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借助釵子挽發是件尋常事, 方便穩固,珠桦今晨便做了這件尋常事,她整理儀容鮮少追求一絲不茍, 鬓邊或後頸總要垂下那麽些不起眼的碎發。不過, 用駱青月相送的珠釵挽發時,她難免要認真一些, 以求對得起此物裏蘊含的情義。
自從三十歲生辰過去後,珠釵便被她從庫房裏取到了銅鏡旁, 在發揮人生價值的時候, 她希望它也能擔當起本分的職責。她瞥向桌角擱着的小弓,希望弓亦派上點兒用場, 譬如讓她在射弈時多中幾箭。
“桦姐, 不要再磨蹭啦——”姜青月在一旁等待了太久,略顯得焦急, 她欣賞着珠桦發間的珠釵,忽然笑道,“這些珍珠色澤瑩潤, 個頭均齊,好生別致。”
她頓了頓,忽然猶疑道:“我看它頗有些眼熟……保不齊我房中有件差不多的?”
珠桦喜悅地擡頭望了望, 手扶珍珠的位置問道:“是嗎?天底下的釵環都長得大差不差,你覺得熟悉……實在是太正常了。”
“那我拿回去瞅瞅?”
“随你。”
珠桦另取一根平平無奇的銀釵,梳好頭後騎馬出門。
三月初三,春和景明,大周群臣休沐, 百姓踏青尋春。
在珠桦構築的世界版圖上, 大周無疑是塊寶地, 平原占地廣袤,江河滋養魚米之鄉,山地蘊藏豐富礦脈,十萬八千年遇不上半次天災。京城玄陽是寶中至寶,寒雲寺身後的青山更是一塊珍貴的璞玉,不過摩肩接蹱的百姓們你一腳我一腳,将這塊玉踩得不成樣子,春草見了都不敢冒頭。
山腳下的弈賽辦得如火如荼,這不是習俗,而是民間自發形成的傳統。三月初三當日的弈賽,誰若能五次射中三次靶心,誰就能得到娲皇的保佑,今年順風順水、萬事如意。
“你姐姐的射術上乘,她怎麽不來?”珠桦用巾帕擦拭弓柄,言語間有些遺憾。
談及此事,姜青月壓低了聲音,生怕外人将家中事聽了去:“她與母親起了争執,早晨吵了一通……母親說等姐姐年滿二十,便為她請封世子,她不願意。”
從與姜媞數年的相處來看,珠桦隐隐能感受到此人對侯爵之位與家族榮耀的看重,她俯到姜青月耳畔,好奇地問:“那你願不願意?沒有媛媛這個大的,還有你這個小的。”
“我才不可能答應,”姜青月連忙揮手,“過幾日我便啓程去南方,游完兩州三郡再回來。往後年年都如此,除非母親打斷我的腿。況且我還未到二十歲,世子的位置遠遠落不到我頭上。”
珠桦心生憂慮,她把姜青月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眯眼道:“十幾歲的女娃娃亂跑什麽?你先前去穆州,那是有陛下的意思在,去的又是近地。”
她以老母親的心腸,對心愛的“女兒”指指點點:“路上遇見人販子熊瞎子,誰去救你?我十五歲的時候還在愁課業,你十五歲已經想着滿天下跑了。”
“又不是我孤零零一個人!侍衛仆從當然是要帶的,如今海清河晏盛世太平,哪來那麽多人販子熊瞎子!”姜青月急得跺腳,拽着珠桦的手晃了又晃,“你怎麽和我娘說一樣的話!”
珠桦翻了個白眼:“你這話也向你娘講過罷?她同意了?”
姜青月立刻變成了啞巴,扭過頭去不再看着珠桦,雙眸牢牢瞅着臺上射弈的盛況。
“我曉得了,我還不了解你嗎?”珠桦太懂得姜青月皮囊下波濤洶湧的叛逆,她猶如修羅低語,在摯友耳畔輕輕哈氣,“二小姐……是打算偷偷逃跑罷?”
珠桦親眼目睹緋色雲霞是怎麽飛到姜青月耳朵根去的,又是怎麽在整張臉上蔓延的。姜青月被無情地戳穿,又羞又惱地瞪了眼身邊人,徹底悶頭不再言語了。
“小啞巴。”珠桦忍俊不禁,索性也将目光移到高臺上。
為了避免踩踏和擁堵,射弈分十組進行,既可以自帶弓箭,也可以用活動方提供的弓箭,如果選後者,則需要繳納三文錢。珠桦與姜青月都自己帶了設備,在小半個時辰的等待後,終于輪到二人搭弓上弦。
珠桦的射箭水平平平無奇,她閉着半只眼睛張弓,努力調整合适的角度。姜青月笑吟吟拖了拖她的手臂,溫言提醒道:“起西風啦。”
西風溫暖和煦,置于臂下的那只手沒有離去,珠桦毅然送開弓弦,只聽嗖的一聲,箭頭離靶心僅差半存,她失望地咂咂嘴,姜青月卻安撫道:“沒關系,再來一次罷。現在風停了,應該更容易射中。”
果不其然,第二次嘗試穩穩中了靶心。
珠桦五射三中,姜青月則摘得全勝的佳績。箭簇既已入靶,就沒有回收的必要,活動主辦方會統一回收,自帶設備參與者只需帶走弓,當然,若實在想将箭拔下來帶走,倒也不是不可以。
“我們去後山啊,桦姐。”姜青月笑逐顏開,已然從逃跑計劃被識破後的窘迫裏脫離,“後山桃花正盛。”
珠桦猶豫了一瞬,正值萬物複蘇春日,人間處處美妙,但總有些腌臜晦氣的東西,會破壞美好。
例如後山幽禁着的那個人。
“當然可以。不過雍王就關在後山,你知道的罷?”珠桦裝作漫不經心。
“提他做什麽?他被禁軍看守,我們又遇不到他。”姜青月的憐憫同情稍縱即逝,把握在了一個恰好的度。
寒雲寺後山有一座冷僻的院落,它被小徑單獨劃分在寺廟院牆外。可它也被豔麗秾豔的桃花包圍着,既寂寞冷寂,又與世間最熱鬧的生靈融為一體。這一體頗為突兀,仿佛在光鮮綢緞上燒出一塊破洞,叫人唉聲嘆氣。
院落一百五十尺開外,便有禁軍把守巡視,不許無關人士靠近半步。
珠桦走在姜青月和小院之間,試圖用身軀遮擋什麽莫名其妙的東西。
黛瓦白牆上,坐着一位身穿白色衣裳瘦弱的年輕人,容貌俊秀,長發半披半束,雙腿時不時輕晃着。此時此刻春風拂面,粉色的桃花花海簌簌舞動,清雅怡人的香氣融入春色,少年的春心亦……
珠桦氣勢磅礴地朝着小院啐了口唾沫。
——這樣的描寫,是某不入流寫手珠某人的慣用手法,常常用來烘托某種悄然滋長萌芽的感情。
的确有黛瓦白牆,也的确有人坐在牆頭賞景,恰巧有風有花香,但春心是萬萬沒有的。
姜青月兩彎細眉蹙起,少部分因珠桦的行為故,大部分則因試圖沖破禁軍阻攔、奔她而來的那個人:“桦姐,我們快走,我們就裝沒看見……”
珠桦挽起她的手臂:“正有此意,快走快走。”
微風愈演愈烈,陸殊從牆頭躍下時扭到了腳踝,一瘸一拐地掙紮着:“放開本王,你們不想活了嗎,連本王都敢阻攔!”
禁軍嚴肅道:“殿下,放您出去,我們才是真的不想活了。”
陸氏眼見在意的人悄然走遠,心急如焚道:“那你們将國師和姜姑娘請進來,否則本王就一頭撞死。”
禁軍大驚失色,這位殿下難伺候,脾氣古怪偏執,胡鬧的時候能夠三日不吃不喝不眠不休。他們的确害怕雍王真會一頭撞死,便趕緊追了上去:“國師大人請留步!”
陸殊亦趁機沖破防線,亦步亦趨地趕到珠桦二人身後。珠桦眼裏的蔑視幾乎快要溢出來,她輕啧一聲,低聲說道:“你為難守衛做什麽?就算你一頭撞死,陛下也怪不到我們頭上來。”
“……陪我說說話罷,求求你們了。”陸殊前所未有的卑微乖順,眼尾處的微紅色勝似桃花,“我半年未曾見過新鮮人,我真的快瘋了。”
一些陳年問題需要解決,珠桦見今日天氣晴好,不如早些将其提上日程。她拍了拍姜青月的手背,溫言叮囑:“我去即可,你留在院外。”
陸殊臉色驟變,與珠桦相談,根本不是他想要的結果。但姜青月已經後退半步,他無可奈何,只要暫時妥協:“國師請……進罷。其餘人等不許靠近半步,不許偷聽。”
這個“請”字用得有趣,珠桦将小弓交給姜青月,自己跟着陸殊進了小院。
院中庭樹高大、花圃茂密,裝潢還算精致,是一處上佳的居所。然而陸殊是被幽禁,不許踏出院門半步,再好的條件對他而言都是徒勞。
“半年來過得如何?”珠桦拒絕了陸殊遞來的茶水。
“衣食奉養不缺,除此之外……”陸殊眼底突然冒出怨毒的冷光,咬牙斥道,“我恨毒你,你到底什麽時候才能死?”
珠桦從容反嗆:“生死由我,與你無關。下毒我不上當,打架你不是我的對手,□□倒有點兒成功的可能,不過你那叫橫雲橫野的兩個侍衛都是我的手下敗将,你該如何做呢?”
聽見兩個熟悉的名字,陸殊臉色驟然煞白:“橫雲橫野……橫雲失蹤多年,難道早就死在你的手上?珠桦,你豈敢!”
憤怒、震撼、無助,三種情緒擰聚成一股粗壯的繩,緊扼住陸殊的咽喉,橫野橫雲兄弟死在珠桦手上,他這個做主人的哪裏還有臉面!
他撐着慘白的面容與孱弱的身軀,飛快取下頭頂的銀簪——這是他唯一觸手可及的利器。
眼見銀簪即将劃破皮肉,珠桦負手向旁邊輕挪半步,陸殊便一個趔趄摔了出去,額頭撞出血沫。
“以卵擊石有時是勇者之舉,有時是蠢人行為。”珠桦氣定神閑,從随身攜帶的香囊中取出一枚珠子,強行喂了兩顆進陸殊嘴裏,“我能留你性命,卻不能讓你好活。”
兩枚記憶之珠的起效速度非常快,只不過幾個眨眼的瞬間,陸殊的面容便逐漸扭曲。
他的靈魂仿佛升到了半空,以第三視角俯視一幅幅畫面。
首先從出生開始。
他看見一位老道士,指着襁褓中的他說,這孩子先天體弱,不如就取名叫“殊”罷,命與名相反,互相抵消,吊住他的性命。
抱着他的女人,生了張和陸靈一模一樣的臉。
皇位上坐着的不是女子,而是一位素未謀面的男子,這個朝代依然以“周”為國號,掌政的卻是男人。
光陰急速流轉。
他又看見春日裏的桃花林,枝繁葉茂的樹下立着個與姜青月面容相同的女子。他身着喜服,與這位女子步入洞房。
……
“啊啊啊!”陸殊痛苦地低吼,汗水從他鬓邊墜落,他捂着太陽xue質問,“你給我吃了什麽!這些記憶不是我的,不是我的!”
珠桦坐在梨花圈椅中,不自在地望了眼窗外,唯恐他的吼叫會引來禁軍:“你相信創世造物的神話嗎?”
陸殊極為茫然。
“若我說,這裏其實是話本中的世界,你是話本裏的人物,我就是撰書人呢?”珠桦悠閑地翹起腿,托出全盤真相,“我塑造了你的一切,掌控着你的一切。我想讓你是什麽模樣,你就是什麽模樣。”
她的言語無異于天方夜譚,使得陸殊憤憤道:“不可能,珠桦……我不是三歲小孩,你說什麽我就信什麽嗎?”
珠桦笑了笑,繼續道:“世有輪回,你剛剛看到的畫面,便是你的前世、前前世……它們真真切切地發生過。你原本不姓陸,而姓齊。陸靈原本也不是你的養母,而是生母。我拆散了你們的血脈緣分。”
見陸殊的表情愈發猙獰,珠桦笑得更為燦爛:“還有婵婵,你們本該成為一對……當然也被我拆散了。”
“我不如再說些什麽印證我的說辭罷。你表字‘長生’,意為長生安樂,求你福壽綿延。你三歲大病,昏迷五日,六歲墜馬,摔斷雙腿。你吃完魚蝦會起敏症,午後再喝茶便會夜不能寐……”話至此處,珠桦的笑容戛然而止,取代笑意浮現在它臉上的,是悲痛與憤恨。
她有多麽了解陸殊,心裏就有多麽後悔。
如果不寫這個人就好了。
如果不把這個人寫成這樣就好了。
到頭來她得到了什麽?
得到了砸在後腰的棍棒,捅進小腹的長刀,和在次次輪回裏磋磨的痛苦。
珠桦雙唇顫抖,怒目圓瞪道:“你當然可以把我的話告訴所有人,告訴她們我就是幕後黑手。但是誰會相信呢?瘋子的話值得信嗎?”
陸殊還陷在冰窖裏。
她說的當真嗎?為什麽他的經歷她都知道,他的秘密她都曉得?這個世界是珠桦一手創造的,而他只是珠桦手中的提線木偶?
還有,還有……
還有他的養母,本該是他的生母,他念念不忘的姑娘,本該是他的妻子……
陸殊一陣幹嘔,吐出大片鮮血。
珠桦呵呵幹笑兩聲,準備起身離開。她有些恍惚,揚手推開屋門,遠處的花香傳過來,讓她如臨雲端。
身後倒地的人猛然暴起,手持利器奔向仇敵。
坐在院牆上賞春的姜青月比任何人都先注意到陸殊的瘋狂舉動,此時無箭可用,她極快地掏出珠桦晨時交給她的珍珠發釵,一手撈起弓,發釵首端置于弦上,勾指拉弦。
動作行雲流水,珠釵射出去的瞬間,她嘶聲喊道:“珠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