熱騰騰的茶水, 垂目盯着杯中飄浮的茶葉,“我只當他是小君, 心中唯有敬意。”
陸靈饒有興味地望着姜青月, 再次确認道:“因此你不願意去陪他說說話,幫他開解心結, 對嗎?”
“對,臣女不願意。”姜青月答得幹脆而坦蕩,沒有半點兒拖泥帶水, 亦沒有對君王的畏懼,“陛下可以責罰我,也可以用聖旨命令我去做這件事。可是我的本心并不讓我做。”
她曉得, 自己今日若開了這個頭,就如同打開了一道洩洪閘閥,洪水滾滾東去,再也攔不住。今日皇帝以雍王的情緒為由,希望她前去開解, 來日若以類似的理由, 希望她做出更多的退讓、更大的犧牲呢?
故而她要拒絕, 她要把對天子的馬首是瞻、唯命是從踩進泥裏,強硬地說道:“陛下就當臣女是個自私的人罷。”
姜青月冒着寧平侯府從此失去恩寵的風險,一字一句地說着推拒之詞,她既有明晰的想法,也有清澈的眼睛,能夠猜出姜媞對這件事的态度。如果姜媞陪同她來到乾清宮,大概只會将話說得更漂亮些,但結果不會變。
昨日往重華宮奔波兩次後,陸靈的精神狀态便不太妙,她幾乎是強撐着身子與姜青月交談:“雍王如今形銷骨立,食不下咽,朕看着心疼極了。解鈴還需系鈴人,朕也是真的希望你能夠陪陪他。”
這話既蘊涵着陸靈對孩子的感情,又潛藏着些許道德綁架的味道。姜青月果然耷拉下兩道細眉,眼梢漸漸堆積起惆悵,她的憐憫之心開始作祟了,促使“好”字緩慢攀爬到了喉頭。
雍王多可憐啊,從小就沒什麽朋友,身體又差,她還常常對他冷眼相待,她怎麽能這樣對一個無辜的人?雍王也沒有做錯什麽事罷?
從姜青月的視角來看,陸殊只是一個悲苦的年輕人。
但她的确不願意解開樓閣高懸的銅鈴铛。
她的直覺告訴她,高樓解鈴猶如逆風執炬,必然落得渾身灼傷的下場。
姜青月的困苦未停留太久,終于苦澀地道:“陛下如何篤定臣女是系鈴人?”
這倒把陸靈問住了,她明白陸殊沖動持刀的當日,就是偷聽到身世秘辛的那日,若論誰是真正的系鈴人,倒不如說是她自己。如今的陸靈再去面對陸殊,想必也說不出什麽話來,由瑞芝親自送去重華宮的補品,就當作是她對養子真切的愛護。
“……朕知道了。朕若強逼你去,你母親轉眼就能鬧到朕跟前來,朕太了解她了。”陸靈疲憊地理理鬓發,長長嘆氣,“你與你姐姐,往後不必再進宮給太子當伴讀,否則雍王總記挂着文華殿,不能安心養病。”
臨走時,姜青月盈盈站起身,眉目微蹙:“雍王殿下定會早日痊愈的,陛下莫要憂慮。”
“嗯,快回家去罷。”陸靈笑着向晚輩揮手。
關于陸殊的心結之一,陸靈今日已經嘗試着去解,而且,她有什麽是沒有給陸殊的?沒有給他真心的愛護嗎,沒有給他無憂的衣食和良好的教育嗎?她唯有收養陸殊的初衷是有愧的,除此之外,她問心無愧。
而另一件心結,她本以為十幾載的關愛,能讓陸殊盡可能地接受身世,接受她收養他的目的——陸靈按按額角,意識到自己的這個想法有多麽可笑,換作是她,她必然也會大受打擊。
因天狗食月的事,觀星殿事務堆積,珠桦昨晚裝模作樣在觀星臺吹了半個晚上的涼風,仰着脖子數星星,生怕彈劾她玩忽職守的奏疏再多幾本,夜間幹脆就歇在宮裏。
今日下午,她與陸靈秘議完要事,按時離宮回到康平坊,沒過多久,楚瑰意便來叩門。
“你怎麽來了?今天又不是初一十五,你不歇在百藝臺?”珠桦将楚瑰意迎進屋,扭頭便把燒水壺架上爐子。
楚瑰意的儀态猶如含苞待放的花朵,但她只學到枝頭花苞的拘謹約束,沒學到生機勃勃。她籠着兩只臂膀,目光落在深色茶幾上:“想我娘了,回家看看她。順便到你這兒來瞅瞅。”
爐子上的銅壺漸漸燒熱,咕嘟咕嘟冒着熱氣,珠桦心裏打着小鼓,面色卻鎮定自若地往杯裏放入晾幹的白菊花瓣:“喝菊花茶能夠祛火。”
她瞥了眼庭院裏如火如荼盛放的石榴花,那紅色猶如由鮮血染就,道:“開在秋天裏的花也很多。你瞧外頭的花圃,聞到花香沒有?”
楚瑰意不大想接話,她死死盯着杯底的白色花朵,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
燒水用的爐子就放在窗邊,爐火漸漸旺了,壺中的水也咕嘟咕嘟冒着熱氣。珠桦猜到友人興致恹恹的原因,遂抽過一把蒲扇,笑道:“水開得太慢,我去扇扇爐子。你自己坐着玩會兒。”
語畢,她便搬着小矮凳坐到爐邊去,面朝窗戶敞開的庭院,極目遠眺暮色時分的群山。
在有關陸殊黑化的問題上,珠桦遇到了信息不完善的難題。
她不能控制人物每分每刻的一舉一動,就意味着陸殊黑化的原因有可能是錯綜複雜的,陸殊痛恨的、厭惡的人和東西,極有可能不止珠桦一個。
那麽陸殊還能恨誰?因愛生恨,把姜青月也當成敵人?珠桦摳摳後腦勺,她從未把雍王寫成這種風格的戀愛腦啊。
有沒有可能恨陸靈?
珠桦代入陸殊的身份,沉浸式地去思考。如果是她,她是不會輕易痛恨撫育了自己十幾年的母親的,除非背後有更複雜的情況,比如她是被拐|買來的,再比如她的養母害死了生母。
但陸殊就不一定。
陸殊是披着羊皮的白眼狼,乖順的外皮下隐藏着兇惡的獠牙。珠桦感嘆陸殊是個自我意識極強的人物,居然能夠在她設定的性格基礎上往深度發展。
而且,在今天隐秘的會談裏,珠桦已經從陸靈口中知曉了陸殊可能會痛恨養母的緣由。
珠桦姑且将陸殊的仇恨對象設置成她自己與陸靈兩個人,那麽陸殊的下一步動作是什麽?
這些問題,珠桦早在白日就已經細細思索過一遍。
水泡猛烈地翻湧,銅水壺壺蓋嚓嚓作響,珠桦猛然回頭瞧了一眼,只見楚瑰意依舊坐着,漆黑的眸子深不見底,不知在想什麽東西。
水開了,珠桦将滾滾熱水倒進茶杯,蒸騰的熱氣氤氲散開。她顯然迫不及待,未等花瓣泡開,就着急忙慌地兌進涼水,最終得到一杯溫熱的白菊茶。
在整個過程裏,她不曾掀眸看楚瑰意一眼,楚瑰意卻緊盯着她的茶杯,若有所思。
涼水兌完了,珠桦卻不急着喝,甚至優哉游哉地與楚瑰意閑聊起來。
後者率先端起茶杯,唇齒與杯沿相碰時,驟然想起來自己的這一杯沒有兌過涼水,若貿然下肚,恐怕就得燙傷。楚瑰意面露窘迫,道:“桦姐,先替我嘗嘗你的那一杯,看看味道如何。”
“你還曉得我是你的桦姐?”珠桦意味深長地睨着杯底的白色花朵,她尋找到一片不安分的朵瓣,視線便跟着那朵上下漂浮的花兒游移着。
當唇瓣貼上溫熱的杯口,珠桦也嗅到了淡雅的芬芳氣息。
在茶水即将灌進腹中時,始終平靜的楚瑰意突然伸手将杯盞打翻,聲嘶力竭道:“不能喝!”
茶水沾濕珠桦的衣襟,水珠落在水曲柳桌臺上,滴滴滑落。珠桦并不驚訝,只心疼自己被弄髒的官袍,故而輕輕啧了兩聲。
楚瑰意劇烈呼吸着站起,邁步就要離開,此舉能夠稱之為落荒而逃,就在她即将走到門口時,她忽然聽見珠桦平靜地問:
“你,下了什麽毒啊?”
好似傀儡一般,楚瑰意在某種力量的推動下回頭——此刻,她并不想看見眉眼含笑的老朋友,她只想趕緊從這裏逃離——可是她身體的本能拒絕了她的想法,使她不得不僵硬地轉身:“……你在說什麽啊?”
“一味裝傻,我是幫不了你的。”比起心寒,珠桦更多的感受是憤怒,這份憤怒不落在楚瑰意身上,而落在楚瑰意背後的那個人身上,“如果你就這麽走了,會發生什麽?”
楚瑰意的瞳孔顫了顫,頃刻間洩出無盡的痛苦。倏爾,她用雙手蒙住臉,無法抑制地哭出聲:“他用我娘的性命威脅我……對不起,我也不想,我真的不想……”
珠桦聞言,面色為此凝重:“你娘現在在哪?在雍王手上嗎?”
楚瑰意不知珠桦是怎麽猜出來杯裏有毒的,更不知幕後黑手怎會暴露。她喉間動了動,強迫自己保持冷靜:“在家中。今天早上,雍王派人給了我一包鶴頂紅,命我毒殺你,然後砍下你的手複命……”
說到話的末尾,楚瑰意徹底無法控制情緒,竟蹲身痛哭起來。她離開家時。楚秀還笑着讓她早些回家吃飯,事到如今,她知道自己已經失去了唯一毒死珠桦的機會,若雍王明日見不到珠桦的手,那麽她就會見到楚秀的人頭。
“你不能被雍王拿捏,否則他貪得無厭,将來會逼你做更多可惡的事。”珠桦上前輕拍故友的脊背,心裏多給雍王記了一筆賬——
電光火石之間,楚瑰意寬闊的袖口裏刺出一把淬毒的鋒利匕首,直奔珠桦胸口而來。珠桦不慌不慌地後撤半步,正欲擡手迎擊時,匕首卻哐當墜落——楚瑰意頓時反悔,她怎麽可以再犯傻?怎麽可以?
她的手腕拐出一個詭異的弧度,用力将匕首擲遠。
與此同時,珠桦以匪夷所思的速度掏出一枚晶瑩剔透的珠子,一手鉗制住楚瑰意下颚,一手逼迫對方咽下它。
楚瑰意驚慌地俯俯身咳嗽,想要把珠子吐出去,但為時已晚:“什麽東西!”
“好東西。”珠桦強行撬開楚瑰意的牙齒,以确認記憶之珠已經落盡對方腹中。她未因友人投毒的失望和痛苦,反而感到一種強烈的解脫:“它終于派上用場了。”
面對楚瑰意茫然的神情,珠桦解釋道:“以你的能力,要殺雍王約等于以卵擊石。你給我投毒完全是迫不得已,故而我理解你的難處。現在我安然無恙,你不必內疚。”
記憶之珠未到生效的時間。
這種特殊道具的使用方式,珠桦曾試驗了整整半個月,從劑量、生效時間,甚至如何使其失效,讓人恢複的記憶再度失去,珠桦都總結出了一套行之有效的方法。
怎麽可能不內疚?以德報怨,是令一切有良心人感到煎熬的最佳方式。她楚瑰意流下兩行清淚,胸口激動地起伏,這在她的人設裏,已經能夠算作失态:“我有愧于你,但求你想辦法救我娘親,我可以……把我自己的命賠給你。”
“我要你的命有什麽用?”珠桦攙住跌倒的友人,輕輕拍了拍對方的脊背。她擦幹楚瑰意眼角的水漬,語氣極盡安撫:“你不必求我什麽,因為我們本來就是盟友。”
楚瑰意無法消化話裏的意思,怔在了原地。在她發呆的時間裏,珠桦從房間角落抄起一把鐵鍬,闊步往庭院裏走去,邊走邊笑道:“雍王問你要一只手,那我就給你一只手。”
“不行,桦姐——”楚瑰意脫口而出,慌忙往外追,她對珠桦起殺心已經算錯,怎能再釀成更大的錯,“我不要你的手!”
“誰說是我自己的手?以假亂真,懂不懂?”珠桦笑了笑,她暫且扔下鐵鍬,轉而從束發的發帶裏抽出一根細長的東西,穩穩放在楚瑰意掌心。
楚瑰意頗為不解地觀察着這截東西,只見它約莫三四拃長,細而透明:“這是……半截琴弦?”
“我想我以後大概用不上它了。”言語之間,珠桦已經揮起鐵鍬,賣力地挖掘着花圃裏的泥土,“所以我物歸原主。”
石榴樹高大茂密,樹底泥土板結,顯然是許多年沒有動過的陳土。楚瑰意不知珠桦在用鐵鍬挖什麽東西,唯有焦急地看着 。
未過多時,泥土下赫然出現一截藍色的衣袖,再片刻後,一具鮮活的男性屍體,暴露在了空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