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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王輔之子4

艾布納明顯感覺到奧雷亞斯的不悅,于是幹笑兩聲,抓過他手裏的杯子,問:“這是治什麽的?”

奧雷亞斯輕輕摸了摸他纏着紗布的手臂,“這裏。”

艾布納愣住了,隐約想起有一個高大的男人給自己換過藥,現在傷口一點都不疼了。

“這是你給我上的藥嗎?”艾布納擡起頭問。

奧雷亞斯點點頭,伏**子,伸手給艾布納擦去嘴角的餅幹屑,指尖溫熱而微微粗糙。

艾布納猝不及防地後退一下,一眼瞥到他的中指戴着一枚黑色戒指,看起來極為樸素,表面是沙沙的亮光,但比起貴族們喜愛戴的寶石戒指,這又十分莊重。定睛一看,戒指又不像是純黑色,黑色中夾雜着绀色、紫棠色,還有淡淡的琥珀色,上面的紋理不是靜止的,而是在不斷地游走。

被這戒指吸引了目光,艾布納盯了好久才感覺到自己的失态,他清清嗓子,解釋道:“這戒指真特別。”

奧雷亞斯輕笑,把戒指脫下來,放到艾布納手中。

艾布納一愣,連忙說道:“你實在太客氣了。”

他小心翼翼地拿起戒指,仔細地看上面的花紋,時而是流水、時而是樹葉、時而是一只鳥,顏色也随着花紋的變化而作微妙改變。好像會呼吸似的。

“這真是太神奇了。”艾布納感慨道,把戒指還給奧雷亞斯。

奧雷亞斯淡淡一笑,手心中的戒指突然懸在半空。艾布納瞪大眼看着這個驚人的畫面,随即戒指開始溶解,很快變成一團灰色的泥狀物。奧雷亞斯看了眼艾布納,又看着手裏變成一灘泥的戒指,似乎很滿意這個變化。

艾布納:“……”這人的審美是不是有問題?

突然這塊泥開始膨脹,随後分成兩小塊,一小塊快速地變長、變細,另一塊迅速團成一個球體。很快,球體變成櫻桃狀,只是頂端比較尖,随即灰色的泥開始褪色,最終變成奶白色,在燭光下,奶白色發出誘人的漆光。

艾布納咽了口唾沫。

球體還在變化,略尖的頂端突然湧出一抹櫻桃紅,如噴泉般灑開,在奶白色的球身上暈染開,顏色越來越淺,直到奶球的中部,紅色消失了。此時那個越來越長的泥變成一條細繩,細繩穿過奶球的底部。最終變成一條漂亮的項鏈,不動了。

“櫻色奶球!”艾布納驚呼。

奧雷亞斯一頓,瞥了他一眼,微微皺起眉。

“咕咚。”艾布納看着這櫻色奶球,又忍不住咽了口唾沫,随即覺得自己過于失禮了。他撓撓頭,抱歉地笑笑。

但是奧雷亞斯卻似乎很滿意他的這反應,将項鏈的搭扣打開,走到他的身後,将項鏈挂在他的脖子上。

艾布納剛意識到奧雷亞斯要做什麽,奧雷亞斯已經扣好搭扣。

誘人的挂墜不僅看起來很誘人,而且摸起來也有種冰涼的質感,艾布納打心底喜歡這條特別的項鏈,但他還是連忙伸到後頸摸搭扣,“不不,我不能收,這很貴重吧?”

奧雷亞斯制止住他,搖搖頭,揉揉他的頭,把藥重新端給他。

艾布納:“……”

“好吧,好吧,我喝。”他說。

他不知為什麽莫名相信這個素昧蒙面的奧雷亞斯,還有覺得在某些方面比亞倫?阿克曼靠譜些,每當他想起自己可憐的弟弟小瓊尼,就懷疑弟弟喝的是饞了水的苦花酒。

也許是一條項鏈就收買了自己?

他屏氣仰頭一口氣喝完,迅速咽下去,口腔裏還留有淡淡的苦澀味,幸好加了蜂蜜,不然不知道能苦到什麽程度。

“喝完了,謝謝。”

艾布納把空杯子示意給奧雷亞斯看,奧雷亞斯接過杯子放回桌上。

“睡覺。”奧雷亞斯向艾布納走去。

艾布納:“……”

睡覺?怎麽睡?

“睡覺。”奧雷亞斯又重複一遍,然後不容艾布納抗拒就将之騰空抱起,就像抱起一只小貓。

艾布納手忙腳亂地在奧雷亞斯的懷裏撲棱着,“兄弟,我身體硬朗得很!”

打從艾布納能上樹捉鳥、下河就落水狗、鑽草叢逮貓起,他就沒被人這樣抱過了,那時他每天拖着一身泥回到家中,連仆人都避而遠之,但是父親每次只是拍拍他的頭說小心點。

奧雷亞斯視艾布納的反抗為撓癢癢行為,手臂一緊,單手懷抱,另一只手掀開被子,平穩地把艾布納放在正中靠裏的位置。

艾布納:“……”

其熟練程度恐怕連瓊尼最忠實的男仆都不如,最要命的是這一系列動作竟然該死的優雅!

艾布納的身邊突然一沉,奧雷亞斯已經坐到他的身旁,他這才意識到奧雷亞斯這是要和自己一起睡?!

“打住打住,兄弟,我們來談談交朋友這事兒,”艾布納往裏面縮了縮,清清嗓子,正聲道,“交朋友需要循序漸進,比方說我們可以先聊聊天、喝喝茶、找找共同語言,然後有空一起下個館子、逛逛集市,你要是喜歡,我可以帶你去找個姑娘……”

奧雷亞斯的眼睛漸漸眯起來,艾布納打住了,心虛地撇開眼。該死的,怎麽撒個謊就這麽難,我最不習慣有人睡在身邊,跟肖恩都認識那麽久了,還沒在一張床上小憩過。

就在艾布納糾結時,奧雷亞斯站下床,把艾布納的被子塞好,動作輕柔無比,毫無怨言,就像父親照顧幼子。

艾布納突然覺得很過意不去,在奧雷亞斯轉身的那一刻,一把抓住了奧雷亞斯的手臂。

奧雷亞斯的眼中閃過一絲驚愕,艾布納一時哽住,憋了半天,支支吾吾道:“抱、抱歉,如果你能變成貓……”

奧雷亞斯拍拍他的手,眼中的感情莫測,然後化成了一只貓尺寸的小黑豹。艾布納忍不住心頭一熱,揉揉柔軟的皮毛,小黑豹優雅地走到他的身邊,蜷起來。

窗外風雨大作、昏暗無邊,窗內一人一貓、一床一眠。

一夜無夢。

艾布納從未睡過如此好覺,連清晨的群鳥和鳴都沒有叫醒他。“女神”像往常一樣飛進卧室試圖叫醒他,但在窗口只消一眼就吓得差點撞上玻璃,然後立馬轉身飛走,叽叽喳喳地向朋友們報導它所看見的重大事件。

直到門外響起阿爾文管家訓練有素的聲音:“艾布納少爺,您起床了嗎?”

艾布納這才緩緩醒來,只覺得今天的被子和枕頭尤為舒适。

“起了起了……”他懶洋洋地揉揉眼,只見面前是張揚的俊臉,自己正紮紮實實地鑽在對方的懷裏,而且他隔着睡衣都能感受到對方矯健的身軀。

他愣住了,随之而來的是強烈的火氣從嗡嗡的大腦哧溜劃過脊柱,集中到四肢。

阿爾文管家隔着橡木門,只聽“咚——”一聲,像是重物倒地的聲音。他連忙推開門,脫口而出:

“少爺!”

只見艾布納少爺坐在床上,被褥被掀在一邊,床單頗為淩亂,懷裏抱着一只黑貓,一臉未睡醒的模樣,但強扯着笑容,臉頰僵硬。

“我這就起,阿爾文。”艾布納把懷裏的黑貓放到一旁。

“少爺的傷怎麽樣了?剛剛殿下過來詢問少爺的身體狀況。”阿爾文說着,但眼睛緊緊盯着床上的黑貓和可疑的床單。

“我很好,傷一點都不疼了,肖恩怎麽樣?他還在嗎?”

“殿下早已無恙,聽說您還沒起床就回銀塔了。”

“好的,我馬上……”艾布納瞥了眼阿爾文。

阿爾文身形清癯,瘦削的長臉上長着一小把灰胡子。此時他一雙黑眼睛正與黑貓的金眸緊緊對視,下巴微微上揚,一身黑色的管家服把他高長的身軀襯得筆挺。他眼角餘光瞥見艾布納,随即撇開眼,微微鞠躬,舉止得體有度。

“少爺,這黑貓的樣子可不善。”阿爾文說。

艾布納又一把抱過“貓”,這畢竟是只小黑豹,長得和普通的貓肯定有一定區別,身軀也比一般貓要大很多,艾布納抱在懷裏,把自己的臉都要遮住了。

“這是我的!”

阿爾文得體一笑,“公爵大人不一定會同意。”

艾布納嘴角一抽,想起自己試圖養過很多動物,但幾乎全被父親呵退了。

阿爾文終于走了,艾布納舒了口氣。

突然他眼前一黑,奧雷亞斯又變回了人形,堅實的手臂撐在他身軀的兩側,臉陰沉沉的。艾布納幹笑笑,“兄弟,剛剛實在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把你踢下床的……我只是過于驚吓,哦不,驚訝……”

奧雷亞斯逼得越來越近,但他的後背已經抵着床頭,沒地方躲,只能不自在地縮了縮身子。

“兄弟,我們有話好好說,你再這樣下去,我可要生氣了。”

突然他感到一陣熾熱,眼睛一瞥,這才發現自己蜷曲的雙腿圈住了奧雷亞斯的腰。

諸王啊!這也太太太……

艾布納的腦子一熱,身體異常靈活地向上一擡,然後一腳踹上奧雷亞斯的胸膛。霎時,奧雷亞斯的眼睛一眯,一把抓住他的腳踝,根本沒費力似的,就把他拽住,拖到身下,一只大手死死扣着他的腰,金眸中帶着淡淡的慵懶,像是把他的一舉一動都看得清清楚楚。

艾布納別別嘴,推着奧雷亞斯的胸膛,“好好,我認輸,我錯了。”

奧雷亞斯這才放開他,艾布納下了床,拍拍奧雷亞斯的手臂,“走,帶你交個新朋友。”

所謂交新朋友,當然是帶他去見溫斯。

奧雷亞斯的眼中掠過一絲驚訝,但看見艾布納眼珠子滴溜一轉後,他眯起眼,仿佛看穿了艾布納的把戲,果然艾布納說道:“先變成貓,行不?”

奧雷亞斯:“……”

艾布納抱着小黑豹輕手輕腳地走出門,剛出門就看見父親和瑞亞從樓上走下來,父親看見艾布納面色極好,擰起的眉頭瞬間舒展開,直接忽視了他懷裏的一只油光發亮的毛絨動物。

“父親,母親,早安。”艾布納微微欠身,雖然他不情願叫瑞亞為“母親”,但在父親面前必要的禮節必須遵守,他抱着黑豹的手不自覺地抱緊。

“早安,艾溫,”公爵微笑着向他走去,終于注意到了他懷裏的大貓,眉毛又稍稍一擰,“這是什麽?”

艾布納擡起頭,對着父親輕輕一笑,聲音帶上三分撒嬌:“父親,我要養這只大貓。”

就算諸王借給他十個膽子,他也不敢說這是豹子。

“哦?為什麽?”公爵微微揚眉,以前艾布納都說“想養”,今天居然說了“要養”,不過難得聽見他撒嬌,內心開始隐隐動搖。

艾布納眼珠子一閃:“父親,我昨晚夢見一只黑貓舔我的傷口,醒來後我果真在身邊看見這樣一只貓,現在我的傷口不疼了。”

瑞亞在一旁冷眼,似在嘲笑這低劣的謊言。

公爵卻噗嗤笑了,點點頭,表示同意。

艾布納驚喜地把臉在黑豹脖頸處的軟毛中蹭蹭,突然想起這是能變成人的黑豹,又尴尬地擡起臉。

“我不同意這只黑貓把這裏弄得全是毛,況且這玩意兒又不吉利。”瑞亞立馬反對道,尤其加重了“不吉利”這個詞。

“你是認為我的傷口好了是件不吉利的事?”艾布納緊緊盯着瑞亞問,仰起頭,藍眼中打着漩渦。

瑞亞的目光一閃。

“這是我的貓,又不是你的,”艾布納冷道,“況且,他不叫‘這玩意兒’,他有名字!”

瑞亞被突然擡頭緊盯自己的黑貓金眸吓到。

“他叫——”艾布納擡起頭,似乎要卯足勁說出一個響亮的名字,腦中突然閃過一些複雜的問題。

“大黑。”艾布納說。

“……”

艾布納似乎感受到懷裏的黑豹震驚得一抖,但他仍舊面不改色,保持着高傲的模樣。

随即整個走廊都是公爵那爽朗的笑聲,好像把這些天所有壓抑的事情都在笑中發洩出來。

“很貼切,”公爵慈愛地拍拍艾布納的頭,轉身下樓,臨走前囑咐道,“快去洗漱準備,馬上一起用早餐。”

“是的,父親。”艾布納揚着下巴,藍眸緊逼瑞亞離開了。

艾布納抱着黑豹進了洗浴間,剛把他放在一張椅子上,他就變大成了黑豹,狹小的洗浴間突然就變得擁擠起來,堪堪還夠艾布納一人站着。黑豹的頭高達艾布納的下巴,長長的身軀一直抵到門口,連尾巴也施展不開。

柔軟舒适的毛發摩挲着艾布納的脖頸,艾布納忍不住圈住豹子的脖子,還捏了捏那兒不算硬實的皮肉,惬意感充盈全身,他忍不住叫喚道:“大黑啊……”

黑豹全身的肌肉突然一緊張,仰起頭,金眸緊緊盯着艾布納那張陶醉的臉,冷徹傲慢。艾布納一頓,讪讪地把手放下來,解釋道:“如果有人知道我養的一只貓和我一個朋友的名字一樣,他一定認為我在占你的便宜。諸王在上,我是真心為你考慮的,奧雷亞斯。”

艾布納拍拍黑豹的頭,黑豹那漂亮的金眸微微上挑,艾布納清清嗓子,望着一旁的浴缸,開始一本正經地胡編亂語:“至于‘大黑’這個名字,我也是精心挑選的。首先,‘大黑’即‘又大又黑’,非常符合你。其次,銀弓城以銀色為聖色,但是你來自異域,即與銀色相異,在衆多異色中,以黑為最大,故而‘大黑’,再者……”

艾布納突然思路中斷,眼神不自覺地慌亂,只見金眸中閃着淡淡的笑意,又有絲絲戲谑。

該死的。艾布納撓撓頭,其實他只是突然想到月光馬戲團的老爹養了只叫“小黑”的黑貓,他随口一改而已。

“好吧,你喜歡什麽名字,自己取個吧,從長遠角度考慮,不能叫奧雷亞斯。”艾布納撓撓黑豹的瘦下巴。

黑豹舔舔艾布納的手,眼中積澱深金,深邃從容,好似默許。

“我當你是同意了。”艾布納說道。

黑豹繼續不緊不慢地舔手。

艾布納完全沉醉在這溫熱的觸感中,直到他注意到黑豹脖子上一塊灰色的小石頭在發出白色的亮光。他想起前兩次與黑豹相見時也有這光,忍不住好奇地湊過去伸手摸摸,剛碰到那石頭的冰冷表面,他就被一只寬厚的大手握住。

黑豹又變成奧雷亞斯了,此時那石頭被挂在堪堪遮羞的黑皮毛上。

艾布納的手不禁一抖,立馬縮了回來,這一次奧雷亞斯沒有抓着不放,但是艾布納的手卻在匆忙中無意擦過可觀處,手心立馬火燎起來,“抱歉,兄弟,我就是試試這……ittert的手感。嗯,手感不錯。”

艾布納別扭地別過頭。

奧雷亞斯輕笑起來,揉揉艾布納的淺褐短發,輕柔地把他耳邊的一縷碎發別到耳後,露出了微微發紅的耳尖。

艾布納擡起頭,只見奧雷亞斯的眼中滿是溫柔的笑意,一幅似曾相識的畫面在腦中一閃而過,他微微發愣,“我們真的沒有見過嗎?”

奧雷亞斯沉默不語,取下皮毛上發亮的石頭,看看窗外,然後俯**子對艾布納說:“等我、天黑。”

一縷風掠起艾布納的耳邊碎發,他一轉頭,奧雷亞斯已經從窗口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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