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陸殊的話無疑是種詛咒, 招致衆人的惱怒與鄙夷,珠桦卻笑道不為所動,反唇相譏道:“祝你能夠見到那一天。”
氣氛變得劍拔弩張, 在國師與雍王之間橫起一道無形的利刃, 把所有人裹挾其中。姜青月拽了拽珠桦的袖口,示意她不要多說, 言多必失,珠桦只是拍拍友人的手臂, 輕輕點頭。
陸殊由侍衛押铐着, 他站在原地不動,亦無人逼他動。他的面色靜似寒潭, 哪怕投入石塊, 都不能使之掀起波瀾。臨行前,他再次望向姜青月, 卻得到了冷淡的回應,于是他笑嘆一聲“算了”,走下了東宮門前的臺階。
“押去乾清宮見陛下。”陸容川對侍衛下令, 而後目送一行人遠去。
“他會被處死嗎?”珠桦問道,由于陸殊死亡時間左右着世界的穩定,她并不希望此人死得那麽早。
陸容川搖頭道:“陛下不希望他死。”此話說完, 她對從犯們的審判也降了下來:“你們告發雍王有功,死罪可免。楚瑰意與辛歸帆罰一年的俸祿,至于橫野……杖責三十,罰俸一年。”
珠桦剛剛松了一口氣,便又有另一人也扯住了她的袖口, 她狐疑地轉頭, 正對上橫野飽含迫不及待的眼睛。
“我弟弟的下落, 到底如何了?”橫野毫不在意自己即将受到的刑罰,他更在意至親的安危。
這話不便當着太多人的面去說,珠桦與陸容川打過招呼後,徑直将橫野帶出東宮,以便道出殘忍的事實:“他已經離世了。我把他的屍首還給你,你安葬他罷。”
橫野是這一回目裏才生成的人物,珠桦對他沒有任何了解,但從情義方面來看,橫野應當能做陸殊的對照組。一人背叛養母,一人背叛主人,前者為至親,後者為自己。
“‘還?’什麽叫做還?”身為常年侍奉皇子的人,橫野在大部分情況來看,都保持着對字眼的敏感,“我弟弟失蹤于五年前,莫非你知道他當初的下落?或者說……你殺了他?”
珠桦不能說“是”,也不能說“不是”,平心而論,她之所以抓橫雲做記憶之珠的實驗品,既為洩憤,也為更好地使用道具。
這種缺乏人道主義精神的行為多多少少有些扭曲變态,但橫雲與她有皮肉之仇、遞刀之恨,故而抓人時,珠桦沒有承受太多道德上的掙紮,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話又說回來,橫雲的死并不是她的本意,而是試驗過程中的意外。
于是珠桦實話實說道:“我知道他的下落。縱然他的死與我有密不可分的聯系,但我千真萬确不是直接殺害他的兇手。”
珠桦沒有辦法與橫野解釋什麽叫做輪回與重生,難道要給他喂一顆記憶之珠嗎?可是橫野是本回合才誕生的産物,根本沒有經歷過從前的事,哪裏來的記憶能夠恢複?
“我會向你複仇。盡管未必能成功,但我一定會嘗試。”橫野磨牙搓齒地說道。
“當然可以,但你應當無法成功。”珠桦真誠地笑了。
很快,珠桦讓那具埋在石榴樹下的屍體再度重見天日,她擦擦額頭的汗珠,大大方方地問橫野:“你用長刀,我用鐵鍬,要和我打一架嗎?”
橫雲的屍體無比鮮活,橫野并不急着動手,而是瞠目結舌道:“他是不是才死不久!他到底怎麽死的!”
珠桦沒有打算在大方向上撒謊,但她在小細節上做了改動,讓事件更符合常人的認知:“嗯……五年前,他死于我手中的一種藥物,那是個小小的意外,我原本不準備殺他。服下藥物後,屍身不會腐爛,所以他看起來就像剛剛過世。”
話音剛落,橫野便提刀沖了過來,珠桦不甘示弱地揮起鐵鍬,攪動着九月金色的秋風,鐵鍬精準砸在橫野肩頭,其力氣之大,立刻讓對手的一條臂膀酥酥麻麻,失去了行動能力。她同時撞出左拳,以最熟練最有把握的方式猛擊橫野下颚。
在一聲痛苦的嘶喊中,橫野敗下陣來,面露頹唐。
“你先找個地方安葬你弟弟,然後我押你進宮領罰。”珠桦怡然自得地拍了拍手,毅然繳獲橫野的武器,同時,為了避免後患,她不得不為自己開脫,“我真的不打算殺他。”
只要橫野活着一天,他便會對珠桦造成一天的威脅。故而在幫助橫野重新埋葬橫雲的屍首時,珠桦始終在思考這個問題,最佳的辦法當然是殺之除患,但她與橫野又沒什麽過節,殺了此人,她的良心多少有些過不去。
京郊東山立着許多無名的墳茔,橫野找了城中的石匠為弟弟雕刻墓碑,又親自挖了土坑、購置了棺木,終于把橫雲落葬。珠桦說是全程陪同,實則更近似于監視,畢竟是她問太子要了人,當然得把人全須全尾地帶回去。
一個時辰後,珠桦回到了觀星臺。
由于夜間觀星為最佳,因此她在內殿擁有一張卧榻,可供疲乏時休息。就在她剛剛挨着枕頭時,突然有宮人匆匆來報:“國師大人,雍王殿下身邊叫橫野的侍衛,沒挨住杖刑……人沒了。”
珠桦霎時愣住,許久才道:“人埋在哪裏?我記得死去的宮人都埋在亂葬崗。”
“是呢,這會兒正準備拉去埋,剛出內刑司。”
“曉得了,你去忙罷。”
珠桦匆匆穿好鞋襪,又奔東宮去了一趟。這次她依舊舉着鐵鍬,不厭其煩地又把橫雲挖了出來,一瞧棺材裏還挺寬敞,便把兄弟倆一道埋了進去。她想到人死後會腐爛,而服用過記憶之珠的橫雲不會經歷這種事,便給橫野也強行喂了顆珠子,以免兄弟倆一個爛了一個沒爛。
一家人嘛,總得整整齊齊的才好。
做完所有事後,她屹立在東山山頂,眺望寒雲寺的方向。正午的太陽耀眼奪目,她知道,這一切還沒有結束。
乾清宮。
陸靈極認真地梳好了頭發,滿頭青絲綢緞般順滑,她正襟危坐在紫檀木矮桌之後,為養子倒了一杯茶:“容川和含英都嫌我的茶苦,只有你愛喝。這杯茶是母親親手為你倒的,嘗一嘗罷。”
倒水之人的手腕不穩,竟讓幾滴水珠灑落到杯外,折射出五彩斑斓的光。
陸殊眼梢的悲憫,為他自己而生,他用掌心感受茶杯外壁的溫度,困惑地打量着眼前的陸靈:“我聽聞你明明病得下不了床……如今一看,分明精神抖擻。”
他的腦子嗡嗡作響,若非皇帝病重,他怎會想起在藥中動手腳?
他……上當了。
“嗯?是啊,滿朝文武都聽聞我突染疾病,連太子與寧平侯都被我騙了。”陸靈波瀾不驚道,“天狗食日的第二天,國師與我商議了一些事,她提議我詐病來試探你。萬萬沒想到,真的試探出了東西……”
她的平靜,是無數次演練後的結果。
“你信任她,勝過信任我?”陸殊的心一塊一塊漸次剝落,他笑到劇烈咳嗽,斷斷續續地問,“你為什麽不殺我?”
“從前我也相當信任你。我為了奪位,殘殺過姐妹手足,她們的音容笑貌常常深夜入夢,令我夜不能寐。”說到這裏,陸靈頓了頓,“但我不殺你,絕非僅因這個緣故。天底下有殺子狠心的母親并不多,顯然我不從屬于其中。”
茶水的溫度剛剛好,陸殊輕抿一口,假意接受了自己的結局:“冠冕堂皇的話不必再說了,我即刻啓程前往寒雲寺,後半生就幽禁在那裏,往後不再與你見面……”
“不,我要說。我若不說,你永遠不知道你做錯了什麽。”陸靈強硬地抓住陸殊的手腕,不許他起身,“我今生只信過一次鬼神玄說,就是決定尋找一個八字合适的孩子那次。”
陸殊閉上眼睛,不願再聽。
“可是當我第一次抱你的時候,我借命沖煞的念頭就沒有了。你小小一個,卻病怏怏的,身上的皮還是皺的,沖我咯咯直笑,我想我一定要将你好好養大,治好你天生的弱症。什麽借命啊沖煞的,都不再重要。當時你的親生母父都已過世,若我沒有把你接進宮精心照料……恐怕你根本活不大罷。”
長長的一番話說完,陸靈如釋重負地笑了一下:“我發現我們母子交心的程度遠遠不夠,如果我們其中一方願意早些開口,事情就不會是這樣。我自認有不周到的地方,但絕對沒有對不起你的地方……好了,我的話說完了,你去罷。”
而陸殊渾身冰涼,脊背不斷地輕輕顫抖,他的眼眶竭力地酸澀,十分想擠出一顆眼淚,可惜他這種人天生就不會為情流淚。在聽聞真相後,他終于心生悔意,幹澀地嗚咽道:“阿娘……”
“喚我‘阿娘’做什麽呢?求我寬恕嗎?你還是少廢些口舌罷。留你一命,給予你後半生的奉養,我已經足夠仁慈了。”陸靈的微笑,前所未有的柔和,她的平靜,亦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境界,“我不會原諒一個對我有殺心的白眼狼。”
陸殊是被侍衛押出乾清宮的,臨出門時他回望養育自己多年的母親,便看見陸靈坐在華美的屏風前,垂目靜思,茶杯上方氤氲的霧氣籠着陸靈的面目,她并不擡眸看他。
兩個人沒有對視,誰都沒有說話。
等到陸殊只留下一道纖弱的背影,陸靈才匆忙擡首,目送他消失在視線的盡頭。
陸靈站起了身,不慎碰到身後繡月下芙蓉的屏風。她記得這裏原來擺着一扇白孔雀屏風,陸殊說好看,便撒着嬌要了去。回憶起數年前的舊事,她本能地勾起了嘴角,然而眼稍卻無力地垂下,仔細一看,竟有些泛紅。
作者有話說:
我需要練一下怎麽寫情緒or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