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雲血荒1
青銅大門緩緩打開,走出一匹黑得油亮的駿馬,上面坐着兩人,一高一矮,高大的男人完全把面前的人給護住。
“早啊,艾布納,你看起來心情不錯。”溫斯輕夾馬肚,馬上前迎一小段路程。
艾布納摸摸馬鬃,“原來騎馬的感覺真不賴。”
溫斯挑眉,看着奧雷亞斯把艾布納保護得嚴嚴實實,連摸馬鬃的手都不放過。
“一個人騎才……”裏奇又管不住自己的賤嘴。
溫斯立馬打斷:“騎士最重要的事就是保護好自己的主人。”
艾布納嘴角一揚,拍拍奧雷亞斯的手臂,“我們走。”
雲血荒在銀弓城最北端的無息海內,從白鷗塔出發,駕着小船游上不到半個時辰就到。但六人騎馬騎了近三個時辰才到銀弓城最北端的小鄉村。此時已過了飯點,幾人穿過集市時買了些黑面包和肉餡餅,邊走邊吃。
裏奇啃着硬面包,回過頭試圖嘲笑艾布納嬌氣時,發現艾布納一邊津津有味地啃肉餡餅,一邊認真地看地圖。
“你不餓嗎?”艾布納擡起頭,舉起餡餅。
奧雷亞斯搖搖頭,看見餅屑沾在艾布納的嘴角,悉心地幫他抹掉。
裏奇撓撓頭,默默地喝了一大口啤酒。
吃完面包後,前方的路變得越來越窄,風越來越大,裹挾着海腥味。艾布納啃着蘋果,被海風吹眯了眼睛,地平線處闖入了灰藍色。
“就要到了。”溫斯說道。
只見灰藍色越來越近、越來越大。裏奇的心情格外好,猛夾馬肚,良駒一聲嘶吼,疾馳而去,裏奇張開雙臂,大聲狂笑,在海風中唱着海之子的歌謠:
我親愛的孩子/
聽音浪回環/
夜色冥冥/
月下的子民把潮汐埋葬在古老的歌吟/
靜待吧/
第一只銀鷗掠起水花/
白夜将醒/
百鳥叢生/
萬物回眸/
我将趕在你醒來前/
為你祈禱最後一顆星辰/
其餘的人連忙策馬追奔。“裏奇爵士!等等我們!”托曼因為剛剛一時貪便宜,不聽勸告,買了一大包蘋果,追着很是吃力,被遠遠地落在後面。
奧雷亞斯騰出一只手臂緊緊摟住艾布納的腰,低沉道:“坐穩了。”然後猛地一踢馬肚,駿馬長嘶,一下子追到最前方。艾布納潛藏多年的恐懼一下子被激發出來,猛然閉上眼,腦中全是樹枝斷裂的聲音和冷漠的嘲笑聲,他本能地抓住奧雷亞斯的手臂,止不住地顫抖。奧雷亞斯感受到艾布納的恐懼,又放慢了速度,俯**子輕聲對艾布納說道:“別怕,有我在,lance。”
艾布納聽到“lance”,莫名一震,緊張的手慢慢放松。他輕輕睜開眼,只見目之所及是碧藍的大海,午後的陽光把海面照映得晶亮而慵懶,四周是寬闊的沙地,沙子粗糙、長着稀稀疏疏的草,耳邊是海風呢喃和急促的馬蹄,他擡起頭,奧雷亞斯正專注地注視前方,淡唇輕抿,呼吸平穩,單手抓着馬缰,游刃有餘,那塊多年淤積着黑泥的記憶開始慢慢稀釋。
“就在這下馬。”溫斯勒馬,前面走來幾個守衛。
裏奇坐着馬大搖大擺地走上前,幾個守衛連忙欠身問候,裏奇哈哈大笑,賞了他們幾個銅幣,然後下馬,一個守衛恭敬地牽走馬。
“給我的馬多喂點燕麥,可把它累壞了。”裏奇沖着守衛說道。
奧雷亞斯下馬後,把手伸向艾布納,艾布納搭着手,輕松地下了馬。溫斯看了一愣,笑道:“看樣子這是次還不錯的體驗。”
艾布納挑挑眉,不得不承認,整體感覺真不錯。
基納幫忙把馬拉進馬廄,托曼哭哭啼啼地撿着僅剩的蘋果,正好六個,一個不多、一個不少,他擦幹眼淚,一人分一個。
六人啃着蘋果,守衛帶他們走向白鷗塔。白鷗塔比起多倫宮的塔樓,顯得很是落魄,泥灰剝落嚴重,城垛頗坍塌,看起來歪歪斜斜的,但是它依舊聳立在這片灰暗海濱,承受着強風吹拂和潮氣侵蝕。白鷗塔的守衛見來了人,連忙吩咐招待來客。
“不必了,給我們準備好船,我們馬上出發。”裏奇拍拍一個穿着堅實黑衣的守衛,這個守衛頭發稀疏,胡子倒是濃密得很,樣貌魯莽,眼睛和裏奇有幾分相像,他的黑披風上有銀色胸章,顯然比其他人地位高。
“還是雲血荒?”這人問。
裏奇點點頭。
“往這裏走,”這人瞥了眼裏奇身後的幾人,一眼看出艾布納是個貴族少爺,但并沒有刻意恭敬地問候,而是轉身徑直為他們帶路。
“這是我堂兄,沒那麽多頭銜、身份講究,你們叫他阿爾傑農就行了。”裏奇介紹道。
幾個人随着阿爾傑農到了木船邊,船有些舊,但看起來很結實。撐船人默默地站在甲板上收拾出海的物件,長得黑乎乎的,像是個老實巴交的漁民。
“嘿,希魯!”艾布納突然跑到甲板上,沖着撐船人喊道。
撐船人一愣,衆人也都驚訝,“艾、艾布納……少、少爺……”
“是啊,你怎麽在這撐船?”艾布納在甲板上随便找了個空位坐下。
“魚、魚不好、賣,我、我就來、來撐船……”撐船人低着頭努力咬字,原來是個結巴。
“來了多久了?”
“就、就收到、少爺、信、信鳥前、前不久……”
艾布納眯起眼看着前方的一片血海,記起了那張告訴自己黑豹位置的字條,說:“謝謝。”
從撐船人那張黝黑的臉上竟然能看出點紅暈,“為、為少爺、做、做事,應、應該的。”
海岸越來越遠,幾人仿若置身于無邊的藍色中,溫斯聽了對話,坐到艾布納的一邊,問:“這也是你的一只‘小鳥兒’?”
艾布納挑挑眉,“去年不過是給他讨回了幾個魚錢罷了,我能有什麽辦法呀,我坐在旁邊的攤子上吃餡餅,幾個人圍着他的魚攤子噼裏啪啦說個不停,口水都濺到我的餡餅上了,你說我還吃得下去麽?”
溫斯輕笑,擡頭問希魯,“除了我們還有人去雲血荒嗎?”
“沒有、見、見過,大、大人。”
溫斯輕嘆一口氣,直起身子,望向越來越近的血海。
“你在擔心什麽?”艾布納問。
“亡魂。”溫斯回答。
艾布納皺起眉,“那我們多半是躲不過了,奧雷亞斯也見過。”
希魯把船扣上岸,坐在船邊等着。六人往雲血花深處走去,這些花近看還是頗美的,長長的花莖光溜溜的,頂端長着一團團米粒大小的花苞,短一點的雲血花淹沒腳踝,高一些的達到大腿,有的甚至能到達艾布納的喉嚨。這個島上沒人住,因而沒有一條像樣的小徑,在他們面前的就是一片未開化的血荒地,他們只能一邊用手裏的劍開辟路、一邊往島的中心走去。
“大概還要走多久?”艾布納問。
奧雷亞斯的神情凝重,一動不動地感受着empusae的氣息,良久:“還要走一會兒,就在這島上的一條小溪裏,但似乎被什麽東西擋住了。”
溫斯嘆了口氣,“這要找到什麽時候,我們分頭找,就找一條小溪、裏面長着一種黑乎乎的花呗?”
衆人點頭。
“來來,小綿羊,跟着我。托曼,你去跟着裏奇,”溫斯把基納拉到身邊,“誰先找到就用這個小信號彈。”三組分頭開路。
托曼連忙為裏奇撥開了面前的一叢高高雲血花,又殷勤地遞上酒袋,裏奇瞄了他一眼,還是開了塞子,喝了一大口。
“這酒不錯。”裏奇誠實說道。
“是我自己釀的,加了些黑莓,”托曼臉一紅,撓撓頭,“其實我想釀那麽一大桶,拿出去賣,然後掙了錢,再去釀,直到滿屋子都是酒桶,酒的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珊曼’……”
裏奇差點一口酒噴出來,如果他沒記錯,托曼的女友叫珊娜。
托曼沒有在意,繼續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我還想開一個自己的旅店,一樓有一個大大餐館,我會奉上自己做的食物,我最近做了一種兔肉餡餅,用蠻多的蔥花和小辣椒來煎,遠比鴿肉餡餅好吃……但是,珊娜非要我來當騎士,希望我有朝一日能當上榮譽騎士……”
裏奇看着耷拉着腦袋的托曼,挑挑那大濃眉,說道:“幹嘛非要圍着一個娘們轉,要我說,只要把她們摁在馬上狠狠地幹,她們準抱着你的大腿,服服帖帖。”
托曼不好意思地撓撓頭,“裏奇爵士,您太會說了。”
“你看到女人,就挺起胸膛,像我這樣!”裏奇拍拍托曼的後背,力道有些大,把托曼拍得一顫顫的。
托曼直起身子,皮笑肉不笑,“然後呢?”
裏奇清清嗓子,“你就跟她們講講你的經歷,動聽點、曲折點,小娘們就喜歡聽這種。”
“釀酒、做兔餡餅?”
“打住打住,你這娘巴兮兮的,你就講講你之前碰到的斷頭女鬼啊、被鬼附身啊……”
“她們不會覺得恐怖麽?”
裏奇眼神一個躲閃,清清嗓子,拍拍胸脯,“不會,我一講這些,那些小妹妹都往我懷裏撲。”
托曼的眼底浮出了光,歡快地沖在前面,為裏奇開路。
突然他隐隐瞥到一個白色的影子,他好奇地又向前劈了兩下,直到看到這影子穿着一身白衣,全身慘白得毫無血色。
“尼祿?馬爾傑裏公爵。”裏奇皺起眉。
“馬、馬爾、傑、傑裏公爵不、不是、已經、死、死了……”托曼哆嗦着,手裏的劍掉在地上。
“沒錯,這是他的亡靈。”裏奇盯着這鬼魂。
“阿德裏恩……”公爵的亡靈向他們一步步走來。
“為、為什麽、鬼、鬼會、走、走啊啊啊啊……”托曼暈了過去,裏奇一把抓過他的後衣領,扔到身後。
公爵的眼中充滿悲傷,不停地念叨着:“阿德裏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