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雍王被幽禁的事當然不會宣揚, 朝中只言雍王殿□□弱,而寒雲寺是大周國寺,靈氣充沛, 能夠幫助他盡早病愈。
心頭大患暫時安分下來, 楚瑰意恢複記憶後亦無需再督導,石榴樹下面埋藏的屍體也有了歸宿。珠桦果斷将自己在康平坊的宅子轉賣她人, 欲購置一座面積更小,卻更為精美的小宅。
她手持[取之不竭用之不盡的百寶箱], 借此提升生活質量理所當然。
“你屢屢立功, 母皇之前賞給你的宅院你怎麽不住?”陸容川邊問邊提筆落字,“繁華地段, 出行辦事都方便極了。大門又開在背街的地方, 不乏清淨。”
可惜珠桦在康平坊住了五年大宅院,深知打掃衛生的壞處:“你不知道大宅打掃起來有多麻煩。”
“雇人幫你掃啊, 雍王既去寒雲寺,他宮裏的宮人需要再行分配,依我看, 你不如去挑幾個。”陸容川平穩地拖起素色宣紙,滿意地嘆道,“這兩個字寫得甚為滿意, 便宜你了。”
珠桦接過來一瞧,“珠府”二字墨跡未幹,漆黑油亮的墨漬在陽光下閃爍,筆鋒銳利、力透紙背,這便是陸容川贈予她新宅的匾額題字。她拍拍陸容川的肩膀, 由衷謝道:“多謝太子殿下墨寶。”
“你也有如此客氣的一面?”陸容川嗤笑一聲, “你可以去內庭司挑宮人, 便說是我讓你去的,我就不陪你了。”
有太子殿下的建議與允許,珠桦思量起了雇傭制的好處。她包吃包住,支付銀兩購買勞動力,這種交易平等而合理。她遂匆匆前往內庭司瞧了一趟,原先服侍雍王的宮人們果然正在重新分配。
珠桦三兩句說明來意,便順利得到了擇選一名宮人回家的機會。
在一張紙神态各異的面孔中,珠桦尋到了自己較為面熟的那一張,她先是怔了一怔,而後心中騰升起微弱的心虛和愧疚。
這張面孔如今年歲不大,眉宇間稚氣未脫,面孔的主人曾在第一周目與珠桦發生過節,因而被珠桦設計趕出雍王府。
——此事被珠桦納為自己欺軟怕硬黑歷史中的重要事件。
珠桦扭扭脖子,朝名為曼香的少年一指,不假思索道:“就你了,随我走罷。”
內庭司總管笑了笑,将曼香的身契與仆籍一并交付。
珠桦卻不急着接過,而是問道:“這兩樣東西可以銷掉嗎?”
曼香與總管皆是一愣,總管猶疑地問道:“銷是可以銷,但是國師大人銷它做什麽呢?有身契與仆籍在手,用起人來更安心,也不必擔心她會跑路。”
“我請這位姑娘去我府中幫忙做雜事,并不想和她保持主仆的尊卑關系。”珠桦嫣然笑答,“勞主管為我指條明路罷。”
總管雖不理解珠桦的想法,卻也殷勤地為她辦理好了相應事務,從此曼香便是自由人身份,不必再低人一等。
對于國師此人,曼香不大熟悉,只曉得她會做預言夢,與自己的舊主雍王不睦。今日是兩人本回合的初遇。曼香目瞪口呆地望着珠桦與總管轉來轉去,直至同僚們熱烈地祝賀她恢複自由人時,她仍是一頭霧水。
珠桦策馬去往陸靈賞下的新居,讓曼香坐在馬背後方,緊緊環住自己的腰:“從前騎過馬沒有?”
曼香毫不膽怯,反而為自己的初次體驗興奮不已,馬兒跑得極快,她的喊聲消弭在風中:“沒有!”
旋即,她又狐疑地問道:“國師怎麽就選中我了呢?”
“你面善,想來我倆有些緣分。你會做飯洗衣、清潔灑掃罷?”看曼香此刻的态度,珠桦暫且不能判斷對方殘留着幾成原先的倨傲,她選擇曼香的原因很簡單,與其找一個陌生人,不如找一個知根知底的。
曼香面露難色:“……我不會做飯。”
這倒是個小問題,珠桦寬慰道:“無妨,那你就做別的事罷,三餐由我來做。只不過有時我忙得不可開交,會歇在觀星殿,那麽你的吃飯問題便只能由你自己解決。”
原來天上真能掉餡餅,曼香迷茫地摸摸鼻尖:“我的月例銀子是多少呢?”
珠桦不是慈善家,遂笑道:“先給你定一兩銀子罷,若表現得好,便再往上漲。”
曼香箍緊珠桦的腰,大聲回答:“到時候我要每月二兩!”
雇傭一個上崗第一天就要求漲薪的員工,屬實讓珠桦意想不到,但她完全不惱怒,而是将馬催得更快,任風吹起翻飛的衣擺:“那得看你有多大本事!”
未過多時,白馬停在一座宅院前。
珠桦翻身下馬,掏出陸容川贈的墨寶,打算下午便去找匠人造一塊牌匾出來。
皇帝賞賜的宅院的确是間寶宅,仿水鄉園林修築,曲徑通幽、飛閣流丹。
這裏是她的新家。
永興二十二年,春日。
百藝臺常年絲竹管弦漫響,距離去歲中秋夜宴楚瑰意入宮,已經過去了半年。許潤帶着徒兒坐在八角亭中,細心商讨這份新鮮出爐的樂譜:“令我耳目一新。再改便嫌匠氣,如今靈氣盎然的模樣剛剛好。你認為呢?”
楚瑰意在前幾世裏從未聽說過許潤此人,想來大抵是因許潤供職宮中,不便揚名。此生兩人得幸成為師徒,她倒要感謝自己在中秋夜宴上的大道之舉:“我亦深覺滿意。”
許潤滿心的贊許,皆傾注在唇邊的笑意中:“這樣驚豔的譜子若只在宮中演奏着實屈才,你不妨拿到宮外去試試。我有人脈,你要拿去用嗎?”
“人脈?”楚瑰意起了興致,眸中映入春光。
“京城裏最大的樂坊聽風軒,你聽說過罷?我認識她們的掌櫃,可以幫你牽一牽線。”許潤答道。
“……當然聽過。”楚瑰意明顯地凝滞了一下,曾經身為聽風軒最有名的琴師,那一座美麗的樓宇,無疑能夠稱作她過去的家。
聽風軒在原著和前幾個回目中皆是樂坊,本就風雅,到了當下的回合,它徹底成為藝術聖地,成為雅客文人心裏的寶地。
“憑你的這首譜子,奏上三遍,你便能名揚京城了。”許潤俏皮地眨眨眼睛,幫徒兒把事業規劃地更遠,“你不妨多想想,名揚京城哪裏能夠?宮裏樂師編譜成冊發行成書的又不是沒有,學學她們罷。”
為了在許潤身上學到更多的東西,楚瑰意一向肯隐藏傲氣,如今她恢複記憶已有五個多月,那些随着記憶丢失而一道丢失的琴藝早就被她尋回。
單論總體的琴藝,許潤實則不如她,可是她要承認,在某些方面,許潤為她提供了很好的借鑒。因此她仍習慣性地保留着謙遜,只為多學些東西,免得許潤覺得自己沒有什麽東西能再教她,不認她這個徒兒。
“老師有這方面的經驗嗎?”楚瑰意真誠地問道,“我倒是自己作過幾首曲子,改日拿給老師過目罷。”
她的自作曲幾乎都是世世累積下來的,時過境遷,她卻記得每一個音調。
“好哇,你随時可以來尋我。我會給聽風軒打聲招呼,回頭你直接去找軒中的熠娘,她會安排妥當的。”許潤面露欣慰,“不必着急,慢慢來,你才十六歲,年輕得很。”
楚瑰意百味雜陳地應聲,永興二十二年,她的生理年齡的确是十六歲,但次次的輪回、次次的重生,她的心理年齡早就超過了而立之年。
師徒兩人暫時分別,楚瑰意步行出了宮,途徑聽風軒。這棟建築遠比前幾個回合要雅致華美,占地面積亦有所擴大,但聽風軒并非她今日的目的地。
她帶着親手鑄造的貔貅小雕像,在珠宅門口停下。
而立之年是人生的一大關口。
珠桦在這個世界的朋友之所以可貴,不在于數量有多麽龐大,而在于質量的過硬。
她收到最價值不菲的生辰賀禮,非陸靈贈與的玉質星盤不可。星盤通體剔透溫涼,毫無雜質,刻度與文字都精細無比,足見做工。
這份禮物由陸容川從宮中帶來,一同帶來的還有東宮馬廄中的紫燕骝。
“這馬的顏色瞧着不大漂亮,因為我喜歡白馬,而它是棕色。”陸容川輕撫着紫燕骝的鬃毛,“可它的品相的确是上佳,你看這肌肉、這蹄子、這牙齒……”
“我知道了!”珠桦斬釘截鐵的打斷,接過馬的缰繩,“我懂的怎麽看馬的品相,不用你教。你快進去坐罷。”
她推着陸容川的脊背走進客廳,姜青月姊妹早便到了,正與旁人玩着射覆游戲。
射覆是一種猜物游戲,通常用器具蓋住某樣物體,讓人猜測被蓋住的東西是什麽。
只見桌上隔着一張白布,姜銀霜悄悄掀起它,很快便給出謎面:“馬兒不吃草了。”
姜青月對答如流:“六馬仰秣!”
下一題輪到曼香回答,她讀的書不多,已經在射覆的游戲上吃了許多虧,奈何她想湊熱鬧的心情真意切,故而哪怕三杯酒下毒,她也要逞強。
提筆出題的人正是楚瑰意,她略一思索,在紙上寫下“易容”二字。這道題的謎底很常見,但對思維的考驗較高,答案是“改頭換面”。
聽完謎面後,姜青月偷偷給曼香使着眼色,卻被她的好姐姐抓了個現行。
姜銀霜撲過去,揉着姜青月的臉蛋不放:“你不許作弊,不許給她透題!”
曼香又沒能答上來,她委屈得緊,邊嚷着“我不玩了”邊奔了出去。珠桦見狀,連忙笑着去追:“別跑呀,不讓你喝酒了!我替你喝行不行!”
衆人嘻嘻哈哈地笑了一通,陸容川戳着姜銀霜的手臂問道:“你倆送了桦姐什麽?”
姜銀霜哽道:“文房四寶……雖然我尋思着桦姐對這些東西興趣不大,但你也知道,她只對吃吃喝喝和話本子感興趣。”
“……倒也是。”陸容川啞然。
至于姜青月的禮物,則是一把她親手打制的小弓,配以十幾支箭簇。
客人們直至天黑後才離去。
珠桦獨自留在庫房裏,把自己收到的的禮物撫來撫去。她的理想是活到九十歲,如今只活了三分之一,她經歷過許多不幸的事,亦經歷過許多幸事。眼前琳琅滿目的禮物,便是她的幸運。
她的手指落在姜青月送的弓箭上,心底漫起暖意,便回身去找一周目時收到的那支珠釵。
或許是上天的巧合,駱青月的珠釵別在姜青月的弓弦上充當箭簇,居然半點兒違和都沒有。
作者有話說:
争取三章以內正文完結!!!(寫不完就當我沒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