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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尋找2

艾布納回到禦輔樓,雖是燭光通明,但冷清得很。好在阿爾文管家只是說了他兩句,就吩咐仆人拿了晚飯。

艾布納坐在長長的空桌前,用刀戳戳冒着油汁的烤排骨,盤子裏灑滿了小洋蔥和草藥。頓時沒了胃口,“阿爾文,其實我想喝南瓜濃湯。”天曉得他回味起亡靈記憶裏的南瓜湯的味道,口水不住下咽。

“少爺,南瓜濃湯裏都是糖。”阿爾文禮貌回答。

艾布納:“……”他嘆口氣,擡起頭,一眼望到桌子的邊境,覺得這裏甚是冷清。

“這裏人都去哪了?”

“公爵大人去了黑岩國,夫人早已入睡。”

“塔克?羅列克伯爵不是來了嗎?”

“羅列克伯爵早就離開了。”

“沒在這住?”

“沒有。”

艾布納一愣,雖說他不希望跟羅列克家族的人接觸,但按理講,瑞亞應該服侍好自己的父親,何況禦輔樓那麽多空房,羅列克伯爵帶再多的侍從也能安頓得下。

“少爺,快吃吧,排骨要涼了。”

艾布納看見肉上已經粘起一層黃色的油脂,“這個我不想吃了,”他把排骨推一邊,吃了點烤蘑菇。

“阿爾文,興許我想吃點菠菜。”艾布納說道。

阿爾文微微一愣,“少爺,這個不難,只要您吃。”

艾布納輕哼,叉起一塊蘑菇。

“肖恩!”一大早,艾布納在校場見到正在練習射箭的肖恩,他跑上前,肖恩一個猝不及防,手一抖,脫靶。

艾布納抱歉地笑笑,給肖恩捏捏肩膀,肖恩的肩膀一抖,推開他。

“你昨天去哪了?”肖恩的臉色看起來還是不太好。

“肖恩,你看起來還是不舒服,要不要再去休息會兒。”

“我沒事,你昨天去哪了?為什麽頭上又有傷?”肖恩盯着他的額頭看了好一會兒。

艾布納皺起眉,“你最近跟我說話為什麽總是板着臉,你怎麽了?”

肖恩不自在地撇開臉,“昨天阿克曼醫師到處找你,要給你的傷口換藥,你人到底去哪了,想留疤是不是?手臂還沒好,怎麽頭上又有傷!”

“我的傷口已經好了,不信你看。”艾布納大方地把紗布打開,手臂上只剩下一條淡淡的傷痕,仔細看,傷痕兩側還有尖刺狀的淡痕。

肖恩瞥了一眼,又給他纏回去,“你的頭又是怎麽一回事?”

“見鬼,肖恩,你最近說話怎麽和我爹似的,劈頭蓋臉地就問這問那?”艾布納抽回手臂,自己熟練地纏起來。

肖恩動動嘴唇,沒有說話,整個人悶悶的,拈起箭,拉至滿弓。突然艾布納走到箭的面前,心髒抵住箭心,他的眼睛一瞪,差點把箭發出去。他立馬扔掉手裏的弓和箭,一把抓住艾布納的領口,臉被怒火漲得通紅:“艾布納,你到底想幹什麽!我差點殺了你!”

艾布納一把推開肖恩,又反手抓住肖恩的領口,“我他媽還想問你幹什麽!你數數我究竟問了你多少次‘你怎麽了’?你把我的話都丢進地獄火海中了嗎?我這點小傷虧你關心這麽多次!我謝謝你!現在你給我聽好了,你要是困了就立馬滾去睡覺,你爹管天管地,管不到他兒子什麽時候睡覺!你要是對我有意見就立馬說!別天天跟我板着臉,我恨不得把你這張臭臉揉爛丢進油鍋裏炸!你要是有什麽煩心事就立馬跟我說,我他媽赴湯蹈火、在所不惜!我們已經是這麽多年的朋友不是嗎?!”

艾布納一口氣說完,氣喘籲籲,瞪大的眸子裏倒影着肖恩。肖恩愣住了,板着的臉中閃過多種神情,他沉默着,又想說出些什麽。最終他一把抱住艾布納,頭埋在艾布納的脖頸處,良久,他沙啞道:“謝謝你,艾布納。”

“謝什麽,諸王在上,你可是我的好哥們。”艾布納拍拍他的後背。

艾布納還是隐隐不安,有那麽一刻,他想問是不是有關于知更鳥,但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現在他隐隐後悔三年前帶着肖恩去看知更鳥演出,但沒有告訴他知更鳥的真實身份。

究竟是為什麽呢?他默默輕嘆氣。

也許是以為巧合會給知更鳥以神谕感,但世間哪有那麽多巧合,有的不過是對無盡蒼涼的刻意填補。

那天肖恩的伯父去世,很多人對此并不意外。其實在他們的眼裏,一個死也不回多倫宮、在那該死的邊境日夜酗酒的殿下,就像那歪歪扭扭的白鷗塔,早已名存實亡。那時老國王也奄奄一息,銀弓城陷入混亂,若不是有“四王之約”的保護,銀弓城早已危如累卵。貴族的活動卻日漸增多,喧鬧繁華的宴會下,是竊竊私語,是狩獵的爪。

尼祿?馬爾傑裏公爵臨死前的那一陣,肖恩天天往白鷗塔跑,若不是父親的嚴厲禁止,他真的會在那裏住下。公爵的藥量日益增大,但除了肖恩,誰都無法哄他吃下藥。艾布納陪着肖恩見過一次公爵,那瘦削的臉頰、紅色的眼白和發黑的嘴唇,還有被酒精刺激後的意識讓他幾乎忘記所有人,讓艾布納一驚。公爵粗魯地攆開艾布納,只對肖恩說着含糊不清的話,艾布納懷疑公爵只記得肖恩。

“伯父,吃藥吧。”肖恩哽咽着,把藥送到公爵的嘴邊,手不住地顫抖。

“嗯……肖恩,你、來了……”公爵那瘦得幹巴巴的手觸碰着肖恩。

“伯父,吃藥吧。”

公爵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什麽。

肖恩把藥放到一邊,輕輕撫摸公爵的臉,公爵伸出手臂,攬着肖恩的腰。

“肖恩,我的好侄兒……”

肖恩一愣,坐上公爵的腿,環住脖子,頭埋在脖頸間,“伯父,你好瘦。”

“肖恩……你又長高了……”

“是伯父太瘦了。”

艾布納坐在遠遠的一邊,看着肖恩抱着公爵很久,完全融不進兩人。

良久,肖恩又說:“伯父,吃藥吧。”

公爵搖搖頭。

肖恩掏出一個鳥哨,笑着說:“伯父,你給我的鳥哨我修好了。”

公爵一愣,這個碎得不能再修的鳥哨被肖恩給粘了起來,勉強能看出這是個知更鳥形狀。

“肖恩,這個吹不響的,抱歉,伯父沒有給你找到一模一樣的。”

“不!能吹響的!吹響了你是不是就吃藥了?”

公爵苦笑着點點頭。

肖恩笑笑,然後轉過頭看看艾布納,艾布納會意地清清嗓子。

肖恩把鳥哨送到嘴邊,假裝一吹,竟然傳出清脆的鳥叫聲。公爵愣住了,肖恩得意地又吹了一次,依舊是逼真的鳥叫聲。

“伯父,我沒騙你吧?吃藥吧。”肖恩側過身子端來藥。

公爵竟然異常順從地喝了藥,喝完藥,他沉沉問道:“肖恩,你相信奇跡嗎?”

“信啊,伯父,今早我看見月桂樹開花了,可香了。你什麽時候回去看呢?我還讓人做了月桂餅,你來吃呀。”

公爵沒有說話,但是臉上帶着淡淡的笑意,他揉揉肖恩的頭,“等我好一點就去。”

“一切都會變好的!”肖恩親親公爵的臉頰。

後來公爵倦意上湧、昏昏沉沉,肖恩和艾布納才離開。肖恩興奮地到處對人說伯父要回來了,要把伯父的卧房收拾幹淨,還忙着催促做月桂甜餅。

但肖恩沒有等到伯父的歸來,父親告訴他伯父的死訊時,他還在和艾布納忙着在月桂餅上抹奶油。

“肖恩,別弄了,尼祿已經死了。”肖恩的父親一臉疲憊道。

“什麽?”肖恩的手一抖。

“你伯父死……”

“父親,你看我抹的奶油是不是有點多了?伯父會不會覺得很膩?艾布納,幫我遞個勺子吧……”肖恩的手在抖,嘴角依舊簡直着笑意。

“肖恩!”父親一把打掉肖恩手裏的勺子。

“伯父答應我回來吃月桂餅……”肖恩在彎下腰撿起勺子,緊接着是一聲巴掌的脆響,父親把肖恩扇在地。

肖恩跪在地上,低着頭,長時間地不說話,艾布納只看見他的肩膀抖動,直到有了淺淺的抽泣聲。

“肖恩,別讓我看你哭!”父親突然怒吼起來。

肖恩一抖,猛然擡起頭,眼中閃着憤怒的淚花,愣是沒在父親面前流下一滴淚,拉着艾布納就往外沖。

艾布納只聽肖恩的父親在身後急躁地喊着:“肖恩!你回來!”

肖恩還沒跑出銀塔就哭了出來,癱坐在角落,無聲地流着淚。艾布納坐在他身邊,摸摸身上,沒有手絹,他又跑到一個雜物間,扯下一條綢布,跑了回來。

不知何時肖恩的父親已經蹲在肖恩的面前,手裏遞了一條手絹,聲音是難得的緩和:“肖恩,父親剛剛對不住你……”

“滾!”肖恩打掉父親的手,擡起滿是淚痕的臉。

艾布納一愣,他一直都知道肖恩恐懼父親,所以肖恩這樣的反抗,他從來沒見過。

“伯父死了,你才能當國王,不是嗎?” 突然肖恩冷漠地說道。

艾布納的呼吸一滞,銀塔寂靜得可怕,直到一聲清脆的耳光聲劃破寂靜。

肖恩被扇在地上,待他直起身子,鼻血已經染紅了嘴唇,他舔舔嘴唇,臉上全是呆滞。

“滾……”肖恩父親的聲音顫抖着,像是虛脫一般。

肖恩瞥了他一眼,向外走去。

站在一邊的艾布納頓住,肖恩的父親望着肖恩的背影好一會兒,然後緩緩轉過身,竟有兩行淺淺的淚流下。

肖恩并沒有去尼祿?馬爾傑裏公爵的葬禮,他在屍體被下葬前,把那個粘好的鳥哨放到公爵的手裏。整個人像是失了魂,淚也哭不出來,好像魂魄已經随着公爵下葬。

直到艾布納告訴他,一個叫“月光”的馬戲團有知更鳥傳說的表演,他的眼裏才稍稍放點光。艾布納把他送到馬戲團,就假裝有急事離開。等到艾布納把自己從頭包裝到尾、把嗓音僞裝成中性,連馬戲團的老爹都認不出他。

舞罷曲畢,艾布納透過面具看見肖恩的臉色稍稍好轉,又想出了個法子。他站在舞臺上空百花編織的秋千上,宣布今夜選出一個幸運兒來上這個秋千。觀衆立馬沸騰起來,尤其是孩子,尖叫着、蹦跳着,向艾布納揮舞着小手。

艾布納假裝掃視過所有人,然後選中了肖恩,肖恩那呆滞的臉上閃過一絲驚訝。

“來吧,幸運兒!”艾布納把秋千蕩向他,伸出手。

場下的人帶着嫉妒和興奮,紛紛把他捧起、送向秋千,就在艾布納再一次蕩到他的身邊時,他接住知更鳥的手臂,霎時穩穩地坐到知更鳥身邊。

知更鳥擡頭對夜空吹了個口哨,秋千立馬擡高,兩人仿佛坐在漆黑的夜中,夜風灌耳,腳下是歡呼的人群和燃燒的燭火。

“你的口哨吹得真好聽,我有一個朋友也吹得和鳥兒一樣逼真。”肖恩緩緩說道。

艾布納一愣,朝他笑笑,“在這裏誇別人,我可就生氣了。”

“抱歉。”肖恩連忙道歉。

“抓緊了,幸運兒!”艾布納站起來,一使勁,秋千一下子躍過舞臺最高處,肖恩的眼睛瞪大,此時他們的眼前是無盡的黑,夜幕與大地相接,夜空有繁星羅布,大地上有點點燭火和幽幽的磷火。

“那是什麽?”肖恩指着磷火問。

“奇跡。”艾布納回答。

“我不相信。”肖恩的臉一沉。

艾布納瞥了他一眼,掏出一個鳥哨,對着下面的觀衆大喊道:“我要特別送給今晚的幸運兒一個知更鳥鳥哨!”

觀衆又開始了驚呼,肖恩懷疑地接過鳥哨,手重重地一抖,“不可能!”

艾布納一笑,心想公爵送給肖恩的鳥哨一看就是鄉村集市買的,不過找到一模一樣的鳥哨的确是花了不少時間。

“你不要的話,我就送給別人了。”艾布納假裝拿走鳥哨,被肖恩奪了回來。

肖恩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秋千再一次蕩向夜空。艾布納坐下來,拍拍他的後背,指着漫天星輝,輕輕說道:“能看見這麽多星星,明天會是個好天氣呢。”

肖恩擡起頭看着星空。

“這是個好兆頭。”艾布納朝他眨眨眼睛。

肖恩早已淚流滿面。

艾布納從回憶中回過神,肖恩已經拉滿弓,眉頭緊鎖,緊緊盯着箭靶。“嗖——”的一聲,雖然靠近白圍,但依然**草靶,一個不算太好的成績。肖恩皺起眉,又拿起一根箭羽,拉滿弓,艾布納眯起眼,拍拍他的拉弓臂,“往裏貼貼,肩膀放松。”

“你是想我脫靶嗎?”肖恩調侃道,艾布納的射箭真是臭名昭著,十歲那年給小少爺們準備的射箭比賽上,艾布納成功次次脫靶,其中有一次還射到了別人的草靶上。

“專心點,聽我的,沒錯。”艾布納叉着腰。

“嗖——”**白圍,不錯的成績。

肖恩愣住了,艾布納吹了個口哨,拍拍他的肩膀,“繼續練,我去覓食。”

艾布納眯起眼,看見奧雷亞斯走進校場,正向自己走來,穿着昨晚的那身黑色制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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