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王輔之子3
颠簸、流浪、颠簸、流浪……
艾布納感覺自己在不斷地翻滾,暈眩中夾雜濃濃的惡心感,他想停下這一切,但只換回更加強烈的翻滾,連叫喊聲都卡在喉嚨裏。
突然他感覺胸口一陣震顫,随即一句無聲的言語闖入他的腦中。
“睜開眼。”
突然母體震顫起來,艾布納的胸口也随之震顫,這是母體與人交流的特殊語言,很快艾布納就明白了母體在說:“你是誰?我從未孕育過你。”
于是他睜開眼,暈眩感立即停止,四周全是白色,他正懸空站在這無依無托的白色世界中。
他本想說話,但胸口又是一陣震顫,他的聲音轉化成了顫動,“我在哪裏?”
“母體。”
艾布納顫抖了一下。
“什麽鬼地方,我要出去!”
許久沒有回答,艾布納卻隐隐聽到心髒跳動的聲音,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整齊,他木然擡起頭,只見面前的一個白紗中隐隐生出一個胎兒,他轉過身,發現四周的白紗都在慢慢隆起,一個個白玉胎兒漸漸清晰,他又擡起頭,頭頂上也是一個個胎兒,連腳下也是。
他感到頭皮在發麻。
“你不該硬闖入這裏,你要接受懲罰。”
“我什麽都不知道!”艾布納的胸口劇烈震顫,情緒激動。
對方又沒了聲,但胎兒在迅速長大,他木然地轉身望着面前一個個孩子、一張張趨于一致的臉龐……那全是他自己!
突然他感覺自己的身影在慢慢變稀薄,魂魄在一縷縷地從自己的體內逸出,然後化成千萬道光融入那一個個自己的體內,于是那千萬個自己立即躁動了起來。嬉笑、痛哭、傻笑、發火、嘶吼、撒嬌、睡覺、吃飯、摘草莓、追大白鵝、騎馬、背書……
耳邊是一個個喧嚣的個體,喧鬧着争奪主權,艾布納覺得自己的耳膜快要被震碎。
“我要黑莓醬!”
“別跑!讓我逮住你,你就等着向諸王求救吧!”
“父親,我不想背《赤龍聖經》……”
“肖恩,我們去看看阿爾文先生在幹什麽。”
“不!停下!”
“停下!我求求你停下!”
“不不不!!!停下!!!”
突然千萬個自己都在騎着棗紅色的小馬在林間飛奔,驚恐地抓着缰繩,臉上血色全無,手臂上全是被樹枝劃過的傷痕,聲音嘶啞,帶着濃濃的哭腔。
那是十歲時的他,騎着父親送的棗紅良駒,小馬卻突然發了瘋,他重重摔下馬,在混亂的意識中昏迷了幾天。記憶中的暈眩和痛苦感又包裹住了他,清晰而又強烈,他痛苦地閉上眼、抱住頭,在這交疊的記憶圈中懸空打轉。
“Lance(藍斯)……”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他緩緩睜開眼,面前是一個陌生的幼童,眉眼清秀可愛,看起來只有五、六歲,銀金色的頭發及肩,在林間奔跑着、嬉笑着,像是在追趕着什麽人,
“Oreas!(奧雷亞斯)”幼童奔向前方的人,嬉喊着那人的名字。
可是那人的身影過于模糊,根本看不清,艾布納緊緊地盯着畫面,身子往前飄,伸出手,試圖踏進那塊記憶。
“啊——不!”突然一個金色籠子卡住了那孩子,纖瘦的手臂伸出籠子尖叫求救。
艾布納的呼吸一滞。緊接着籠子內部的鐵絲上長出尖刺,并迅速變長,尖刺很快紮進孩子的身體,腳背與手臂正被一點點貫穿,鮮血從無數個血窟窿中直直流淌,尖刺似貪婪的母狼吮吸着甜美的血漿,孩子嘶啞的尖叫聲變成絕望的哀嚎。
“Oreas……hesp wal……(奧雷亞斯,救我)”孩子絕望地叫着,聲音已經嘶啞到聽不清。
艾布納伸出手,只見手臂上的傷口已經深入骨髓,一眼望去,如見深淵,傷口處蔓延出一叢叢血紅色的荊棘,纏滿他的手臂,蔓向四肢百骸,鎖住喉嚨,**皮肉……
荊棘已經将他密密包圍。
“Oreas……hesp wal!(奧雷亞斯,救我)”艾布納的呼吸漸漸急促,窒息的邊緣間他意識不清道。
“Lance eryi I(藍斯,我在這兒)。”
一聲低沉的話語将艾布納喚醒,他緩緩睜開眼,迷迷蒙蒙間看見一個男人正慢慢撥開他額前濕漉漉的碎發,他想揉揉眼好看清來人,但那人緊緊握着他的手,然後輕輕揭開他手上已經包紮好的紗布。
“你是誰?”艾布納問。
那人的手頓了一下,然後沉默不語,把一種紫色的粘汁慢慢塗在艾布納的傷口上,粘液有種冷冷的幽香,冰冷的觸感深入骨髓,艾布納覺得手臂那塊麻痹般的清涼。
“你不是阿克曼大人,你到底是誰?”那人的觸感陌生又熟悉,但艾布納肯定這不是亞倫?阿克曼醫師。
那人依舊沉默不語,藥汁塗好後,又仔細地重新包紮好。
艾布納手臂上清清涼涼的,但莫名的睡意又猛然襲來,愈演愈烈。
“該死。”他又鑽回被子裏,把臉埋進枕頭裏,手指掐着枕邊,指節泛白,試圖讓自己清醒一點。
那人幫他把被子重新蓋好,輕輕說道:“等、我……回、來。”
一字一頓,發音生硬,但堅定而清晰。
艾布納又睜開眼扭頭望向身後,一縷風吹起房間的窗簾,窗戶大開。
又不知過了多久,他聽見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我才離開多久,艾溫就病成這樣!把亞倫給我叫來!”是父親庫特着急的聲音,艾布納睜開眼。
“阿克曼醫師來看過了,給喝了銀藤水,說沒什麽大問題。”回答的是後母瑞亞。
她來幹什麽,艾布納皺皺眉,剛探出的腦袋又縮回去了。
父親推開門的動作還是輕柔的,輕輕走上前,以為艾布納正在熟睡。
“父親。”艾布納又鑽出被子,看見父親還穿着正統的王輔絲質上衣,王輔的徽章別在胸口,一支銀制的利箭,他把完好的那只手臂伸向父親。
公爵連忙抓住艾布納的手,坐在艾布納的床邊,撫摸着他蒼白的小臉,“我的心肝,現在感覺怎麽樣?”
公爵的眼中泛着激動的水光,還很年輕的俊臉為他長子的一舉一動而動容,劍眉擰成一條,與朝見大廳上威嚴端正的王輔判若兩人。上一次讓公爵如此動容還是十歲的艾布納從馬上摔下,昏迷了好幾天,公爵大怒,親手宰了那匹棗紅小馬,推開手頭公務一直陪在床邊,最後公爵放下所有顏面,去了赤龍城找了火靈祭司長才把艾布納喚醒。
這時艾布納越過父親的肩膀看見臉上寫着不滿的瑞亞,傲縱感襲上心頭。
“還有一點疼。”艾布納輕輕蹙眉道。
“哪兒?”公爵立馬緊張地握緊艾布納的手。
“你抱抱我就不疼了。”艾布納眨眨眼。
父親的眉眼瞬間舒展開,原來他的不省心兒子是在跟自己撒嬌,還真是難得。
“你啊……”公爵一把抱起了艾布納,輕輕拍着他的後背,無盡的寵愛都融進這聲感嘆裏。
艾布納趴在父親的肩膀上,擡頭沖着父親身後的瑞亞挑挑眉,嘴角上揚。
然後低下頭,他頓住了。
是瓊尼。瓊尼實在太瘦小了,一直被父親和母親的身軀擋住,艾布納都沒有注意到他的到來。
瓊尼那偏灰的眼眸直愣愣地望着這一幕,明顯流露出羨慕的神色,但是和艾布納對視時,還是甜甜一笑。
艾布納的心輕輕一揪,不知所措。
“我也可以抱抱哥哥嗎?”
小瓊尼小心翼翼地問,公爵愣了一下,他印象中兩個兒子幾乎不說話,但他還是轉過身把這個羸弱的小兒子攬入懷裏。此時公爵左手攔着小兒子,右手攔着大兒子,大兒子輕輕揉着弟弟的紅色頭發,三人之前仿佛再也插不下第四個人。
瑞亞:“……”
瑞亞的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什麽都沒說。
艾布納再次醒來時,外面正狂風大作、電閃雷鳴,他捏捏自己的傷口,竟然一點痛感都沒有,身體就像喝了一大壺薄荷茶一樣清爽。
他覺得自己在床上躺得太久了,于是掀開被子,跳下床,發現窗邊的小桌子上有仆人不知什麽時候送來的小點心,他左手挑起一塊藍莓甜餅,才咬下一口,右手就抹了檸檬小蛋糕上的奶油放嘴裏狠狠地吮吸,還覺得不過瘾,又推開窗子,混合着泥土和植物的雨水氣息鋪面而來。
輕薄的水汽打濕了他的臉和亞麻睡衣,他狠狠吸了口雨中的清爽空氣,把手裏咬了一口的甜餅舉向白色閃電留下的紫色幻影。
“諸王——幹杯!”他大聲說道。
突然一個溫熱的觸感掃過他舉着甜餅的手指,快得讓他來不及反應發生了什麽,手裏的甜餅就消失了,随即一個黑影越過他的身旁,電閃雷鳴間他仿佛看見了流金随着黑影閃動。
他頓了一下,轉過身,瞪大眼看那只失蹤的黑貓正舔舔舌頭,還沒等他發出驚訝的感嘆,黑貓就變成了巨大的黑豹,優雅的流線型身軀向他慢慢走來。
艾布納:“……”這一幕多麽熟悉。
艾布納看到毛茸茸的東西就忍不住上前摸一把,此時那漂亮的黑毛滴着晶亮的雨水,水光中更顯順滑,手不自覺地癢癢起來,恨不得立馬上前抱住黑豹狠狠地搓揉一番。
但是理智制止了他,他怕手剛伸向的那一刻,黑豹變成了裸男……
果然,黑豹停了下來,慢慢化成了人形,濃黑的長發緊緊地貼着濕漉漉的身體,矯健的身軀在閃電中反射着迷人的水光,狂亂而優雅,但艾布納的眼神還是不自覺地往下移。
“嗯?”
他終于看清了,是一個像豹皮的黑色毛皮區區圍住了要害處。
這傻大個不會把自己身上的皮扒下來做了褲子吧?而且這也不是褲子吧?哪有這麽短的褲子?艾布納那該死的好奇心又像浮木一樣浮了上來,縱使狂風興浪,浮木依舊堅硬不碎。
艾布納背倚着牆壁,雙手抱臂,一只腳尖輕輕勾着金絲拖鞋,眼睛往皮毛那兒一瞥,又擡頭望着男人的金眸。
“兄弟,你穿的這是什麽?”他問。
男人愣了一下,随即輕笑一聲,“ittert。”
艾布納:“……”他忘了這人似乎不會說自己的語言,但是為什麽好像聽懂了自己的問題?雖然沒聽懂男人在說什麽,又為什麽聽出了一種挑逗感。
艾布納撓撓頭,“你不會說我們的話嗎?”
“不。”
“那你怎麽知道我在說什麽?”
男人靜靜地盯着艾布納。
“是。”
“……”答非所問,但大概意思懂了。
艾布納又撓撓頭,“那真奇怪了。”
艾布納覺得氣氛一下子尴尬起來,忍不住又瞥了男人的身體。
諸王在上,是個男人都得羨慕這身軀,多少姑娘會為之瘋狂,他要是去了紅閣,保不準那些妓女心甘情願倒貼幾個銅板,要是路過馬庫裏長街,舞女的杏子得塞滿路口……當然這些是在他穿上衣服的時候,尤其穿上近來在騎士階層流行起來的緊身衣,好的緊身衣透氣輕薄,家境要是好些的騎士,胸口繡上金獅頭、金火狐,把那些公主小姐們迷得面紅耳赤。
不過要是沒穿衣服就上街……那只能被當成變态送到監獄裏了。
艾布納想他在外應該一直是保持貓或者豹的形象,否則不會如此游刃自如,但他到底是什麽人、來自哪裏、又有什麽目的?在語言不通的情況下,艾布納無從得知,但他直覺男人沒有惡意,即使回想上次不愉快的見面,他也覺得男人也許是想竭力表達什麽。
他擡頭望向男人,這才發現男人還緊緊地看着自己,金眸雖然不再像緊盯獵物般瘆人,但同樣熾烈逼人。
也許這就是他們的溝通方式?聽說赤龍城和黑岩城交界處的銅舟山的有一群不穿衣服的獨立民族……
艾布納踢踢拖鞋,覺得自己的思緒飄得有點遠了。
眼下最重要的是得給他找個衣服披上,可是這樣的雨夜到哪找這麽大的衣服?可是如果這次讓他離開,以後到哪去找他?但和一個語言不通的健碩裸男在一個房間呆一晚上,實在是有些讓人不知所措。
他轉過身先把窗子關上,身上已經被打濕了,又取了墨綠長袍穿上。他裹着長袍轉過身,只見男人端着本來放在桌上的杯子向自己走來。
“你想喝就喝吧,那兒有一大壺薄荷茶呢,就是茶已經冷了。”艾布納聳聳肩。
但男人沒有聽他的話,而是把杯子送到他的面前。
“喝。”男人說。
艾布納:“……”
“我不喝,再喝我就睡不着了,你喝吧。”
男人執意地把杯子放到他的手中。
“喝藥。”
艾布納皺皺眉,低頭看見杯子裏全是黑黑的液體,散發着苦花味兒。
“這是什麽?”
“藥。”
“我為什麽要喝這個?”
男人沉思着,仿佛不知道如何表達,然後他轉身從桌子上取來蜂蜜罐子,舀了一小塊放進杯子中攪了攪。
“喝。”
艾布納:“……”
“不是,我的意思是為什麽讓我喝這個奇怪的東西?我又不認識你。”艾布納把杯子往男人的手裏塞。
男人握着杯子,眸色流轉,似在看着艾布納,又像穿過艾布納的靈魂看另一個人,他沉默着,眼中竟流露出淡淡的哀傷。
那一刻艾布納真覺得這男人似曾相識,他從那深邃的金瞳中看出了略微慌亂的自己,連忙撇開眼睛,“兄弟,聽我說。我十歲那年從馬上摔下來,也許忘掉了一些人或事。如果我們以前見過,但我忘了你,我表示很抱歉。所以你能先告訴我,我們認識嗎?”
男人的薄唇輕抿,沉默許久,“不。”
艾布納笑笑,拍拍男人的胸膛,“沒事,現在認識也不晚。我是艾布納?阿波卡瑟裏,家父世襲公爵爵位,是銀弓城的王輔。你呢?”
艾布納一口氣說完,等着男人的介紹。
男人的金眸輕眯,“Oreas。”
“奧雷亞斯?好吧,我不懂你們的語言,我以後就叫你奧雷亞斯好吧?”艾布納笑笑,但不知為什麽他覺得自從雙方自我介紹後,男人的态度變得冷漠了。
奧雷亞斯輕輕仰起頭,微眯的雙眸流出金屬的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