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這具屍體格外鮮活, 仿佛只是在安眠,寒風拂面的時候,睫毛和頭發還會輕輕擺動, 讓人懷疑他是否真的已經魂歸西天。
珠桦上前踹了兩腳, 回頭向面色慘白的楚瑰意嗤笑道:“踢起來軟軟的,就像還活着一樣。”
“……”楚瑰意錯愕得無以複加, 她略通驗屍知識,知道屍體埋在土中會腐爛得更慢, 遂結結巴巴地問道, “你什麽時候殺的人?今天,昨天?……你為什麽要殺人?!”
她難以置信, 與自己家相隔幾堵院牆的地方, 居然埋了一具屍體!
珠桦揮起鐵鍬,向屍首的左手手腕砍去:“五年前殺的人。”
永興十六年春天。
這一年, 珠桦剛剛當上校書,擁有了一間康平坊的宅院。交錢提房的那天,她與姜青月及楚瑰意在家門口偶遇陸殊, 陸殊試圖交友未果,便垂頭喪氣地派侍衛前去買糕點。
珠桦望着名為橫雲的侍衛,自然而然地想起許多前塵往事, 昔年欲用長棍杖斃珠桦的是他,助纣為虐讓珠桦死在刀下的也是他。
她迎着夕陽摸摸下巴,心生一計。
只能說橫雲不愧多年習武,珠桦廢了點兒力氣才将人制服,順帶嘲諷了一句“沒用的東西”以求出氣。
很遺憾, 對于相伴多年的侍衛失蹤, 陸殊完全沒有放在心上, 甚至不曾派人去找過。
珠桦将橫雲關進柴房,試驗記憶之珠的具體使用方法。
記憶之珠共一百枚,顏色各異,直徑約一厘米,性狀堅硬,猶如晶瑩的硬質球狀糖果。經過一番實驗,珠桦确定了催吐能夠使已經進肚的記憶之珠失效。緊接着,她又試驗了分別服用三分之一、二分之一和完整的記憶之珠會起到怎樣的效果,最終得出的結論是:記憶恢複程度與所服用的記憶之珠數量呈正相關,當受試者吞下完整的珠子,便會回複所有回合的記憶。
試驗結束後,橫雲因為無法承受長達半個月的折磨,吐血身亡。
他的屍首則因為曾吞下大量的記憶之珠免于腐爛,免于蛇蟲鼠蟻的啃食——珠桦為此懷疑記憶之珠的主要成分是防腐劑——橫雲入土數月後,珠桦修理花圃,不慎将土挖的太深,從而發現橫雲的屍首沒有腐爛消解。
同時她還要承認,栽種在橫雲埋骨處的花草長得極為茂盛,尤其是這株高大的石榴樹,年年都能碩果累累,開花時朵朵花兒猶如熱血浸染,果實也十分甘甜多汁——珠桦又懷疑記憶之珠能夠充作上乘的肥料。
事到如今,橫雲已經在庭院裏埋了五個年頭,卻仍舊擁有着存活時的樣貌,皮膚保持彈性,連衣料都光潔如新。若非“兇手”在場,楚瑰意幾乎以為橫雲剛埋進去不久。
庭院花圃植被深深,的确是極佳的藏屍地點,而且藏在自己家中,無需擔心旁人發現。花叢天然的香氣,更能再一定程度上起到遮蓋屍臭的效果,可惜橫雲的屍首根本沒有腐爛,這種效果反而得不到發揮。
楚瑰意勉強撇去所受的沖擊,咬着下唇問道:“我也吃了記憶之珠,難道你希望我想起什麽東西嗎?”
她困惑不解,她有什麽重要的記憶,是需要找回來的?是值得找回來的?她自認從小到大的生活幸福美滿,難道在這背後,還藏着什麽東西嗎?
忽然,楚瑰意的身形一陣搖晃,頭顱猶如被人鑿開大洞。
無數個日夜交替、無數個星沉月落,大片大片的記憶像潮水般湧進她的腦海。她受到的欺淩冷眼,她的第一把琴,和那個號稱雍王的男人,那場滔天的大火……
記憶恢複的過程沒有任何生理上的痛苦,有的僅是心靈上的震撼。
約莫經過了落葉從樹頂飄到地面的時間,楚瑰意眼底的光芒像過了一遭潮水,濕漉漉的,亮晶晶的。她的眼睛将熾熱丢掉兩分,取而代之的是兩分冷冽沉靜,楚瑰意将半截琴弦繞上小指尾端,喃喃笑道:“的确能夠物歸原主了。”
秋風瑟瑟而來,晚霞般的緋紅染上楚瑰意的眼尾。用行動表達強烈的情緒,從來不是楚瑰意擅長的東西,她擅長的是融情入曲,奈何身側無琴做伴。
她僅是走過來,張開雙臂,重重抱了珠桦一下,旋即便分開。
“我還以為你要抱着我痛哭一場。”珠桦曾想過此生會否有用到記憶之珠的場合,如果用了,使用對象又會是誰,使用後的情景又如何。但是她沒想過局面如此簡單,沒有撕心裂肺的大喊,也沒有哀哀切切的哭泣。
一個輕柔簡單的擁抱,已經勝過千言萬語,偏偏珠桦也不是用嘴巴直接表達強烈情緒的人,以紙筆去宣洩才是她最熟練的技能,故而兩人都未多說話,在短暫性擁抱結束後,她們僅笑了一笑。
楚瑰意把記憶撿了回來。
一枚使她恢複記憶的珠子,比再多的說教勸慰都有效,她成功從陸殊的威脅裏脫離,走向了她七年的盟友。
楚瑰意揉揉眼睛,嘴角噙着不易察覺的笑,開口說的第一句話不是敘舊,而是:“鐵鍬能砍下他的手嗎?不如去找把刀。”
珠桦有些恍惚,似是沒想到楚瑰意居然半點兒前塵舊事都不提:“哦,對,你去廚房幫我拿罷。”
很快,楚瑰意提着刀跑了回來,她四處張望,困惑道:“貓呢?”
珠桦終于想起來自己和楚瑰意曾擁有同一個系統,同一只貓。提起那個穿梭在時空裏的神秘組織,她的心情頗為複雜,略顯煩躁地答道:“我解雇了它,我們的合作結束了。記憶之珠就是時空穿梭局的售後福利。”
兩人聊了聊珠桦解雇系統的事,楚瑰意心中五味雜陳,看珠桦的眼神多了些異樣。聊完之後,橫雲的左手徹底脫離了身體,由于橫雲常年練刀,右手指腹、指側和虎口布滿老繭,若以右手冒充珠桦的手,極易露餡。
珠桦細致地将其包裹好,囑咐道:“明日你就帶着這個去見雍王。他很快就會倒臺,所以你不用擔心他會繼續利用你。”
語畢,她又補充道:“也不用擔心會狡兔死走狗烹,現在你恢複了記憶,你了解雍王的本性,知道他是怎樣的人。”
楚瑰意自嘲地笑了,雍王才舍不得殺她,姜青月對雍王愛理不理,她就成了可以寄托相思之情的一面鏡子,必然會被妥帖地保存。
但她仍有餘慮,便追問道:“雍王要的不只是你的手,而是你屍體上的手。縱然橫雲的手能蒙混過關,可在雍王伏誅之前,你如何出來見人?若雍王向皇帝謊稱你已死,國師必然又要換人,你的官位豈不白得了?”
珠桦盯着楚瑰意小指尾端的琴弦,想到它已經陪伴自己長達七年,濃濃的不舍湧上心頭。
七年呀,這截琴弦就藏在她的發帶裏,藏在離她的頭顱大腦最近的位置,她失落地答道:“做戲做足全套,我當然得先尋個地方躲一躲,掩住雍王的耳目。皇帝知道雍王對我有殺意,故而雍王不會上報我的死亡,否則他就成了頭號嫌疑人。我有謀劃,你不必為我擔心。”
楚瑰意注意到了友人的惆悵,便想起前幾世時,執迷不悟的她用琴弦勒死珠桦的事,加以剛剛她下在杯中的鶴頂紅,她不免感到愧疚。緊接着,她又想起珠桦也曾用琴弦讓她得到解脫,于是感謝之情又更濃厚。
她捏了捏珠桦的掌心,沉聲道:“……多謝你。”
熱切與疏離冷漠恰到好處地結合在一起,無最初的楚瑰意相比,眼前的這位顯然更有生機活力,她嘴角的弧度不是稍縱即逝的,而是真真實實地長久駐留,可她的眼眸卻深得驚人,流露出枝頭冰雪般的冷傲。
笑容是她此生自由生長的饋贈,眼神是許多個輪回的沉澱。
珠桦笑着緊緊回握她,道:“我倒真有些想念你。”
話音剛落,宅院門外便響起了敲門聲,珠桦前去開門,來者竟是楚秀。
楚秀探進半個腦袋,一眼就望見站在花圃後的女兒:“瑰意,回家吃飯啊,難道還要我來請你?珠桦要不要也去吃?”
珠桦搖頭拒絕。
楚瑰意先是愣了愣,在她數不清的記憶裏,有流落街頭的困苦,有遭人白眼的無助,直到這一世,她才擁有了一個家。她用衣袖遮掩濃烈的笑意,步步向楚秀奔過去:“阿娘——”
“手裏拿的什麽呀?這麽大個袋子。”
“我要帶進宮的東西,阿娘你可別偷看……”
眼看着她們走遠,珠桦關上宅院的大門,她又踹了踹花圃裏橫雲的屍首,忽有些頭疼,難道還得給人埋回去?
似乎唯有把人埋回去。
“萬萬不可啊!”夜間,一位太醫被堵在了禦花園角落。
堵住她的這人名為橫野,正是先前呈交雍王陳情書給皇帝的那位。借着月色一看,他的容貌竟與橫雲有五分相似,兩人正是親兄弟。
橫野持刀架在小太醫頸間,威逼道:“去掉一味大黃而已。多為你的家人親族想一想,別辜負殿下的期待。”
小太醫淚流不止,連連求饒:“難道擅動陛下的藥方,我的家人親族就能活嗎?大黃是最要緊的一味藥,一旦去掉,藥效大打折扣!橫豎都是殺頭滅門的下場,你讓我如何是好?求求你放過我罷!”
“誰說橫豎都是死?此事若成,還愁殿下保不了你的榮華富貴嗎?”橫野冷冷說道。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