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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大黃在陛下的藥方裏, 扮演着重中之重的角色罷?”姜媞深感惱火,她立刻便明白背後有人動了手腳,一副藥方裏去掉最關鍵的一味藥, 藥效自然大打折扣, 對于患病的陸靈而言,吃這種藥治身子不知到何年何月才會康複。

“這個朕倒不清楚。”陸靈皮笑肉不笑, 眸底掀起滔天風霜,“此事之于太子是個很好的歷練機會, 就交給她去處理, 朕再一旁看着。”

她要給太子看一看人心的險惡,品一品血脈至親間的醜陋。世間的刀劍與海嘯往往無聲息地蟄伏在暗處, 最擅于猝不及防地出擊。

“珠桦又住到你府中去, 可有給你添麻煩?朕讓你把她帶進宮來,帶到哪裏去了?”陸靈冷不丁問道。

“從前住慣了, 倒也稱不上麻煩。她說另有要事,不知跑去了哪裏。”姜媞替陸靈掖好被角,“對了, 珠桦說,她想問重華宮要一個人。”

一柱香後,東宮。

辛歸帆的眼眶依舊是紅的, 她向陸容川深深拜過後,努力使心跳歸于平穩:“臣從未侍奉過太子殿下……”

“但你侍奉陛下的藥方。”陸容川的眉頭擰如溝壑,她方才已了解過來龍去脈,為此氣得不輕,“威脅的話孤不願多說, 且講一講你背後的人是誰罷。”

東宮的仆從都被屏退, 偌大的殿宇裏獨留一對君臣。辛歸帆幾乎把“自己有難言之隐”擺在了臉上, 她環顧周圍,就好像殿裏還有隐身的幽魂,随時要将她的一舉一動禀報給幕後之人。

她清楚地明白,此時若不說,往後再難有機會開口,然而就算說明真相,太子與皇帝就一定站在她這邊嗎?倘若上位者為了血緣親情和皇室顏面,毅然抛棄她這個下位者呢?

辛歸帆雙膝觸地,極盡恭敬地說道:“臣聽不懂殿下的意思,還請殿下明示。”

“你被威脅了,所以害怕?還是說你不相信孤會給你一個公道。”陸容川從高座上站起,徐徐走到辛歸帆跟前,“孤曉得世上有幾樣東西最易成為人的把柄——前程、性命、親人,有人拿這幾樣東西威脅你罷?”

她蹲下身子,托着辛歸帆的手肘将人扶起,辛歸帆因她的舉動心頭震顫,竟哽咽道:“太子殿下……”

陸容川意味深長地拍了拍辛歸帆的肩頭,沉聲道:“你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孤,如此一來你便是有功的首告,孤必然不被背棄你的忠義,還可保全你的前程、性命、親人。但你若不說,便只能永遠為人所利用。”

見辛歸帆仍有難色,陸容川無奈道:“在傳召你時,孤已派人前往你家中,保護你的親人。你不必害怕事情‘敗露’後,她們會遭牽連。”

這究竟是一種保護,還是一種更為直接的威脅?辛歸帆神思恍惚,滿口銀牙咯咯作響,有兩股勢力撕扯着她的身體,逼迫她做出自己的選擇,她必須選擇最快得利、最無後患的隊伍。

辛歸帆的決心亦慢慢變得堅定,當她被橫野找上門時,她便注定卷入一場皇室的風波,不管風波如何平息,她已深陷其中:“那夜月色晦暗,臣只曉得威脅臣的人是個男子,手持宮中侍衛統一配備的長刀,可惜他蒙着面,臣未曾看清他的長相。”

陸容川問道:“他的聲音你總該記得。”

辛歸帆搖頭否認:“臣記得歸記得,但是若他使用了變聲術,臣也無可奈何。”

“那便一個宮一個宮的摸排。從身高、體型、儀态、走路姿勢等方面細細辨認,總能縮小到一定的範圍。”陸容川拔高聲音,向殿門口道,“來人!将各宮男侍衛聚集起來,讓辛太醫逐個指認!”

東宮辦事效率高,未過多時,皇宮中的男性侍衛便聚集在了院內,共計兩百餘人。辛歸帆先将身高不符者篩選出去,如此便只剩下一百來號人。而将聲音和走路儀态也納入考量後,就僅剩五人還有嫌疑。

辛歸帆向陸容川拱手道:“臣暫時只能分辨到這個程度,請殿下明察。”

在辨認過程中,她展現出了優越的記憶力和判斷力,橫野威脅她時月黑風高,若無這兩個特長加持,她無論如何也不能将嫌疑人數篩選到目前的數量。

陸容川打量着餘下的五人,誰都不能保證辛歸帆的指認絕對靠譜,但她至少找到了一個模糊的方向,不必辛辛苦苦地大海撈針:“都報上名字來。在哪個地方當差,三日前戍時在做什麽,誰能為你們證明,細細說清楚。”

排在第一的侍衛上前半步,開始了自己的闡述,自報家門後,他又道:“三日前戍時,小人在宮門口當值,一同當值的兄弟們都可為小人證明。”

……

待到橫野上前,他還未開口,陸容川便率先說道:“孤認識你,你是雍王的近身侍衛。孤記得你還有個弟弟,但已經許久不曾見過他了。”

橫野指尖嵌入掌心,垂首回答:“是。小人的同胞弟弟,五年前随雍王殿下出宮,自那以後……便失蹤了,再也沒回來過。”

陸容川沒有時間憐憫他:“進入正題。”

橫野面不改色心不跳:“三日前的晚上,小人留在重華宮中,雍王殿下就是小人的證人。”

若要把橫野劃進嫌疑人範圍,無疑是件難辦的事,他的主子是雍王,雍王有什麽理由加害皇帝?陸容川的心底敲起陣陣鼓點,如果皇帝因病駕崩,誰是最大的受益者?

陸容川不禁脊背發涼,皇帝一旦駕崩,她這個太子就會成為衆望所歸、理所應當的新帝,到時候大權在握,無論怎麽看,她都獲得了實打實的利益。

轉換思路,先不談利益,而談感情,撤掉一味重要藥材,讓皇帝喝藥約等于白喝,幕後黑手的出發點極有可能落在一個“仇”字上。陸容川的思路堵住了,她立在錯綜複雜的十字路口,找不到正确的方向。

正在此時,始終靜心聆聽的辛歸帆站不住了,她雖不敢相信,卻毅然禀報道:“臣還記得一件事。那位威脅臣的侍衛在說話時,稱他的主人為‘殿下’。”

殿下?!陸容川打了個寒戰,偌大的皇宮中,能夠被成為“殿下”的唯有三人,除卻她自己,便是雍王與安樂帝姬。而臺階下與三位殿下有關聯的,唯橫野一人!

橫野不慌不忙地喘了口氣,他一時的疏漏,居然被人當成了突破口道:“辛太醫是想指認小人嗎?可是你應該明白,小人雖是雍王的仆從,但此刻在東宮裏的所有人,除了太子,誰又不是雍王的仆從?誰又不是帝姬的仆從?僅憑一句‘殿下’就想給小人定罪,太過冒失。更何況,小人日日跟着雍王,把他的忠孝溫厚看在眼裏,他怎會派我做出威脅你的事?”

“看來你是想把孤和帝姬都拖下水啊。”陸容川忿忿冷笑,“不錯,孤或者帝姬,當然可以收買任何一個宮人去完成這件事。而且你是雍王的侍衛,如果收買的是你,孤與帝姬就能把髒水潑到雍王身上去。”

衆人屏氣凝神,靜候太子的下一步動作。

只見太子撩轉衣袍,金線折射着炫目的日光,流彩溢溢:“将這五人關在東宮,聽從發落。”

這個季節披件鬥篷保暖太過尋常,故而當楚瑰意看見珠桦造訪百藝臺時,沒有因她的裝扮而驚訝。

珠桦的半張臉都藏在絨帽中,為了讓自己顯得神秘,她不惜壓低嗓子:“雍王沒有懷疑你罷?他怎麽說?”

“……”聽着珠桦低啞的嗓音,楚瑰意額角跳了跳,“你在裝什麽?好好說話。”

珠桦尴尬地咳嗽兩聲,恢複尋常狀态:“你和我一起去東宮,将上次你沒用完的鶴頂紅帶上。”

聽見“鶴頂紅”三個字,楚瑰意臉龐青一陣紅一陣,她短時間內無法原諒給盟友下毒的自己,唯有理理衣袖,跟着珠桦走出百藝臺。

哪怕是秋天,宮中也有百花争豔,東宮的幾間空屋暫時充當監牢,從天窗裏還能嗅見外面的花香。

當看清橫野的容顏時,楚瑰意原本沉靜的臉上終于起了波瀾。眼前這位侍衛,與她在珠桦家中石榴樹下看到的死屍面容相似,最起碼有五分像。

而看清了珠桦面孔的橫野,着實大吃一驚,他盯着珠桦完整的左右手,咬牙切齒地将臉埋進黑暗裏。他尚有理智保持鎮靜,把憤怒與質問都吞進腹中。

珠桦清清嗓子,她立刻從和楚瑰意的朋友關系裏跳出來,站到了第三方的位置,并将楚瑰意和橫野踢進了同一陣營:“我要揭穿雍王的真面目,希望你們能夠幫助我。這不僅是在幫我,也是幫陛下清君側,事成後你們會得到好處。”

橫野蹙眉道:“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麽。”

“你可以聽不懂我在說什麽,但你一定知道這件東西意味着什麽。”珠桦取出一枚腰牌,在橫野眼前晃了晃,“你供出雍王,我把你弟弟的下落告訴你。”

作者有話說:

如果哪個角色看起來不夠聰明,主要原因是作者不夠聰明(點煙)

另外快完結了,有想看的番外可以在評論區說一下,目前還沒想好寫什麽番外_(:з」∠)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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