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幼獸2
艾布納沉思一會兒,問:“你有沒有簽過賣身契?”
幼獸問得很誠懇:“什麽是賣身契?”
艾布納嘆口氣,“這裏的人有沒有讓你在紙上簽過什麽字,或者讓你按個紅手印什麽的?”
幼獸認真地點點頭。
艾布納的心一涼。
“你知道紙上寫的什麽嗎?”艾布納對此并沒有抱希望。
但幼獸竟然點點頭,回答:“老板娘跟我說上面寫的是,她要給我提供衣、食、住,還會教我這裏的語言,我只要幫她幹活就是了。”
“……”艾布納把幼獸從頭到尾狠狠地打量了番,這麽端莊健壯的小夥子怎麽腦子就和死魚似的,“你不知道幹什麽活嗎?”
“接待客人。”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艾布納恨不得把幼獸的腦子剖開,看看裏面是不是灌滿了葡萄酒。
幼獸看着艾布納那鐵青的臉,聲音不由弱下去,“人家好心供我吃穿,難道我不應該回報嗎?”
“……”艾布納震驚了,竟無力反駁,“那你回報得怎麽樣?”
幼獸的頭一低,“我、我……把客人給打了。”
“……”
“我、我也不知道為什麽客人非要對我做、做那種事……我實在無法接受,于是我迫不得已,把他打了……”
艾布納倒吸一口氣,“打成什麽樣了?”
“擡着出去的。”
“……”
幼獸低着頭,高大的身軀像散了的盔甲,滿臉愧疚道:“老板娘說如果再這樣就把我扔出去。”
艾布納的眼睛一亮,拍拍幼獸,“這是個好主意!”
幼獸一愣,“什麽?”
“就讓我再幫你一把,這樣你就能光明正大地被扔出去了。”艾布納說完,就開始利索地脫衣服,眼看奧雷亞斯一動不動地看着自己,他急匆匆地說道:“奧雷亞斯,你也快脫啊,看着我幹嘛,現在我倆都是客人!”
奧雷亞斯的臉沉得可怕,抓住在自己身上胡亂解扣子的手,“不成。”
艾布納抽不出手,只得把奧雷亞斯的襯衣領口弄得亂一些,“這樣也行,到時候我一尖叫,你就跑出去找老板娘,記住,要憤怒得氣喘籲籲。”
“這樣真的好嗎?”幼獸讪讪地問。
奧雷亞斯瞥了眼幼獸,捏緊艾布納的手,沉沉說道:“我們可以直接離開。”
艾布納幹笑笑,“諸王在上,那恐怕得砸場子了,從長遠來看,這不是個好法子。”
艾布納繼續對幼獸說:“我一尖叫,你就掄起那張長椅,對着地上砸,聲音越大越好。”
三人僵持起來,艾布納顧不上那麽多,在心裏默默倒數拍子,三、二、一……
“啊——”
“轟——咔嚓——”
尖叫聲和重物的斷裂聲從頭頂傳來,三人皆一愣,環顧四周,完好無損。緊接而來的是倉皇的腳步聲、求救呼喊聲、跌倒的踉跄聲……從遠處傳來,越來越近。
“救命啊——有鬼啊——救命啊——”
幼獸眼睛一瞪,“是鷹爪!”
艾布納:“……”這些名字取得真有妓院風格。
幼獸沖過去開門,長廊盡頭奔來一個秀氣的男孩子,一只鞋不知丢到哪裏去了。鷹爪一看見幼獸就和見了神似的沖了過來。
“怎麽了?”幼獸問。
“雛鳥突然發瘋了!好像被鬼附身了!”鷹爪的臉色慘白,鬓角處還有一個血塊。
幼獸一轉頭,只見奧雷亞斯手裏的神子之骨發着亮光,三人一對視,将鷹爪留給其他人照顧,沖上樓。木制樓梯被震得吱呀吱呀,到了樓上,只見一個瘦削的男孩正發了瘋似的見東西就砸,房間內的其餘人剛開門就吓得立馬關上。艾布納仔細一瞅,發現雛鳥的體內正有個面目猙獰的鬼魂。
一聲嘶吼,奧雷亞斯化成一只黑豹,躍向雛鳥,将之撲倒在地,利爪摁住雛鳥的頭,然後慢慢地從他的體內撕下鬼魂。
幼獸看見了鬼魂,驚叫着沖過去,“這是我的朋友,請允許我先和他說兩句話!”
奧雷亞斯松開爪,變回人形。幼獸激動地想和他的朋友擁抱,但是撲了個空。鬼魂歪着頭懸空亂飄,似乎在瘋狂地尋找可以附着的人。
“Archer!defgr rhydi gakhcai!”幼獸追着鬼魂吶喊着,可是鬼魂沒有理睬他,甚至像是躲着他似的四處亂竄,一回頭是一張看不清正常面目的臉。
此時樓下又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伴随而來的是老板娘的怒火,“見鬼!先是不吃不喝,現在又鬧鬼!都不想吃飯了是吧!”
奧雷亞斯眉頭一緊,張開神子之骨,鬼魂随着被吸入其中。
老板娘的聲音越來越近,艾布納靈機一動,一把扯掉自己的背心、弄亂自己的襯衫和頭發,然後抓着奧雷亞斯的手臂開始嚎啕大哭:“太、太、太可怕了!鬼、鬼鬼啊啊啊啊啊啊!!”
老板娘一聽哭聲,連忙趕來,臉剛露出長廊,就看見銀弓城的權勢者、高貴的王輔之子、未來的阿波卡瑟裏公爵、銀弓城最有實力的單身貴族之一、千萬小姐夢想中的臉蛋、堅硬的錢袋子、肖恩?馬爾傑裏殿下的摯友、神的愛子、龍之幸運兒……艾布納?阿波卡瑟裏少爺正抱着一個高大英俊的男人的大腿瑟瑟發抖,這個男人彎下腰悉心安慰。
老板娘的腦子嗡嗡起來,小碎步拼命抖起,“諸神啊,你們對我的好少爺做了什麽?”
艾布納一擡頭,指着身後的幼獸和躺在地上的雛鳥,更加撕心裂肺地哭起來,語無倫次:“啊——他太可怕了,他、他、他被鬼附身了!!我我我好不容易逃出來,眼睜睜地看他把那個人打到在地,啊——不行,今天必須給我個說法!不然我就砸了這裏!!”
老板娘的臉劇烈一抽,左一口“好少爺”、又一口“好少爺”地安慰起來。
艾布納趁機對幼獸使了眼色,幼獸的眼睛一瞪,立馬抄了張椅子,對着地上就是一頓猛砸。整個長廊都咚咚直晃,艾布納捏了把汗,擔心幼獸演過了頭。好在老板娘臉上的橫肉一抖,大聲嘶吼道:“給我住手!!!!”
嘶吼聲在狹窄的過道裏反複回蕩,幼獸停了手,愣愣地看着手裏的爛椅子。
老板娘又笑嘻嘻地安慰道:“我的好少爺,您瞧,他沒事兒的,不會再傷害您。”
那我豈不是前功盡棄?艾布納一發狠心,跳進奧雷亞斯的懷裏,死死摟住他的脖子,頭剛一探過奧雷亞斯的肩膀,就立馬縮了回去,全身不住地發抖:“鬼啊啊啊啊啊啊!!!!他是鬼!!!!!!!”
這一次幼獸算是腦袋開了光,立馬配合着嘶吼、亂跳、做出猙獰的表情……
“滾出去!!!!!!!”老板娘憤怒的尖叫聲把樓外看熱鬧的一群鳥都吓跑了。
幼獸一頓,回頭看了眼衆人,然後飛速跳下懸梯,消失得無影無蹤。
艾布納臉埋在奧雷亞斯的懷裏,更加劇烈地抖動起來。
老板娘輕聲說道:“好少爺,我把他趕跑了,他不會再出現再這裏了,您別害怕……”說着,她那胖胖的手試圖撫向艾布納的後背,被奧雷亞斯黑着臉打掉。
艾布納躲着的臉其實已經笑到抽搐,他努力不讓自己出聲,但是無法控制住因情緒過于激動而不斷顫抖地肩膀。許久,他壓着嗓子冷聲道:“奧雷亞斯,我們走。”
“少爺,”老板娘的臉色發白,“您等等,為了賠償您這次的損失,我得送您些禮物。鷹爪,快去我的房裏,把最裏面櫃子的最上面一層的藍木盒拿過來!”
艾布納依舊埋着臉,肩膀的抖動稍有好轉,老板娘努力說着好話:“少爺,您可好心消消火。真見鬼,要不是看他長得還端正,我就是下地獄也不會讓他進來。不會有下次了,您可就好心些,照顧照顧我們的生意吧。”
鷹爪拿來了盒子,老板娘恭敬地奉上。艾布納還是不露臉,但是接住了盒子。
“走吧,奧雷亞斯。”艾布納低聲說道。
奧雷亞斯一手托着艾布納的屁股,一手穩着他的後背,走出藍閣。剛出藍閣,艾布納就笑出聲,随着離藍閣越來越遠,艾布納的笑聲越來越大。奧雷亞斯拍拍他的後背,以防他笑到昏厥。
兩人走進藍閣後的林子深處,艾布納終于擡起頭,瘋狂地笑起來。奧雷亞斯随他笑得全身抽搐,把他的領口整理好,又給他穿上背心,一個個扣好扣子。
艾布納終于笑累了,拍拍臉,讓奧雷亞斯放自己下來。
他低頭看看自己整齊的着裝,對奧雷亞斯吹了個響亮的口哨,“你的手真靈活,還能單手扣扣子。我有點後悔把你送到溫斯那兒當騎士,也許我跟父親說說,能把你安在我身邊。不過這個手續可能更麻煩些。”
奧雷亞斯淡淡一笑。
艾布納望着密密的樹林,嘆息道:“我當時應該跟幼獸說好在哪會合,現在他去了哪呢?”
“不會走太遠,我們就在這裏等他。”
艾布納點點頭,晃晃盒子,“讓我先來看看,這裏都有些什麽,還挺重。”
盒子是用藍顏料塗遍的雪松木盒,上面鑲有厚重的銅質扣鎖。艾布納不禁哼起小調,期待地打開盒子,緊接着眼睛一瞪,小調停止。他連忙蓋上盒子,若無其事地扣好扣鎖,繼續哼起小調。
“老板娘送了一些黑岩國特産的薄荷茶。”艾布納對眉頭微蹙的奧雷亞斯說道。
奧雷亞斯疑狐地瞥了眼木盒,沒有說話。
艾布納瞥過眼,随即想給自己一個耳光,茶葉有那麽重嗎!
“還有……一組茶具。”艾布納小聲補充道,低着頭,不敢對視,不知為什麽在奧雷亞斯面前演技就大打折扣,心裏發虛,總懷疑自己哼的小調在走音。于是他随意拔了根長草,叼在嘴裏,劈了塊草,坐下來。
他一邊嚼着草,一邊望着地上斑駁的樹影。腦海裏卻突然閃現出盒子裏的東西。他偷偷瞥了眼奧雷亞斯,奧雷亞斯正倚着一棵樹,靜靜地看着自己嚼草,哦不,也許是在看盒子。艾布納的耳根不受控制地紅了起來。
突然遠處傳來類隼的長啼,霎時樹葉飒動,草木驚抖。一片黑影擋住了日光,斑駁的光影消失了,艾布納擡起頭,只見一只純黑的巨隼穿過樹的間隙,向自己飛來。
“居然有純黑的海東青?”艾布納瞪大眼,一用力,嘴裏的草咬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