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你說什麽!”橫野舌橋不下, 當即想從牆角暴起,奈何他四肢皆被束縛住,根本碰不到珠桦的半根指頭, 更碰不到那塊腰牌。
可他一清二楚地看見, 自己同胞弟弟的名字就篆刻在那腰牌上,陽光一照, 熠熠生輝。
珠桦持着腰牌後退,如同持着稀世珍寶, 到達安全的距離後才将其收起:“雍王薄情寡義, 待你向來冷淡,橫雲可是你親弟弟啊, 難道你衡量不了輕重嗎?”
“他, ”橫野啞着嗓子,顫聲詢問, “他還活着嗎?”
面對意料之中的提問,珠桦不置可否:“答案要用你的招供來換。”
聞言,楚瑰意詫異地瞥了眼身側的女子, 她從來不是“正義必勝”的支持者,也不是什麽善良的化身。這輩子,在楚秀與珠桦的看顧下, 使她對善惡的界限劃分極為明晰,但恢複記憶後,她往世漫長的人生旅途便影響到了這種劃分,它變成了一團洇開的墨,她則變得和從前一樣, 将私欲重重拔高。
她的仇恨是私欲, 摯友親人是私欲。
倘若私欲的對面是正義, 那麽她會毫不猶豫地選擇恨與愛。
珠桦似乎做了和她相同的選擇。
“橫雲是不是已經……死了?”橫野做着最壞的揣測。
“起碼你在招供後,能得到準确的答案。”珠桦收起腰牌,抱臂而立,誘導對方做出符合自己利益的行為,“與單薄的主仆情誼相比,當然是手足之情更重要。”
楚瑰意加入了誘導的行列:“我已經答應供出雍王謀殺國師一事。我們只是從犯,會得到從輕發落的。”
“我……”橫野略閉了閉眼,如果背主換來的答案是弟弟已死,值還是不值?他煎熬出了頸間的細汗,最終給出了回應:“我招供。”
珠桦的笑容中帶了些嘲意,她倒不是在嘲諷橫野淺薄的忠心,而是在針對陸殊輕易就被背叛。
“現在就去面見太子罷。”珠桦敞開房門,讓清澈的光線射進屋裏。空中漂浮着肉眼可見的浮沉,她揉揉鼻子,忽然感覺眼睛有些酸澀。
東宮最高處的那把椅子還未晾涼,姜銀霜在第一輪審問前便離去,陸容川則怒目圓瞪地坐回椅子上,恨不能把失蹤三日的珠桦盯出一個窟窿。
陸殊已被傳召進殿,正垂目立在殿中央,泰然自若。他稍微偏過餘光,一眼瞥見活生生的珠桦,哦……楚瑰意騙了他。
“有些時日沒見到國師大人了,還未恭喜你升職。”他冷靜到了令人咂舌的地步,絲毫不因背叛而表現出半分惱怒羞憤,因為他曉得,太多的情緒波動,反而會置自己于不利的境地。
珠桦作出回憶的模樣,笑道:“對啊,臣上次見到殿下,您,還沒被陛下禁足。”
這句話猶如利刃,砍破了陸殊強勁的僞裝,他的五官之下仿佛爬過蠕蟲,極不自然地扭曲着。
陸容川敲了敲桌案,神情嚴肅:“國師要向孤說明什麽情況?快切入正題。”
“太子殿下,雍王收買了臣身邊的這位百藝臺樂師,意圖用鶴頂紅毒害臣。”珠桦的語速不緊不慢,且将重音放在“毒害”一詞上,似是生怕有人聽不清自己的陳述,“您也知道,雍王之所以被陛下禁足,正是因為他持刀殺害臣未遂。”
楚瑰意随之說道:“确有此事。雍王知曉臣與國師都住在康平坊,素日又有來往,便命臣利用國師的信任下手,甚至以家母的性命相要挾。”
語畢,她呈上了半包沒用完的鶴頂紅:“這包鶴頂紅,便是雍王命橫野交給臣的。”
兩人配合緊密,不給旁人任何插嘴的機會,待到鶴頂紅呈至陸容川面前,她的眼裏也閃過了一絲痛恨:“雍王,你欲殺害國師早有先例。這包鶴頂紅,你做何解釋?”
陸殊忿忿道:“她們聯合起來誣陷我,太子竟信了嗎?”
“臣的命不值錢,沒了就沒了。”珠桦手持[太子的信任],說話铿锵有力,她聲音回蕩在殿內,錘在每個人的心上,“可弑君弑母的罪,哪能輕易饒恕!”
話音剛落,橫野便接上了話:“啓禀太子,小人先前說的話并不屬實。真相是,雍王命小人威逼太醫辛歸帆,去掉陛下藥方的關鍵藥材,意圖使陛下久病不愈。”
“大膽!”陸容川怒拍桌案,她的火氣蹭蹭滋生,平等地落在每個人頭上,“事關重大,誰敢信口雌黃!”
陸殊眼中冒出鷹隼般的精光,他立在原地不動,寒聲道:“橫野,本王幼時你就在重華宮了,我相信你對我的忠心。你必然是受人蠱惑,才會做些虛假的指認。”
橫野拂了拂汗岑岑的額角,拱手道:“殿下,正因小人對殿下有忠心,才希望您迷途知返啊。”
“是嗎?”陸殊幹幹笑了兩聲,掀眸凝視前方高坐的太子,“理由呢?我先前的确一時沖動想致國師于死地,也因此被禁足。但是陛下是養育我多年的母親,我為何要加害她?”
陸容川厭惡兄長此時的笑容,她忍住掀翻茶水的沖動,下令道:“雍王留下,其餘人等都出去。”
乾清宮。
宮人來報,東宮的審問已經接近尾聲。陸靈從卧榻上起身,惆悵道:“莫非朕真的養了個白眼狼嗎?朕自認對他沒有哪裏不好的。”
瑞芝扣上陸靈衣襟前的紐扣,心涼了半截,畢竟是親自撫養大的孩子,別說是陸靈本人,就連她的心,都像在滾燙的油鍋裏烹煮一般。
她小心翼翼地觀察着陸靈的神色,溫聲安慰道:“陛下想開些,陛下的拳拳愛子之心小人都看着吶,這哪裏能算陛下的錯……”
“朕素日就說你是個嘴笨不會說話的!”陸靈有些好笑地瞥了眼瑞芝,并不因此氣惱,“事情還會有定論,你便已當作這是雍王的主意了嗎?”
瑞芝感到委屈,遂眨巴了兩下眼睛:“那小人還是閉嘴罷。小人就算嘴笨,也跟着陛下好多年了,陛下看中的又不是小人這張嘴。”
陸靈愛聽真話,嘴笨的人最擅長說真話。何況瑞芝做事妥帖,懷有赤子之心,陸靈待她一向親厚寬容。
“……他雖然不是從我身上掉下來的肉,但十幾年過去,已經沒有分別。”陸靈瞳孔裏的光彩正一點一滴地被尋回,但底色依舊是晦暗的灰,“不過,若他的溫順恭敬全是泡影,朕不妨……戳破這些五彩缤紛的泡沫。”
“戳破之後又如何呢?陛下心裏的坎哪能輕易邁過去?”
陸靈嘆氣道:“時間早晚的問題而已,你不必擔心。朕遲早……會邁過去的。”
東宮的靜,遠勝黑夜,其餘人等已經暫時離開,殿內遙遙相望的,是一對本有緊密血緣關系,卻被珠桦硬生生拆開的兄妹。
陸容川在距離兄長半步的位置停下,她仰起下巴,頸項呈出高傲的弧度:“兄長,其實你自幼就聰穎,說話做事極少有纰漏。但這次你算漏了一點,你太小看含英了。”
含英?陸殊想起幼妹天真爛漫的笑臉,驟覺頭痛欲裂:“她倒真對得起她的名字,不顯山不露水的……卻什麽都懂得。”
“你低估了她對母皇的感情。”陸容川憤慨道,“而我,高估了你對母皇的感情。”
“假如僅憑珠桦等人的證詞,就讓我完全相信你的不臣之心,倒真有些難度。可你是陸殊啊,你是對人起過殺心的陸殊啊,從那時起,你的底線就沒有了罷。”
“含英告訴我,你似乎有想讓她繼位的心思。她還說,如果要達成這個目标,必得搬倒我和母皇。起初我不過笑笑,根本沒把她的話放在心上。”
陸殊輕蔑地笑道:“哦,這倒是個不錯的動機。”
“可是為什麽?兄長,我想不通,我心裏有太多個為什麽!”陸容川地激動抓住陸殊的肩膀,“你能得到什麽好處呢?!”
“因為我想讓母皇痛苦!”陸殊忍無可忍地脫口而出,“我從一開始就只是她的工具!”
陸容川難以置信地沉默了。
所有的情緒在瞬間爆發殆盡,高峰已經過去,迎來的是低谷,陸殊此刻的平靜,堪稱前所未有,他像一具失去生機的屍體,稍稍張開嘴巴:“她收養我,是為了借命沖煞。我要讓她唯一親生的女兒死在她之前,讓她白發人送黑發人,要慢慢搗毀她的身體,讓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畜牲!白眼狼!”陸容川飛起一腳踢向陸殊胸口,孱弱的青年吐出一大口獻血,她不依不饒地扇了個巴掌,兇狠道,“你當真罪該萬死!謀殺朝廷官員,暗害聖上,你後半輩子還能有好日子過嗎!”
陸殊任人揪着自己的衣襟,他忍着火辣辣的疼痛,幾近瘋癫地笑道:“我不在乎自己過得是好是壞,只要我恨的人過得好,那就是我最大的願景。”
他回味着陸容川話裏的意思,道:“看來你也知道我是收養的,對嗎?只有我被蒙在鼓裏,你們都把我當成傻子一樣瞞着。”
陸容川覺得眼前的兄長太過陌生,如同從天而降一張修羅的面皮,堅不可破地附着在了陸殊身上,她連聲問道:“誰讓你變成這樣的?你怎麽會變成這樣?你對得起母皇嗎?”
“不,是她對不起我,是她對不起我啊。她疼愛我,只是為了彌補她的愧疚。”陸殊笑出了兩滴眼淚,一字一句道,“我,恨你們每一個人。”
陸容川逼迫自己沉下了心,如果她是陸殊,她也因借命沖煞為由被母親收養,那她難免也會心生怨念,可她絕不會對母親下手。這是人性的兩面。
她不喜歡用暴力解決問題,可她的拳頭卻再次落了下來。攻擊是淩厲的,面容是嘲弄的,她冷冷說道:“此案由我審理,我不會殺你,但你休想再有自由。寒雲寺的就是你後半生的歸宿,到那裏,去幽禁罷。”
她闊步走到門口,雙手推開殿門,讓陽光傾洩進屋,而她身後的陸殊卻卧在陰影中,嘴角淌下嫣紅的鮮血。
陸殊搖搖晃晃站起身,向着光源艱難地邁步,耳鳴、惡心、疼痛将他席卷,一雙雙神态各異的臉将他打量。他在衆人鋒利的目光裏,找到了較為溫和的那一道,而後莞爾笑道:“姜……青月姑娘,你有話想對我說嗎?”
姜青月剛剛才到東宮,前來尋找被太子召來做伴的姐姐,她搖了搖頭,用每個人都能聽見的聲量說道:“人在做天在看罷了,我沒什麽好說的。”
“人在做……天在看?”陸殊掃過每一個人,最終,他冰涼的視線落在珠桦身上,“那我就等着你死的那一日。”
作者有話說:
此生不會再寫勾心鬥角,因為角色會被我寫得像笨蛋(。)
番外暫定有三個:
1、後世論壇體
2、原著if線:追妻火葬場笑死根本追不上(?)
3、一周目珠珠死掉的後續
還想看什麽可以在評論裏說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