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鬼豹1
距離夕陽被黑暗吞噬,已有一段時間。
艾布納坐在床邊,點燃蠟燭,望着窗外。
“等我、天黑。”他回想起奧雷亞斯說的話,可這天黑是什麽時候呢?他打了個哈欠,決定這支蠟燭燃燒完還沒來的話,他就去睡覺。
他到櫃子裏拿出一本書和一塊巨大的細麻布,放到身邊,繼續等。
書是語言書,據說是“四王”合著,封面塗上了紅、黑、銀、藍四種顏色,每一種顏色對應一位王。這是他小時的啓蒙讀本,裏面除了詳細的語法還有很多插畫精美的童謠故事。他下午從白翰樓的藏書室借來時,管理者用疑惑的眼神看了他一樣,好在管理者好奇心不重,在登記單上重重地蓋上阿波卡瑟裏家族的章,然後恭恭敬敬地遞上書。至于棉麻布,是他在街上買的一大塊布料,他琢磨着以奧雷亞斯的體型得去定制衣服才行,只好先給他買了布料裹着。
夜風輕輕吹進來,蠟燭的細微火苗微微抖動,艾布納眼皮顫動着。
突然他聽到窗外有草木的悉悉窣窣聲,他走到窗邊,只見一個黑影從黑暗中躍進來。他一轉身,奧雷亞斯已經穩穩地站在房間裏。
“奧雷亞斯!”艾布納把窗子關上,然後把細麻布展開,遞給奧雷亞斯,示意他披上。
奧雷亞斯把布像披風一樣裹着,布正好到小腿中部。
艾布納拍拍床邊,“奧雷亞斯,坐這兒。”
奧雷亞斯坐着才和艾布納差不多高,兩條腿長剌剌地伸展開來。他看着艾布納翻箱倒櫃,嘴角微微上揚。
終于艾布納翻出一個銀色的徽章,跨過奧雷亞斯礙事的腿,站在他面前,幫他扣住喉嚨處的布。
一切都完工後,艾布納上下打量了奧雷亞斯一番,滿意地拍拍他的肩,“兄弟,很帥,明天我帶你去見溫斯,讓他給你定套騎士服。”
“溫斯?”奧雷亞斯一把拉過艾布納的手臂,艾布納猝不及防地向前一傾,奧雷亞斯的另一只手及時地扣住了他的腰,他才穩穩地站住。
但艾布納的臉快要貼上奧雷亞斯的胸膛了,他連忙站直了,推開奧雷亞斯的手,不自在地輕輕嗓子:“兄弟,我怕癢,下回能不能不要碰我的腰?”
奧雷亞斯眯起眼,松開手。
艾布納坐到奧雷亞斯的身旁,說:“溫斯是這裏的劍衣騎士長,最近被那些鬼魂煩得要死。鬼魂,你懂什麽意思吧?”
奧雷亞斯點點頭。
“那你知道為什麽會有這些鬼魂嗎?”
奧雷亞斯眼眸深邃,望向窗外的黑暗,“hserl yahu。”
艾布納:“……”語言不通是個大問題。
奧雷亞斯轉過身,深沉地望着艾布納,好似艾布納下一刻就會消失一般,艾布納快要被這熾烈的注視看得融化了,“嘿、嘿,奧雷亞斯,冷靜,我在這兒呢。”
奧雷亞斯眼神一閃,輕笑,揉揉艾布納的頭。
艾布納:“……”
“好吧好吧,”艾布納轉過身拿過語言書,“當務之急,我得教你說話。”
奧雷亞斯的手還在艾布納的頭發上,艾布納推開手,清清嗓子:“現在我是你的老師,學生要尊重老師,這樣的舉動是不敬的,知道嗎?”
奧雷亞斯輕笑,懶洋洋地看着艾布納走到窗口的木桌上,把桌上的蠟燭一一點燃,擺好書。
“奧雷亞斯,坐這裏。”艾布納拍拍桌上的書。
奧雷亞斯坐下後,艾布納翻開書的第一頁,上面是一張赤龍圖,龐大的身軀上長滿紅色的鱗片,雙翼稍稍收起,尾巴長長地拖着。
奧雷亞斯盯着這張圖,皺起眉頭來。
艾布納打趣道:“不要怕,這是我們這兒的守護神——赤龍,雖然樣子看起來有點吓人,但是你不至于會害怕吧?”
“不。”奧雷亞斯回答,但緊蹙的眉頭還是沒有舒展開,冷冷地看着這圖。
“好吧,我們不看它了。”
艾布納翻過這一頁,下一頁有四句話:
赤王——我将長眠于城下,龍頭之子民永生不息。
藍王——我将長眠于城下,龍脊之子民永生不息。
銀王——我将長眠于城下,龍翼之子民永生不息。
黑王——我将長眠于城下,龍尾之子民永生不息。
“這四句話分別是四城的建造者所說的,傳說他們因過于聰穎,被神扔進地獄火海,赤龍将之複活,并賜予永生。他們在這裏分別建造了四座城,四座城組成一個龍形,赤王所造的赤龍城是四城中的聖城,據說他們那兒的火靈祭司能與地獄中的亡靈通話,赤龍城處于龍頭位置;藍王所造的藍泉城處于龍脊處,所以藍泉城地段非常長;而我們的銀弓城橫穿藍泉城,交界處是一片荒漠,無人居住;最後是黑王所造的黑岩城,處于龍尾,也就是四城的最南方。四王分別是四城的初代國王,在交給接班人後,他們決定死去,但因為他們擁有永生的能力,最終長眠于城下,庇佑……”
奧雷亞斯一直沉默不語,也不知道是否有興趣,艾布納撓撓頭,“其實這些都是神話故事啦,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我還是教你這兒的語言吧。”
艾布納從最簡單的用語開始教,發現很多詞奧雷亞斯已經會說了。不知不覺,艾布納已經教到了高級用語,“很好,你已經是個合格的十歲孩子了。”
奧雷亞斯:“……”金眸懶懶地看着艾布納,好像艾布納才是那個十歲孩童。
艾布納暗暗驚嘆奧雷亞斯的語言天賦,又教了部分用語後,他給奧雷亞斯拿來了羽毛筆和紙,“試着把今天學的用語都寫下來。”
然後他手背抵着下巴,開始打起小盹。
奧雷亞斯擡頭,艾布納已經熟睡,身體随着呼吸輕輕起伏,燭光照亮了他纖長的脖子和光潔的下巴,其餘幾乎都籠罩在淡淡的月色裏。
“Lance……”奧雷亞斯輕輕撥開他垂在眼角的一縷頭發,托起他的下巴,挪開他的手臂,然後擡起雙腋,把他抱在肩上,一手托住他的屁股,一手撫着他的後腦勺,就像在哄一個不聽話的孩童睡覺。
奧雷亞斯剛把艾布納在床上安頓好,那塊石頭又開始亮了。
奧雷亞斯皺皺眉,握了握艾布納的手。
“我的小小鳥。”他說。
他望向窗外,然後吹滅了蠟燭,化成一道黑影躍了出去。
奧雷亞斯的黑皮毛與夜色融為一體,身姿矯健而優美。他跟随着亮石,越過高樓、越過城牆、越過山林、越過荒野……
一幢與鄉野地不相符合的華屋背後是一片小林子,林子深處站着一個高高的男人,男人穿了件印有龍頭蘭的絲質長袍,外披一件金絲線縫制的背心,幹淨利落的黑色短發。但倘若能看見,會發現這男人像是走屍般耷拉着肩,頭微微傾斜,而一個鬼魂正在他的體內不安地扭動着,好像在尋找占據這個身體的最佳姿勢。
奧雷亞斯的石頭發出劇烈的光,他以黑豹的狀态一聲吼叫沖了過去,将男人撲倒在地,随即将鬼魂從男人的身體裏撕了出來,石頭将鬼魂吸入其中。
奧雷亞斯松開地上的男人,這與其說是個男人,不如說是個少年,雖然體型高大,但那張俊秀的臉上還帶有着稚氣感。讓他微微驚訝的是,這個人并沒有像普通人一樣暈過去,而是睜着一雙清明的眼,然後一把抓住奧雷亞斯脖子上的亮石。
奧雷亞斯立馬變成人形,同時一手劈向他的手腕,他吃痛松開手,奧雷亞斯又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把他甩向密林深處。但是奧雷亞斯并沒有聽見重物摔在地上的聲音,而是樹上一陣悉窣,一只黑色海東青從林中飛了出來。
一聲凄厲的叫聲劃破長夜,海東青在奧雷亞斯的頭頂上空盤旋。
奧雷亞斯注視着海東青,微微蹙眉,問道:“hsedtyi?”
海東青慢慢飛降下來,奧雷亞斯伸出手,讓它站在自己的手臂上。奧雷亞斯看着它漆黑的羽毛,疑惑地搖搖頭,“yh wefrj yhsihgfy ?”
突然身後的華屋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叫罵聲,“該死的,幼獸又去哪兒了。幼獸!幼獸!我的乖乖喲!幼獸!”
海東青往後一瞥,又是一聲凄厲的叫聲,飛入黑夜中。
奧雷亞斯轉過身,只見一個老妪正急匆匆地向這裏跑來,肥胖的身子不住扭動,身上的絲質長裙掀來掀去。
“諸王啊!”老妪看見一個披着細麻布的俊美男人站在深夜的林子裏,驚住了一般,然後滿面笑容地小碎步跑來,奧雷亞斯離得很遠就聞到了她身上的脂粉氣息,黏糊糊的,他皺起眉。
“啊——大人,你看見一個長得很端正的男孩子嗎?大概到你鼻子這麽高,穿了件紫色的長袍,上面印有白色的龍頭蘭。”老妪的聲音莫名的興奮,一雙灰色的小眼睛不住地瞥着奧雷亞斯。
奧雷亞斯基本上聽懂了,但是他厭惡于老妪的聲音和發着迷亮的眼睛,搖搖頭,轉身走向林子深處。
老妪那雙小眼睛咕嚕一轉,立馬追了上去,肥胖矮小的身子不停地扭動着,就像一只肥碩的大螞蟻。
“年輕人,我看你不是本地人吧,怎麽到這兒來了?我看你不超過三十吧?有妻子孩子嗎?”老妪熱切地關心着。
奧雷亞斯冷冷地瞥了她一眼,繼續走着。
“諸王在上,一個異鄉人在這兒不好過的,我瞧您這還沒件像樣的衣服……唔,料子是不錯,”老妪看見月下細麻布微微透光,是上好的料子,愣了一下,随即繼續叨叨起來,“您好像語言也不通吧?這語言不通是個麻煩啊,但是沒關系,上個月我收留了一個和你一樣狀況的人,是個長相端正的男孩子。現在他基本能和別人溝通了,他在我那兒吃好喝好睡好,我還派人教他吟詩唱歌呢。您要不要考慮來我這兒住?”
奧雷亞斯撥開林子裏的茂密的枝葉,緊緊地盯着樹上的一舉一動,急匆匆地走着。
“還真倔,”老妪默默念了句,随即又滿臉笑容,“您別怕,我可以讓您和那個男孩子住一間,這樣子安心了吧?等過些時候我會給您好好包裝,這樣您就是全銀弓城最搶手的美男子啦,什麽女人啊、金幣啊、地位啊……想要什麽就有什麽。”
突然奧雷亞斯頓住了,金色的眼眸與月色相輝,樹林裏一陣草葉悉窣,奧雷亞斯消失在老妪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