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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王輔之子2

中午王輔回來時,每個人都感覺到了他周身的怒氣,艾布納聽說近來銀弓城與藍泉城的交界處屢屢發生摩擦,藍泉城的國王坐視不管,顯然是種無聲的挑釁,銀弓城正考慮動武,但根據所謂的“四王之約”,任何一城不得對他城動武,銀弓城必須沉住氣。

父親惱的大概就是這個。

飯廳一側的織錦帷幕上有上百只鳥的花紋,鳥喙與鳥喙相疊,躍躍欲試的翅膀,沉悶中仿有一觸即發的錯覺。

長長的餐桌上除了金屬餐具與餐盤相撞的聲音,連呼吸聲都沒有,每個人都在注意不觸碰王輔的***。但即使如此,王輔瞥了眼他的大兒子艾布納右手裹了紗布,正略笨拙地切着閹雞;二兒子瓊尼好像又瘦了,早上醫師又加重了藥,一副萎靡不振的樣子;再看看身旁的妻子瑞亞,上個月剛流了産,面色蒼白,但那張利嘴還是沒少諷刺艾布納。

王輔肚子裏的火氣更大了。

艾布納看着眼前的閹雞默默嘆口氣,右手實在使不上勁,左手好不容易切開了雞肉,真的又柴又硬,撕了老半天,手肘跟着面包盤一撞,聲音頗為刺耳。他頓時感覺一桌的人都在盯着自己,尤其來自父親的目光最為辛辣。

“艾溫。”王輔的語氣冷到極點。

“在的,父親。”艾布納老實回答,但不敢擡頭。

“擡起頭!”

艾布納慢慢擡起頭,看着父親冰冷的藍綠眸子,心跳加速。

“如果再讓我知道你夜不歸宿,我就把你左手臂也打斷!”

艾布納的嘴唇抖了下。

“吃飯!”

艾布納低下頭,在雞肉上沾了些杏仁醬,放入嘴裏默默地嚼着。他從來都沒發現雞這麽難吃過,卡在喉嚨裏,咽不下去。

艾布納知道自己逃不了下午的史學課了,于是準備午後先去找溫斯讨論雲血荒的事。仆人們正在忙着打掃收拾,父親又不知道哪去了,于是他挺直腰板,大搖大擺地從禦輔樓的正門走出去。

正門外有淡淡的草漿味,廣場上的巨型弩弓雕塑水池正汩汩流着清水,多倫宮內出現很多園藝工和漆刷匠,連艾布納自己的房間都被裏裏外外收拾了一遍,他這才想起來要到“聖龍節”了,這節日是四國最為重要的節日,每三年舉辦一次,四國輪流着慶祝,上一次是在黑岩城,這一次該輪到銀弓城了,屆時其他三國的親王都會過來,銀弓國的國王羅塔又是這麽好面子之人,肯定會大張旗鼓。

艾布納突然覺得住了三年之久的多倫宮陌生了起來,他四處望望,仔細地看着這巨大的宮殿。

整個多倫宮的中心是銀塔,銀塔的正前方是寬闊的廣場,後方有一個小一些的半圓形廣場,廣場中央是巨型鍍銀的弩弓雕塑,雕塑下方是一個圓形水池。再往後,穿過草場,是三幢高樓,分別是劍衣樓、禦輔樓和白翰樓,三幢樓之間由長長的觀光長廊連接,連在一起後整體上呈彎弓狀,緊緊圍護着前方的銀塔,這組樓均由國王的重臣居住,被稱為“國王的儀仗隊”,因而又被稱為“儀仗樓”。

艾布納所住的禦輔樓是歷任王輔及其家屬所住的地方,他13歲時,銀弓城上任國王的長子尼祿?馬爾傑裏死去,不久國王也死去,王位就傳給了次子羅塔?馬爾傑裏。羅塔登基後,迅速更換朝臣,把集榮譽與財富于一身的阿波卡瑟裏公爵任為王輔。艾布納還記得那日他在自家莊園的湖旁追趕一只大白鵝,一不小心掉進水裏,他拖着一身泥漿爬上岸,正對上父親嚴肅的臉。

“艾溫,我們明天就去搬去多倫宮了。”父親穿着絲質上衣,褐色頭發梳得發亮。

“是肖恩住的地方嗎?”

父親頓了一下,拿出白手絹擦掉艾溫臉上的泥漿,“是的,艾溫,到那兒後你不能再這麽孩子氣了。”父親把黑手絹留給艾布納,艾布納看着父親遠去的背影,不禁握緊手絹,泥水直直往下滴。

艾布納繼續往前走,草漿味越來越濃郁,正門外的那一大片草場,由高高的山毛榉辟出四個花園、中央林蔭大道和四條林蔭小道。禦輔樓正在中央林蔭大道上,中央大道直接通向銀塔,銀塔是由白色大理石高高砌成,裏面包括國王的朝見大廳、國王的卧室、國王的書房、王子公主的房間等等。但是像艾布納這樣尚無爵位的小少爺在沒有允許的情況下是不能踏入的。

不過他并不感興趣,他現在要去劍衣樓找溫斯。

劍衣樓在禦輔樓的西南方,主要由劍衣騎士長和他的幾位親信住,底層有寬敞的室內擊劍場、格鬥場和武器陳列廳等。劍衣樓和禦輔樓中間雖有觀光長廊,但由幾名守衛把守,非特殊情況不得随意通行,所以艾布納只能從林蔭道穿過長長的草場、再穿過花園裏的羊腸小道,最後才能走到旁邊的劍衣樓。

“我要找劍衣騎士長。”艾布納對着門口的守衛說。

守衛一眼就認出了艾布納,但是還是要走一下形式:通報、等回應、放行。

艾布納直接上了二樓的小會廳,溫斯正在和三位親信說話。

“艾布納。”溫斯上前迎接,他身後的三個爵士禮節性地彎腰。

艾布納開門見山:“溫斯,我的小鳥兒們探到了變态豹子的氣息。”

“這麽快?”溫斯不可思議。

“你愛信不信吧。”艾布納聳聳肩。

溫斯挑挑眉,表示默認,他知道艾布納有各種“小鳥兒”,在某些時候打聽消息比國王的線人還快。

“在哪?”

“雲血荒。”

“雲血荒?”溫斯的眸子一動。

“是的,而且我也不确定它還在不在。”

“……”

“所以你趁早去看一下情況。”

“你真的不去?”

“我……”艾布納笑笑,“我怕再逃課就被王輔大人打斷腿。”

溫斯輕笑,“可以,我和裏奇去,裏奇的家宅正好在那附近。”

裏奇聞言,心情極為舒暢,走上前彎腰道:“蒙菲拉托家族随時為您敞開大門,王輔大人的乖寶寶。”

艾布納:“……”嘴角抽搐得厲害。

裏奇向來都對艾布納這種漂亮纖細的爵爺看不慣。

溫斯瞪了裏奇一眼,恨不得一劍捅穿他的賤嘴。

下午,艾布納夾了本《四國史》就去了白翰樓的書房,白翰樓在禦輔樓的東南方,裏面主要住着銀弓城的金閣長、禦史長和史言長。金閣長算是銀弓城的財政大臣,肥胖的十指上戴滿了寶石戒指,笑起來憨态可掬,但誰都沒想到這樣憨厚的胖子算起賬來比誰都精明。禦史長是銀弓城的監察官,身材清癯,不茍言笑,走起路無聲無息,民間傳言:無息海岸上的死魚不肯閉眼,是因為禦史大人令它監視黃泉路上的幽魂。

還有一位的史言長就是要給艾布納上史學課的老師,已有伯爵之位。艾布納除了在課堂上叫他“老師”外,其餘時候都叫他“奧布裏?費爾南多勳爵”,當然史言長也喜歡別人稱他“勳爵”,每當別人恭恭敬敬地尊稱他一聲“勳爵”,他的紅發就會微微一亮,讓艾布納懷疑他的頭發能聽得懂人話。當然,不論艾布納怎麽甜兮兮地稱他勳爵,他都只會一臉死灰,因為他覺得一個連《赤龍聖經》都背不上的纨绔子弟簡直就是銀弓城最大的恥辱!

艾布納發現今天自己來得過早了,平時他都是踩着史言長輕蔑的笑聲進來的,那時史言長還必定要附上一句:您半路又被哪朵花兒勾走了,小少爺?

現在的艾布納站在空蕩蕩的書房門口,愣了一會兒,然後才慢吞吞地走進來。這個書房不寬,但很長,貫通了白翰樓的正面和背面。站在背面的窗口可以看見龍翼園,裏面長滿了赤松和異形山楂樹,一個紅色的尖塔高高聳起,擡頭望去,塔尖上有一只鍍金幼龍,這就是四國人所信仰的赤龍,每至節日尖塔都要點滿燭火,場面甚為壯觀。站在正面的窗口可以看見銀塔和百花園,百花園裏的花是沒有規則排列的,東一朵、西一朵,有玫瑰、天竺葵、蜘蛛花……只要是四國內有的花,百花園一種都不會少。

一個園藝師走進百花園內的羊腸小道,悉心地給一株紅玫瑰松土、澆水,紅玫瑰旁還長了幾株白玫瑰和黃玫瑰。此時,書房外傳來略微沉重的腳步聲,艾布納轉過身,原來是肖恩。肖恩本來的臉色就很蒼白,擡頭一見艾布納,微微驚訝後,咬住了無血色的嘴唇,眼中蒙上令艾布納陌生的情感:憤怒、驚喜、惱羞、忐忑……

艾布納嘴角抽抽:“……”肖恩這是怎麽了?

于是他突然想起了昨晚溫斯的話:“這個大人物剛剛抱着一大束玫瑰匆匆離開了,老天,要是我有雙狼的眼睛保不準能看見他滿臉淚痕……”

艾布納略帶不安地看着一步步向自己走來的肖恩,思緒也不斷翻騰着:那次表演我雖然明顯避開了他,但他不該認出我啊?還是他想向我尋求安慰,我該怎麽回答?或者他有別的什麽心事?

于是他像平時那樣笑笑,主動走上前,準備搭上肖恩的肩膀,但是肖恩見他走來反而停住了腳步,直直地盯着他。

艾布納被盯得後背發毛,“肖恩?”

肖恩被這麽一叫,眼中的情感突然膨脹,快步走向艾布納,在艾布納還在發愣時,把他推到了一旁的桌上,艾布納的後腦一下子撞到桌面,劇烈地疼痛起來。

“見鬼,肖恩,你做什麽?!”

艾布納揉揉後腦,一把推開壓在自己身上的肖恩,但肖恩一把擰住他受傷的手臂向他身後背去,傷口狠狠撞上桌角,疼得鑽心挖骨,讓他緊閉眼,整個人虛弱地蜷縮在桌上。

過了會兒,他睜開眼,瞥了眼肖恩,肖恩像是完全變了個人似的,眼中布滿陰霾,冷血、瘋狂而又陰鸷。

“肖恩……我是艾布納……”艾布納的腦門起了一層虛汗。

但肖恩像是什麽都沒聽見似的,只是冷笑,然後抓過艾布納纖瘦的腰,然後開始粗魯地解褲扣。艾布納的後背發涼,顧不上手上鑽骨的痛,一腳踹開肖恩,但是肖恩只是被稍稍推開一些。

“媽的肖恩……你再動我一下試試……”艾布納憤怒地瞪着肖恩,從桌上爬起來,劇烈地喘息着。

肖恩的眼睛動了下,陰霾稍稍掃除,藍色的眸子漸漸地晶亮,然後他沉默着低下頭,慢慢跪在艾布納面前。

“艾布納。”肖恩說道。

“什麽事?”艾布納的語氣冰冷。

“艾布納。”肖恩繼續說道。

“說!”

“艾布納。”

“……”

艾布納低頭看着肖恩,不知所措。

過了會兒,肖恩伸向艾布納褲腳上的銀搭扣,把它解開,裹着膝蓋的褲腳就松開了,艾布納皺皺眉,看着跪在自己面前做着這一切的肖恩,就像個虔誠的仆人。

肖恩不正常。

“肖恩你怎麽了?”艾布納的語氣盡量緩和。

肖恩沒有說話,把艾布納的褲腳慢慢往上推,露出了黑色的系帶,松開搭扣,然後慢慢扯下長襪。

艾布納一把抓住肖恩的手,“肖恩,別太過分。”

肖恩依舊沉默着,過了一會兒,他一陣抽搐,然後慢慢擡起頭。

艾布納重重地抖了一下。

肖恩的眼睛全白,而且,艾布納能明顯地看出肖恩的臉上附着一張陌生的臉。

“肖、肖恩……”艾布納吓得松開了手,看着肖恩慢慢靠近自己,附着在肖恩身上的鬼正詭異地笑着。

他四處摸索着身上的東西,希望能有什麽東西能派上用場,他摸到了随身攜帶的匕首,冰冷的觸感讓他一抖,他收回了手,他不能這麽對待肖恩。

他繼續摸索着,又摸到了銀質鈴铛,也顧不上那麽多,取出裏面的卡齒,立馬搖動了一下。

突然手臂又開始鑽痛,就像無數鐵碎片在傷口裏快速攪動,艾布納疼到手指痙攣。與此同時,肖恩痛苦地捂住雙耳,嘶啞地尖叫,附在肖恩體內的鬼面目猙獰,探出上半身去搶艾布納手裏的鈴铛,但是反複幾次只是抓了個空。

艾布納死死抓着鈴铛,後退到桌子中央,然後勉強站起來,繼續搖動,這一次肖恩捂着雙耳跪到地上,尖叫聲變成了哀嚎,附着的鬼像一塊黏糊糊的水泥從肖恩的體內慢慢剝落。

“就差……一點……”艾布納白皙的手臂上青筋暴起,握着鈴铛的手不住顫抖,疼痛的冷汗浸透襯衣。

“咔嚓——”突然伴随着一聲怒吼,書房的玻璃碎得七零八落,一道輕盈的黑影跳了進來。

“大貓?”

艾布納疑惑地看了眼這個“一夜”後就消失了的大黑貓,然後抓着鈴铛準備繼續搖動。

但艾布納一轉頭,黑貓就突然變大成了鬼豹!緊接着鬼豹像是抽絲般将鬼魂從肖恩的體內狠狠地拉了出來,很快鬼豹脖子上的一塊石頭發出刺眼的光亮,鬼魂消失了。

艾布納瞪着看完這一切,松了口氣,疼痛已經侵蝕了意識,腦中嗡嗡作響,他疲倦地癱坐在桌邊,兩條腿無力地晃動着,眼皮極其沉重。

但他還是努力擡起眼,肖恩安靜地睡在地上,黑豹正向自己轉身,但是他已經沒有力氣躲開它。它的金眸緊緊地盯着艾布納,艾布納竟覺得那眼神中流露出一絲溫柔,于是他索性放下最後防備,任由黑豹靠近他的手臂,柔軟的毛在手臂上來回撫動,艾布納的痛感略減輕了些,他慢慢擡起手撫摸着黑豹的下巴。

黑豹伸出舌頭舔了舔艾布納的紗布,一陣奇特的暖流透過紗布洗滌着傷口,艾布納頓住了。黑豹一邊用金眸緊緊地盯着艾布納,一邊用銳利的牙齒咬開紗布,艾布納被黑豹的金瞳吸走了魂,待他反應過來時,紗布早已掉在地上,黑豹正用舌頭仔細地舔着傷口,粗粝而又溫熱的舔舐像是在一點點清理泥河中的沙礫,艾布納的疼痛在慢慢減輕,但困意又慢慢襲來。

終于他閉上眼,側倒在桌上,手臂還輕輕環着黑豹毛茸茸的脖子。

“Lance……”一聲模糊不清的低語随着最後的意識消失殆盡。

作者有話說:

這一章主要是對艾布納所住的多倫宮內建築的簡單介紹……看得嫌煩也沒關系(笑哭)。多倫宮是國王的宮殿,重要的臣子都住在裏面,艾布納的父親是王輔(大概相當于宰相),住在裏面的禦輔樓;溫斯是劍衣騎士長,住在劍衣樓;其他一些重要臣子住在白翰樓;國王一家住在銀塔。大概就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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