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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雲血荒3

奧雷亞斯握住艾布納的手,“別怕。”

“我沒怕。”艾布納瞥了一眼奧雷亞斯的大手。

奧雷亞斯揉揉他的頭,說:“這裏充斥着亡靈生前的混亂記憶。”

艾布納仔細地盯着這些灰色煙霧,竟然隐隐約約能看出些模糊的人臉,另一層煙霧很快覆蓋上來,人臉被扭曲,又隐隐出現一個完整的人影。

“諸王啊,簡直一團糟。”

奧雷亞斯輕笑,松開艾布納的手,然後兩手微微張開,像是在懸空握着一個看不見的球體,很快兩手心間像是蘊藏着一股強大的凝聚力,将周圍的煙霧都吸引進來。兩手之間的距離慢慢張大,凝聚力就越來越大,黑色煙霧自動聚成一條粗粗的扭花,被飛速吸入透明球體。很快眼前的灰色越來越淡,有那麽一刻,艾布納看見了本該有的明亮景色。

突然,那球體迅速吐出一塊濃黑的煙霧,煙霧霎時散開,又覆蓋了景色。

“這是梳理之後的記憶,來。”

奧雷亞斯帶着艾布納向前走,煙霧很快淹沒他們,艾布納眼前一片亮白,走進了亡靈的記憶。

一個俊美而蒼白的男子坐在刻有雄鷹的華麗高椅上,金色的長發及肩,瘦得像把尖刀,眼角微微下垂,擡眸那一刻滿是憂郁。

“啊,是尼祿?馬爾傑裏公爵!”艾布納驚呼道。

他小時候跟着肖恩見過幾次公爵,每次肖恩看見公爵就消減了傲氣,只一個勁地撒嬌,簡直像變了個人似的,公爵也會抱起肖恩,一個勁地親他的額頭和臉蛋,灰藍色的眼睛裏滿是笑意。讓在一旁站着的艾布納好不尴尬。

但他從未見過如此憂郁的公爵。

公爵喝光了玻璃杯裏的最後一口酒,撐着扶手從椅子中站起來,步伐微微踉跄,離開會客室。艾布納和奧雷亞斯跟着公爵走,他們穿過長長的走廊,牆壁上挂滿了華麗的織錦,地上鋪着色彩低調的地毯,艾布納只感覺這地方的陌生,他瞥眼身後,竟然看見了自己住的禦輔樓,他才意識到這是在銀塔頂部。因為艾布納的身份不夠,從來沒到這裏過。沒想到在別人的記憶裏逛到了想都不敢想的地方,他揚揚眉毛,心情頗佳。

公爵的步伐沉重又慢,兩人在後面跟着的速度也極慢。

艾布納很快覺得無聊起來,擡起頭跟奧雷亞斯介紹說:“這個尼祿?馬爾傑裏公爵是肖恩的伯父,三年前不知道因為什麽事,突然沉溺于酒精,很快就死于酒精中毒,若不是這樣,他就會是現任的國王。”

奧雷亞斯沒有發表意見,只是繼續聽艾布納說:“肖恩跟他伯父的關系比親父子還要親密,要我說,國王陛下壓根就不是很愛肖恩,最關心的就是肖恩有沒有給他長臉。諸王在上,肖恩準是銀弓城最憋屈的殿下。”

“啊,他停下來了。”艾布納看見公爵的背影頓下來,公爵突然轉身望向長廊。

“他不會看得見我們吧?”艾布納緊張地問奧雷亞斯。

奧雷亞斯一笑,“不會,你就是在這唱歌他也聽不見。”

果然公爵穿過兩人的身影緊緊望向長廊的盡頭,然後緊緊一握拳,匆匆走向眼睛所望的地方。兩人立即跟上。

公爵走到盡頭後又急匆匆走上右轉的走廊,然後在一扇門面前頓住,眼睛瞪大,渾身一顫,抖着的手輕輕搭在門上,頭無力地垂下。然後他猛然握緊手,蒼白手臂上的青筋乍現,又頓時消散。公爵垂下手,失血過度般踉跄離開。

艾布納急忙追上去,跑在那扇門前,門不知是不是故意沒有鎖上,門縫微張。艾布納一瞥,身體像是觸電般一顫,随即一雙大手覆上他的雙眼,腰被一摟,身體騰空。

“別看,快走。”奧雷亞斯低沉道。

奧雷亞斯松開手,艾布納只見天花板開始化作一縷縷雲煙,奧雷亞斯抱着自己追向愈來愈模糊的公爵背影,自己在奧雷亞斯的懷裏颠簸。他直起身子,望向奧雷亞斯的身後,眼睛一瞪,身後是一片虛無。

“這是怎麽回事?”

“這是在亡靈的意識裏,意識極不穩定,我們不能離開亡靈,也只能看亡靈允許我們看見的。”奧雷亞斯像是一只矯健的黑豹,縱身一躍,跨進另一段黑霧。

“現在,我們到了一段新的記憶。”奧雷亞斯放下艾布納。

這是一個鄉村小酒館,酒館不大,但很幹淨,通風和采光都不錯,櫃臺在一個小角落,櫃臺後敞開一扇門,裏面立着一排大木酒桶。一張張陳舊的長桌擺在中央,座無虛席。艾布納一眼就找出了坐在靠窗處的公爵,實在是因為公爵的憂郁而又優雅氣質與這些粗野大漢格格不入。

艾布納在彌漫着酒香和烤肉香的酒館內聞到了南瓜甜湯的香味,他狠狠地咽了口唾沫,在公爵的對面空椅上坐下。

公爵比剛剛看起來更加憔悴,胡渣子長得很不體面,穿着棉麻襯衣,外面套着樸素的墨綠色背心,但是手上戴的祖母綠戒指立馬出賣了他的地位。

“奧雷亞斯,我應該是知道公爵為什麽這麽傷心了。”艾布納對奧雷亞斯說,語氣中滿是憤怒。

奧雷亞斯繼續聽他義憤填膺道:“天殺的,我剛剛居然看到公爵夫人在和另一個男人私通!而且這個狗男人是我一直都看不慣的史言長奧布裏?費爾南多!哦不,他那會兒看起來還沒當上史言長,我看他那史言長的地位多半是靠公爵夫人賞的。唉,可憐的公爵,怎麽就這麽軟弱,要是我立馬會沖進去……”

突然齊呼聲從身邊的座位上響起,艾布納面前的公爵也擡起頭望向前方。艾布納轉身,只見一個白淨的吟游詩人坐在酒館最前面辟出的空地裏,手裏撥弄着木頭豎琴。

“來一首下酒歌!”艾布納對面桌的一個大漢大聲道,手裏舉着一根鴨腿。

其他人的大漢也跟着起哄,“下酒!快!就來那個什麽漂亮娘們鑽進懷那首!”

吟游詩人看起來年紀還不大,低下眉眼,一頭慵懶的棕色卷發下白淨的臉頰微微發紅。

艾布納:“……”那曲子真的不堪入耳。

突然,公爵站了起來,厭惡地掃視着鬧哄哄的四周,徑直走向那吟游詩人。艾布納也不知道公爵要幹什麽,只聽起哄聲漸漸淡下來,吟游詩人略驚訝地擡起頭,狹長的眼尾微微上挑。

“給我來首安靜的。”公爵把一枚金幣丢向吟游詩人的懷裏,一不小心丢高了些,滑進他白皙的脖子裏,吟游詩人不知是因為冰冷還是羞恥,身體一顫。

“抱歉,我……”公爵帶着歉意道。

吟游詩人笑着擡起頭,“謝謝您,大人。”

公爵嘴唇動動,說不出什麽。

“大人,謝謝您給我解圍,其實我今天不該來這裏,我應該給我的多達麗獻上挽歌。”吟游詩人的眼中閃着淚花,悲傷的眼神中帶着點風塵感。

公爵似乎受到了這眼神的感染,在吟游詩人附近的椅子上坐下,沉默地看着吟游詩人的手緩緩放上琴弦,薄唇輕啓,清冷的聲音穿透了濃稠的酒香:

親愛的旅人/

夜的黑影升起之前/

您能否為我這個浪子停留片刻/

我的故鄉在銅舟山/

長弓擊碎石煙/

我的姑娘啊/

善良的姑娘啊/

戴着黃色頭巾/

為我熱一碗清酒/

我喚她叫啊——多達麗/

酒館依舊吵得諸王都管不了,大笑聲、吵鬧聲、穢語、家長裏短交織成雜亂的稠湯。幾乎無人關注這悠長的吟唱和蒼白的男人。公爵靜靜地注視着這吟游詩人,靜靜聆聽,淚花打轉,仿佛身處安靜的密室,只有自己和這吟游詩人。

吟游詩人時而望向前方,哀傷而空洞的眼神像是在回憶某個遠方,又或者在回憶那個叫多達麗的姑娘,時而看着公爵,嗓音帶有使人顫栗的魔力。艾布納坐在一旁,也聽得入迷:

親愛的旅人/

夜的黑影升起之前/

您能否為我這個浪子停留片刻/

倘若您要前往/

替我獻上一支玫瑰/

願諸王保佑/

多達麗啊,多達麗/

她在冰冷的洞xue裏長眠/

清酒已冷/

萬物凋零/

請您別把她喚醒/

一曲唱罷,吟游詩人早已淚流滿面,公爵的一滴淚終于滾落下來。吟游詩人慌忙地擦幹自己的眼淚,“大人,抱歉,我太失态了。”

公爵擺擺手,走上前掏出白手絹為吟游詩人擦幹眼淚,然後把手絹放到他的手裏,吟游詩人應該是看到手絹上用金線繡上的縮寫,連忙吓得把手絹塞回公爵手裏,“抱歉,大人,我、我不能收。”

公爵把手絹又放回吟游詩人的手中,緊緊握着他的手,說:“孩子,你叫什麽名字?”

“大人,我叫阿德裏恩。”

艾布納一頓,拍拍奧雷亞斯的手臂,奧雷亞斯對他點點頭。

“這個阿德裏恩和公爵到底有什麽交集?”艾布納皺起眉頭,仔細地打量這個吟游詩人。

“多達麗是你愛的姑娘嗎?”公爵問。

吟游詩人點點頭,眼中又湧起了淚花,似乎不願意再說下去。

公爵輕輕拍拍他的後背,又掏出一塊金幣鄭重地放在他的手裏,說道:“繼續唱吧,今天只為多達麗哀悼。”

吟游詩人猶豫着收下金幣,聲音微微顫抖,繼續唱着:

親愛的旅人/

夜的黑影升起之前/

您能否為我這個浪子停留片刻/

……

公爵坐回椅子上,開始瘋狂喝酒,艾布納想如果自己可以,一定會前來安慰兩句,但他轉念一想,這樣的傷心事并不可能化解,不如一醉方休。

公爵一杯又一杯,傷心的曲調一遍又一遍,艾布納看着酒館慢慢模糊起來,知道此時公爵的意識逐漸不清醒了。

突然歌聲停止,艾布納站起來,看見吟游詩人放下豎琴,向公爵走來,嘴角有若有若無的笑,上挑的眼尾帶着柔媚的笑意。

吟游詩人抓起公爵的酒杯,一飲而盡。

霎時,一切化為虛無。

作者有話說:

新人物解鎖,g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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