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國師既下落不明, 便暫時由人頂替她的位置。待她回來,朕治她渎職之罪。”清甜的糖水,陸靈的眉頭仍淺淺皺着, 她因繁忙的政務和長子之事心力交瘁, 竟連早朝都上不了,索性又把一系列事務抛給了陸容川, 自己安心養身子。糖水便是她近日鐘愛的小食,雖無珍貴難得之處, 卻甚合她的心意。
“她都失蹤三日了, 母皇!”陸容川端着碗,一勺勺喂給陸靈, “難道不能派人去找嗎?”
陸靈理解女兒的急切, 可她另懷心事,故而不緊不慢道:“你以為朕在坐視不理嗎?朝廷要員失蹤豈非小事, 城門口已派人細細查過,的确沒有她的蹤影。”
誰知陸容川別過腦袋,重重将碗朝桌上一擱, 竟耍起了小脾氣:“兒臣還當母親多看重她呢,原來不過如此……”
幾滴糖水濺出碗口,潑在了陸容川的虎口處, 陸靈便牽過女兒的手,以手帕細細撫拭,笑道:“朕最看重的難道不是你嗎?”
陸容川驚惶地甩了個眼神過來,渾身都因陸靈的話酥酥麻麻,臉頰就此漲得潮紅, 垂着雙眸低語道:“等她回來, 兒臣饒不了她, 母皇也一定不要輕饒她。”
“那是自然。”陸靈點了點頭。
此時恰逢瑞芝通報寧平侯帶着女兒們入宮,已在乾清宮外,陸靈便向陸容川說道:“朕桌上還有幾十本奏疏,你帶回東宮去,和太傅一起看。閑時再替朕問問你妹妹的功課。朕如今閑着,你可不能閑着。”
陸容川施過一禮,在乾清宮門外帶走了做姐姐的姜銀霜,獨把姜媞與姜青月留給陸靈:“當解語花只留婵婵一個人就夠了,媛媛去東宮陪孤罷。”
待姜媞帶着姜青月坐到榻邊,她難免尴尬道:“媛媛被太子殿下帶走了……”
陸靈不以為意:“随她倆去,原本也沒什麽大事。”
“陛下怎麽又病了?”姜媞習慣性地用手背試探陸靈額頭的溫度,這個動作在年少時做過太多次,哪怕時過境遷,也未曾改過,“宮人照顧得不好?”
陸靈稍微瞪了瞪舊友:“你別給旁人扣黑鍋。秋日天涼,本就是多病的季節,朕積勞成疾而已。”
“那便是臣子不能替陛下分憂。”姜媞轉頭便把黑鍋扣到令一波人身上去,她輕松的語氣裏蘊含着擔憂,關切之情無需再多說,“臣只要被召進宮中,五成可能是因您身體不适,嫌沒人陪您說話。”
陸靈道:“你在府中嫌着無事,不如進宮打發光陰——陪朕說話倒也不能叫做‘打發’。”
從兩位長輩的閑談裏,姜青月又一次窺見她們少年時的影子。她思及祖母曾是武将,戰場上所向披靡,然而到了母親這一輩,舞刀弄槍竟被抛至一旁,那些打打殺殺,姜媞硬是半點兒興趣都提不起來。再到她和姐姐頭上,武藝修行就只剩些花拳繡腿的表面功力了。
姜青月突然低低地輕笑一聲,引來長輩們的注目,姜媞問道:“笑什麽?”
“我……”姜青月飛速觑了眼陸靈,見對方神色柔和,便放心大膽地說道,“我在想陛下與母親年少時是什麽樣。”
陸靈難得抓到了話匣子的開關,她的身軀忽一下挺直,先行成為滔滔不絕之人:“朕倒沒什麽好說的,你母親卻很不得了。你祖母逼她習武,她不樂意,她便——”
“陛下!”姜媞顧不得什麽君臣之禮,她此刻只想保住自己的顏面,居然極盡嚴肅地低吼了一聲。
陸靈見狀,不驚也不惱,指着故友對姜青月笑道:“她現在的模樣頗似你祖母,但你祖母比她嚴厲兇狠許多。”
姜青月想笑卻又不敢笑,唯有彎着眉眼唇角,頻頻地點頭:“祖母有那麽兇嗎?臣女的記憶裏,她很是慈愛。”
“隔輩親啊。朕出生的時候,朕的祖母駕崩多年,所以朕沒有福氣能夠感受她的慈愛。宮中雖有她的畫像,但畫師們的作品千篇一律,缺了那點兒靈氣。”陸靈遺憾地嘆了口氣,她摸摸姜青月柔順的頭發,“朕的最後一副藥似乎喝完了。婵婵幫朕去太醫院抓一副罷,朕與你母親說些悄悄話。”
姜青月認識去太醫院的路,故而婉拒了瑞芝帶路的好意,僅攜着侍女半夏而行。
太醫院常年彌漫着藥材氣息,苦、甘、澀融成一股奇妙的香氣,喜之者甚喜,厭之者甚厭。
皇帝的藥方通常由數位太醫合作商議定量,姜青月經過詢問,找到了負責抓藥的太醫辛歸帆。辛歸帆年歲輕輕,面容卻生得老成,鬓發竟已有了白發。
“小姐前來為陛下抓藥?請稍等。”辛歸帆再三确認後,緩步走向藥櫃。大周的官帽形制以簡潔為主,哪怕她想用官帽遮住紅腫的眼睛,也是件不可能的事。
“我不着急,大人慢慢來罷。”姜青月瞧見了辛歸帆異樣的眼眶,不由得升起一股好奇與關心感,遂蹙眉說道,“大人似乎面色不佳……”
辛歸帆勉強笑答:“哦,臣昨夜挑燈看醫書,熬得晚了些。”
“聽聞決明子可以明目,大人不妨試試。”姜青月忽想起來這裏是太醫院,而辛歸帆既在太醫院任職,必然通曉藥理,便急忙解釋道,“啊,我随口一提而已,無心在大人面前賣弄。”
“無妨,臣倒要感謝小姐的善意。”辛歸帆熟練地使用着藥稱,将種種藥材精準地抓好。她的視線經過盛放大黃的藥櫃格子時,忽然停頓了片刻,手伸出去,複又收了回來,最終沒有打開這一格。
姜青月不知辛歸帆此舉何意,只當是無心之舉,但經此一事,她卻看見了大黃格子旁邊的另一味藥材,遂笑着推了推半夏,道:“快看呀,半夏,是你的名字。”
辛歸帆一怔,目光不由挺住在“半夏”的字漆金樣上凝滞住,她旋即笑了笑,道:“半夏燥濕化痰、降逆止嘔,若難以入眠,也可用半夏入藥……”她突然頓了頓:“提起失眠之症,臣倒想起了一個故事。”
姜青月感嘆這位辛太醫未免太過自來熟,初次見面居然就要給自己講故事。但她并未拒絕,反而柔和地笑問:“什麽故事?我洗耳恭聽。”
辛歸帆但:“《異聞錄》裏有一位名為姦的将軍。小姐您也知道,民間百姓喜歡對故事進行改編與豐富,臣就聽過一些。”
她的聲音很低,猶如在訴說某種秘密:“話說姦雖骁勇善戰,卻患有失眠之症。她常因病症無法入眠,精神恍惚,故而敵軍來襲時,無法披挂上陣。久而久之,姦的部落元氣大傷。”
話至此處,辛歸帆突然握住半夏的手腕,狀似搭脈,并以感嘆的語氣說道:“看來,她的部落不能沒有這位将軍啊。”
半夏竟也乖乖任她搭脈,且附和道:“是呢,主帥對戰争的影響頗大。”
姜青月則因辛歸帆突如其來的舉動陷入沉思,她覺得這位太醫古怪得很,一舉一動皆有許多不自然之處:“那都是百姓的演義罷了。姦的部落實力雄厚,人才輩出,臨陣換将雖是大忌,但只要選擇合适的将領頂替,想必不會出什麽大岔子?”
辛歸帆搖頭道:“唉,部落的敵人何嘗不是狼子野心呢?小觑不得啊。”
姜青月還注意到,自從講起姦的故事開始,辛歸帆的聲量就一直不大,仿佛是怕被什麽人聽見,對方的雙眸則緊緊盯着自己,眼裏既有焦急,又有悲痛。
沉甸甸的藥包已經裝好,辛歸帆雙手奉上,一字一頓道:“陛下的湯藥往往都是在太醫院熬好後才送去乾清宮,今日也一樣嗎?”
到此為止,姜青月終于能夠斷定辛歸帆身上藏着秘密。
譬如辛歸帆通紅的眼睛,姦的演義故事,冷不丁為半夏搭脈,和最後的這一詢問,而她低微的聲音,就好像受人監視,說的話不能被人聽見。
而且,皇帝的湯藥既都是在太醫院熬煮,辛歸帆何必多此一舉,問出“今日是否一樣”的話來?
姜青月接過藥包,輕聲笑道:“我是晚輩,想為陛下盡盡孝心,就讓我帶一副藥回乾清宮,在那裏為陛下煎煮罷——還不知大人的名字是?”
“臣……辛歸帆。”辛歸帆如釋重負,施以拱手禮,目送姜青月與半夏離去。
回乾清宮的路上,姜青月依舊在思索辛歸帆今天的舉動有何深意。在兩人的相處中,占據時間最長的便是姦的故事,而《異聞錄》中的神話寓言多含深意,辛歸帆的這出故事,莫非也含着什麽深意嗎?
乾清宮。
姜青月沒有将藥包交給宮人,而是親自拿到陸靈跟前,把太醫院裏發生的事細細講了一遍:“臣女總覺得她怪異極了,仿佛想暗示什麽東西,但臣女又想不出什麽門道。”
姜媞的心提了起來,平靜地試探道:“那個故事別有深意啊。”
陸靈微微阖眸:“朕記得有味藥材的別稱就是‘将軍’,這味藥材是……”
她頓了頓,又道:“大黃。”
乾清宮立刻安靜下來,四周唯有呼吸聲值得一提。陸靈拆開藥包,苦澀氣味撲面而來,各色藥材都經過處理,若非了解醫術之人或有圖例參考,恐怕難以辨認。
正好陸靈床頭便擺着一本醫典,其中詳載多味藥材的功效,更配以插圖,陸靈的嗜睡症痊愈後,閑來無事時就愛翻這東西,還命珠桦與弘文館校勘過,今日竟派上了用場。
未過多時,她帶着嘲諷的意味笑道:“這裏頭的确沒有大黃。”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