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鬼豹5
撲面而來的是占據一整頁的雲血荒圖,密密麻麻的雲血花像點點鮮血,艾布納一想到明天就要去這個鬼地方,不禁被瘆到,匆匆地翻過去看文字。
本以為能看到什麽驚人的神話傳說,結果介紹的非常樸實,除了一些衆所周知的東西外,書上說雲血花其實是一種益花,可以入藥,緊接着就講了雲血花配上什麽草藥可以有什麽什麽功能……
“這麽厲害啊……”艾布納驚訝地發現雲血花配上薄荷居然可以催情!
他挑挑眉,翻到下一頁。這一頁上畫了一種連葉子和花莖都是黑色的花,看描述很像奧雷亞斯說的empusae。他急忙看解說:長在雲血荒中心的湖底,劇毒,服用後會出現幻覺,伴随癫狂、癡呆、自殘等行為,暫未在雲血荒外發現此種花。
“……”艾布納一驚,這玩意兒這麽可怕的嗎,書裏竟然都沒有說明花名。
此時有皮毛的輕微摩擦聲,艾布納一轉頭,看見肖恩睡得很不踏實,動來動去,嘟囔着什麽,羊毛毯都掉地上了。
艾布納放回書,幫肖恩重新蓋好。突然肖恩抓住了他的手,他低頭,以為肖恩醒了,但肖恩緊閉着眸子,嘟囔着什麽。他湊到肖恩的唇邊,仔細地聽着。
“啾啾……啾啾……”肖恩念叨着。
“啾啾?鳥叫聲?”艾布納坐到他身邊,看見肖恩緊蹙眉頭,嘴唇輕咬,握着艾布納的手越來越用勁。
“啾啾……”肖恩念叨着。
“……”被鬼附身難道有副作用?
艾布納輕嘆一口氣,拍拍肖恩的後背,肖恩似乎覺得安心一些,眉頭慢慢舒展。
“伯父……”肖恩輕輕說道。
什麽?伯父?是那個已逝的尼祿?馬爾傑裏公爵?
“伯父……啾啾……”肖恩的聲音帶着點哽咽,有淚珠子從眼角滑落。
艾布納一時慌亂了,打從他搬進多倫宮就沒見過肖恩掉眼淚,這麽突然,讓他措手不及。他上下摸索着口袋,按理講爵爺的口袋裏都有一條白色的手絹,但是他只能掏出一個裝碎面包的布袋。無奈之下,他伸向羊毛毯下肖恩的口袋,他相信肖恩肯定有。
突然艾布納感覺到身後有巨大的壓力,手還插在肖恩的口袋裏,讪讪轉過身,只見奧雷亞斯不知什麽時候進來,眼睛在艾布納那奇怪的手臂上冷冷掃視。艾布納不知為什麽突然心虛起來,他連忙掏出了手絹,又朝奧雷亞斯揚揚,然後僵硬地回過身,給肖恩擦擦眼淚。
“不知道為什麽肖恩睡着睡着就哭了,我又沒有手絹……就找他的……”艾布納拿着手絹給肖恩的眼角反複擦抹,擦到一點水痕都沒有,他還在擦。
奧雷亞斯坐到艾布納對面,什麽都不說,就緊緊地盯着艾布納看。
艾布納:“……”
艾布納一只手捏着手絹,另一只手還被握在肖恩的手裏。他稍稍一使勁掙脫,肖恩就皺起眉頭。過了好一會兒,他輕嘆氣,臉趴在桌上,嘟囔着:“肖恩,你倒是松松手啊,我好累好渴啊……”
突然奧雷亞斯站了起來,轉身離開。
“奧雷亞斯!嘿!你去哪!奧雷亞斯!”艾布納沖着奧雷亞斯的後背壓着嗓子喊着,但是奧雷亞斯很快消失在了眼前。
沒過多久,奧雷亞斯拿着一個杯子走過來,放到艾布納面前。艾布納一愣,看着裏面的清水,“哪來的杯子和水?”
奧雷亞斯避開身子,艾布納看見門外一個女仆朝自己恭恭敬敬地鞠躬。不光語言學得飛快,連這方面都無師自通啊,艾布納想。
艾布納端起杯子剛喝了一口,奧雷亞斯就走過來把他抱起,然後奧雷亞斯坐下後,把艾布納放在自己的腿上。
艾布納:“……”雖然這個動作很奇怪,但是還挺舒服的。
他又喝了一口水,轉身對奧雷亞斯說:“我好無聊,幫我拿本書吧,就那邊那個架子上有一本叫《民間歌謠五百種》的書。”
奧雷亞斯揉揉他的頭,去給他取書。
艾布納覺得這日子還挺舒服的,怪不得貴族都想要個貼身男仆……不不,這可是我的兄弟。
奧雷亞斯給他拿來了書,艾布納在繼續坐上舒适的大腿,挪了好幾下屁股,想要找到最佳的舒适點。終于奧雷亞斯眯起眼,一巴掌拍在他的屁股上,艾布納才安頓下來。
艾布納又喝了一口水,咂咂嘴,心想要是這要是薄荷茶就更完美了。他放下杯子,翻開第一頁。
“嗯?好像和剛剛那本不太一樣。”第一頁是空白,而不是剛剛有驚悚目錄的那頁。
他又往後翻了翻,一口水噴了出來,打濕了書頁。裏面竟然全是穢圖!
“沒想到白翰樓居然買商販的小黃書,哈哈哈哈哈……”
艾布納沒有轉頭,直接背過手臂,拍拍奧雷亞斯的肩膀,“嘿,奧雷亞斯,你們那兒有沒有……”
突然艾布納的手被抓住了,他愣愣轉頭,對上奧雷亞斯那鐵青的臉。
“諸王在上……兄弟,你這麽嚴肅幹嘛?你不會不知道這種事吧?你別瞪我啊……你這樣讓我很心虛……”
奧雷亞斯伸過手,一把合上書,深沉道:“你還小,少看。”
“我不小了啊,我下個月就要過成年禮了,”艾布納連忙把書打開到剛剛濕了的那一頁,把自己的布袋放上去吸水,“可不能弄得太糟糕,到時候找我賠這書,我父親非打斷我的腿不可。”
“你知道就好。”奧雷亞斯說。
艾布納抽抽嘴角,拍拍奧雷亞斯的胸膛,說道:“我怎麽覺得,我把你當兄弟,你卻把我當兒子?”
奧雷亞斯一愣,竟然沒有生氣,反而揉揉他的頭,說道:“你就是個孩子。”
艾布納:“……”
然後默默地轉過身,把畫上的水吸幹,合上書。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鼓足勇氣又轉過身,說:“奧雷亞斯,答應我,別把我當兒子,我們還是好哥們。諸王在上,我的親爹天天想着打斷我的一條腿,你要是再來打斷我另一條腿,那我就連爬的機會都沒有了……”
“lance。”奧雷亞斯皺眉,打斷了艾布納的話。
“唯一?”艾布納疑惑道,“為什麽突然說這個?”
奧雷亞斯溫柔地說道:“無論你做什麽,我都不會打斷你的腿,lance。”
艾布納不知為什麽覺得耳後發熱,他清清嗓子,“兄弟,你這話我聽了很開心,但是為什麽你總是要加‘唯一’這個詞?是在強調這句話嗎?”
奧雷亞斯沉默着,看着艾布納,點點頭。
多倫宮外的林蔭道道上,聚集着四個男子,他們望着宮殿的青銅大門,等待同伴的出現。
“隊長,你确定那嬌貴的小少爺會來?這會兒該不會抱着馬頭嗚嗚地哭着呢吧?”裏奇問道,語氣中充滿了懷疑。
“艾布納答應的事就一定做到,我再提醒你最後一句,裏奇,”溫斯狠狠地瞪了一眼裏奇,“過會兒把你的烏鴉嘴閉上,你要是再喋喋不休,我向諸王保證你的胡子準和你的臉分家!”
裏奇乖乖閉嘴,他所在的蒙菲拉托家族以大胡子為榮,一個男子漢若是沒點胡子,準沒臉見祖宗。
“隊長、裏奇爵士,消消火,喝點水吧。”一個柔柔的聲音**來。
“謝謝你,基納。”溫斯接過基納遞過來的水袋,“裏奇,你能不能跟基納好好學學,瞧這孩子多穩重。”
昨晚溫斯才把艾布納的貴族身份告訴基納和托曼,這個基納不過是淡淡一笑,說了句“我知道了”。
托曼抱着頭蹲在角落裏自我數落了很久,“天吶,我居然對尊貴的少爺說出那麽不敬的話、做出那麽不敬的事……珊娜,我該怎麽辦,我怕我不能活着見你了……”
裏奇本來就看不起知更鳥和艾布納少爺,現在兩人合為一體,他倒是眉梢一挑,“妙啊。”
此時裏奇哼了一聲,“我不要喝水,我要喝酒!酒!”
“裏奇爵士,我這兒有啤酒!”托曼連忙遞上酒袋,裏奇狠狠灌了一大口,砸吧着嘴。
溫斯瞥了裏奇一眼,輕嘆氣,要不是因為裏奇對那塊荒涼地夠熟悉,就是諸王求着自己也不會帶上這頭暴熊。他望向青銅門,緊蹙眉頭。
溫斯想起第一次見到艾布納時,自己對艾布納的态度比裏奇還要惡劣。那時候他還只是個守門人,拿着一點銅幣連溫飽都困難。那日他被要求搜查過城門的每一個人、每一輛馬車,因為那些日子,銀弓城頗不安定。
“地獄啊,這不是要我得罪人麽。”溫斯長嘆一口氣,站在城門口,對着過往的每一個人板着臉。
突然一輛速度不慢的馬車駛向城門,他連忙上前攔住,“請配合檢查。”
他一瞥這擦得油亮的橡木和金光閃閃的金屬邊,心裏一疙瘩,然後依舊板着臉、直起腰走到帷幕前。好在這馬車的主人沒怎麽為難他,掀開簾子,讓溫斯上馬車檢查。
溫斯一擡頭就差點驚呼起來,在他面前的是一個俊美優雅的年輕爵爺和一個漂亮得讓人移不開眼的小姐,這個小姐看起來也就7、8歲,穿着一身騎馬服,沒有望向溫斯,而是一手托着下巴,一手掀開黃絲簾,望着窗外,百般無聊,又傲慢極致。
溫斯有些尴尬地清清嗓子:“請尊貴的小姐起個身。”
小艾布納還是沒有望向溫斯,看着窗外,淡淡地說:“是少爺。”
溫斯:“……”
“請尊貴的少爺起個身。”
小艾布納這才懶洋洋地站起來,給溫斯檢查。
溫斯檢查完,簡直是逃難似的逃出馬車。豪華馬車飛馳而過,溫斯擡起頭,看見漂亮的小少爺不知朝着什麽傲慢一笑,纖細的小手一揮,黃絲簾落了下來。急促的馬蹄卷起地上的枯葉,打在溫斯的褲腿上。
還很貧窮的溫斯受到巨大震動:“真是傲慢啊……”
之後溫斯每次與艾布納提起這事,艾布納都給他一個白眼,“那是你自己的看法,那時候我不過是看見外面有只沒見過的鳥兒,看得入神罷了。”
後來他第一次改變對艾布納的看法,是在一次擊劍比賽上。那時他已經是榮譽騎士,離當上劍衣騎士長也不遠了。他經常出入多倫宮,也常接觸貴族舉辦的活動。那是一場比較重要的擊劍比賽,專門為年輕的小少爺們準備的,只要能在那場比賽中得個名次,名聲将立馬傳遍銀弓城,同時立馬被列入貴族小姐可考慮的訂婚對象列表中。
他一眼就注意到小艾布納,因為小艾布納不知何時剪掉了長發,手臂上裹着紗布,幹淨利落的短發把他孩童的身姿襯得又修長又挺拔,但最吸引他的是小艾布納握劍的姿勢極為标準,兩腿穩穩地張開,看起來很有兩下子。
他眯起眼,覺得這個漂亮的小少爺很有兩手。
而對手卻是個笨拙得不能再笨拙的小少爺,那握木劍的姿勢就像從來沒碰過劍似的。他無聊地轉過身,已經知道了結局。
但只聽一片嘆息,他轉過身,小艾布納的木劍被劈了出去。那贏了的小少爺不敢相信地望了望自己的雙手。
“蠢貨。”溫斯低聲說道。
他退出了校場,突然看見小艾布納坐在外面的石板臺階上,把玩了會兒手裏的木劍,然後放到一邊,出神地望着天外。
“少爺,恕我直言,您這是故意輸的。”溫斯說道。
小艾布納看了他一眼,沒有回答。
溫斯覺得小艾布納有着同齡人沒有的氣質,心裏泛起興趣,坐在他身旁,“少爺,您是同情心泛濫,想當‘面包兔’嗎?”主要生活在山裏的面包兔,一旦被村裏人抓住,必有幾只面包兔不惜被村民打死也要讓同伴逃走。
“不,不過是各取所需罷了。”小艾布納又開始把玩木劍。
“哦?”
“他需要贏,我需要輸,僅此而已。”小艾布納淡淡一笑,抓起木劍向前一擲,木劍消失在了綠林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