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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卡羅林莊園1

晚飯進入尾聲時,窗外突然狂風大作,草木飒飒,很快豆大的雨點噼裏啪啦砸在玻璃窗上。衆人離開飯桌,一道閃電剛好劃過,把昏暗的屋子照得一片亮,随即一記響雷轟隆而來。

溫斯讓衆人到會客廳等候,一眼就掃到站在最後艾布納和奧雷亞斯。

“怎麽了?”溫斯走上前問。

艾布納回答:“又有鬼魂出現,我們先走了。”

溫斯點點頭,“外面下着雨,馬車找好了嗎?”

艾布納滿臉寫着興奮,急匆匆地披上雨衣,“來不及的。”

“那怎麽辦?”溫斯問,只見艾布納雙臂撐着窗臺,然後輕輕一跳,站在了窗臺上,打開窗子,猛烈的雨水霎時打進屋。

艾布納站在高處,終于得以俯視溫斯,勾唇一笑,“我們走了!”

一陣猛烈的風呼嘯而過,艾布納和奧雷亞斯都消失了。他瞪大眼,急忙趴着窗臺,看向屋外。漆黑的灌木叢在暴雨中影影綽綽,一道紫色閃電劃破黑幕,照亮了油亮的樹葉,一個巨大的黑影從叢中躍起,是變成黑豹的奧雷亞斯,騎在背上的人應該是艾布納。

溫斯只模模糊糊看見了那一瞬間,随後黑影永遠地消失在了黑夜中,閃電也無法找到他們。溫斯抹了把臉上的雨水,咽了口唾沫,默默想着等鬼魂這事兒解決後該和艾布納談談……

世人口中的艾布納是個糟糕的纨绔少爺,貴族給他的評價是“白癡草包一個”,貴族的惡習樣樣都染,但貴族的風雅一個都沒有,除了有張漂亮的臉蛋和花不完的錢,其餘真是糟糕透頂。

但是溫斯不這麽認為,他一直都清楚記得十歲的艾布納把木劍扔掉時的冷漠模樣。

後來溫斯一路順風順水,在騎士團裏漸漸立穩腳跟,與貴族的交流也越來越密切,在貴族的宴會上他見過幾次艾布納。

那時艾布納的稚氣尚在,但言行舉止已經有了貴族糟糕的調子。阿波卡瑟裏公爵在一旁的時候,艾布納還能收斂收斂,但公爵一走,艾布納就放肆起來。那修長的小手端着酒杯投入莺莺燕燕中,對着一個貴族小姐舉起酒杯,把對方弄得不知所措,但他輕輕一笑,仰頭抿了口酒,眼睛卻對另一位小姐暗送秋波。

喝酒喝得又不夠安分,酒還灑了出來,弄得手上、衣服上全是酒,艾布納慌忙摸手絹,發現并沒有帶,他抱歉地對着第三個小姐笑笑,“尊貴的小姐,能不能賞我一塊手絹兒?”

那貴族小姐看起來很小,壓根不懂艾布納的失禮行為,還被艾布納的長相迷住了,立馬掏出手絹遞給艾布納。艾布納接過手絹,輕輕地擦着酒,聲音甜膩得可怕:“茉莉味兒的手絹兒。”

在一旁默默觀察這一切的溫斯差點把手裏的酒杯摔掉,默默暗想這孩子怎麽變得這麽讓人不舒服,甚至想提起來揍一頓。

此時一個爵爺黑着臉大步走過來,劈手奪過艾布納手裏的手絹,把貴族小姐護在身後,冷冷道:“請阿波卡瑟裏少爺自重。”

溫斯再仔細一看,原來那個小小姐是亞岱爾?卡羅林伯爵的小女兒,卡羅林伯爵最疼愛這個小女兒,現在居然被公然冒犯,怪不得伯爵的臉黑得可怕。艾布納抱歉地笑笑,伯爵瞪了他一眼,帶着小女兒離開了。

之後的宴會裏,溫斯發現艾布納不但沒有改正,而且還越發猖狂起來,從侍酒女仆到貴族小姐,手法越發成熟老練,偶爾連貴族夫人都能對之哈哈一笑。溫斯看着這一切,搖搖頭,心中甚至生出了惋惜之意,這麽一個伶俐的小少爺怎麽就長成這麽個糟糕庸俗的人。

直到某次宴散後,溫斯騎着馬走在漆黑的小道上,看見一個瘦小的身軀蜷縮在草叢裏幹嘔。

“誰!”此時的溫斯已經當上劍衣騎士長,對于一風一雨都警覺無比。

蜷縮的人一頓,沒有睬他。

溫斯下了馬,手扶長劍。

腳踩過幹燥的草木發出咯拉咯拉聲,蜷縮的人突然抹了把臉,站起來。溫斯借着月光發現此人竟是那個糟糕的艾布納少爺。艾布納少爺的臉色蒼白,眼睛濕漉漉的,但嘴角還是挂着那令人生厭的甜膩笑容。

“啊,晚上好,尊貴的劍衣騎士長。”艾布納誇張地打完招呼,繞過溫斯的馬,徑自向前走。

溫斯轉過身,只見艾布納的步子有些踉跄,想起今天艾布納今晚的宴會的确是喝了不少酒,但他記得宴會要結束時,艾布納勾着一個女仆先離開了,去做什麽,溫斯用腳趾頭都能想象得出來,可這時間也不對啊,莫非大名鼎鼎的王輔之子不能人道?

溫斯皺起眉,看着這荒郊野嶺,艾布納少爺的步子又極不穩,身為劍衣騎士長,他必須負起責任。他騎着馬,追了上去,伸出手,說:“我送您回去吧,少爺。”

艾布納瞥了眼馬,回答:“不需要。”

“這麽晚了不安全,您的仆人都去哪兒了?要不要我幫您找來。”

艾布納似乎有點不耐煩,擺擺手。

要是在以前,溫斯一定扭頭就走,但現在他已經學會了如何與不同脾氣的貴族說話,于是他接着說,“您還是上馬吧,很快就可以到城裏了。”

艾布納沒有看他,但語氣很不好,“不需要。”

溫斯看着艾布納這瘦胳膊瘦腿的,無奈地嘆息,然後下了馬,走在艾布納一側。

沒過多久,艾布納就不耐煩道:“你能不能不要跟着我。”

誰想跟着你!我要不是怕萬一出了什麽事,公爵大人追着我要人,我怎麽辦?溫斯內心瘋狂喊道,但出來的語氣還是淡淡的,“少爺,這荒郊野嶺的有狼出沒。”

“那你也管不着。”

管?我樂意管?溫斯心裏白了個眼,終于決定不管了,“那您小心一點,我還有事,就先走了。”

溫斯跳上馬,絕塵而去,心裏舒坦得不得了。他騎了一陣,突然聽到了隐隐的狼嚎聲,又看見一個灰影掠過,他不安地回過身瞥了眼,只見一只狼正叼着一個血淋林的東西跑着,他與狼那綠幽幽的眼睛對視一眼,心裏一驚,最後決定策馬回奔。

很快他聽見了人劇烈的喘息聲和狼的哀嚎,他猛踢馬肚,向着聲源跑去。直到伴着慘淡的月光,看清眼前的這一幕,他瞪大眼,握着缰繩的手一抖。

艾布納正騎在狼背上,死死拽着狼頭,手持匕首,動作飛快,刀刀致命。月下的刀刃發出幽幽的藍光,狼的鮮血四濺,艾布納的白襯衣浸紅,但刀刃上不沾一滴血。狼漸漸沒有了生息,綠眼垂危,但艾布納的碧眸卻閃着亮光。

終于狼倒在地上,再也沒有站起來,艾布納還坐在狼背上,劇烈地喘息,手止不住地顫抖,過了一會兒,他像一根軟綿綿的稻草,從狼背上倒下,側躺在草地上,蜷縮着,手裏還緊緊握着匕首。

溫斯未從剛剛的驚訝中回過神,腦海裏還殘留着艾布納握刀時認真的樣子,那技法絕不是一兩天就能練成的。突然溫斯的馬因為狼血而躁動起來,他連忙穩住馬。只見艾布納驀然擡起頭,宴會上那種玩世不恭的樣子消失無蹤,眼中的亮光還在,帶着濃濃的疲憊感,緊緊地盯着溫斯。

溫斯卻莫名地慌張起來,艾布納盯了他一會兒,突然皺起眉頭,低下頭,再次幹嘔起來。溫斯連忙下馬,艾布納一只手捂着嘴,喉嚨裏發出嗚嗚聲。

“少爺,需要我幫什麽嗎?”溫斯問。

艾布納瞥了他一眼,搖搖頭,然後爬起來,跌跌撞撞地向湖邊走去。

溫斯皺起眉,看着他滿身是血,一步步走向湖裏,很快湖水淹沒了他的膝蓋。突然艾布納轉過身,對溫斯說:“能勞煩您一件事兒麽,大人?”

“什麽?”

“通知我的家仆來接我,順便給我帶套幹淨的衣服來。”

“好的。”溫斯又騎上馬。

“大人,慢着,”艾布納淡淡一笑,“希望您不提狼的事。”

溫斯幽幽地瞥了艾布納一眼,策馬離開。其間他聽見身後傳來一陣尖銳的鳥鳴,頃刻夜空中掀起隐隐的悶鼓聲,随即壓來一小片黑影,他定睛看去,是成百上千只鳥兒,成群向着艾布納的方向飛去。他不放心地轉過頭一瞅,被那場景驚得差點跌下馬。

只見月下湖泊中站着一個修長的男孩,外套已經不知道被丢到哪裏,正緩緩地脫掉紅白相間的襯衣,鳥兒很快飛到他的上空,他伸出手,霎時鳥兒站滿他的手臂。又是一陣尖銳的鳥鳴,一些鳥兒把他的襯衣和外套叼起,數百只鳥兒沖上前,頃刻間衣服爛得不成樣子,然後鳥兒與爛衣服消失在黑夜中。月色朦胧,男孩的白玉後背漸漸消失于湖面。

溫斯帶着艾布納的家仆回到那片荒郊野嶺時,艾布納正穿着濕漉漉的褲子站在樹下等,臉上挂着那種白日裏特有的甜笑。但看到馬車上下來的是阿爾文管家時,艾布納瞪了溫斯一眼。溫斯正感到莫名其妙時,達爾文手裏拿着幹淨襯衣急匆匆地走向艾布納,一連串的教訓密密麻麻地砸來:“少爺,您怎麽又一個人在外面,您的衣服又去哪兒了?諸王在上,您怎麽全身都濕漉漉的,公爵大人前腳去處理公事,您後腳就惹事兒了。瞧瞧您的褲子怎麽也爛成這樣,是被什麽動物啃了嗎……”

艾布納懶洋洋又不耐煩地穿上襯衣,往馬車那兒走,路過溫斯時,他頓了一下,踮起腳伏在溫斯的耳邊低語道:“這次是我欠您的,有什麽需要的,來找我。”

溫斯輕挑眉,看着艾布納坐上馬車,掀開簾子,對他做了個閉嘴的手勢,緊接着又恢複了那種讓人想揍一頓的表情。

從那一刻起,溫斯堅信自己遇到了同類,善于僞裝的狐貍,這種狐貍沒什麽危害,甚至能以特殊的手段來救人,只不過得把自己的狐貍臉撕破,在不同的場合僞裝成不同的動物。

溫斯打小是在乞丐堆裏長大,咬緊牙關爬上今天的位置,其間捧踩過多少人,自己也數不清,好在他有自己的底線,人也夠努力,才不至于每每回首往事時都想抽自己耳光子。他自知這一切是為了生活。但是一個高高在上的小少爺為什麽要把自己變成小醜的角色,溫斯就想不明白了。

想不明白就想不明白,溫斯打心底還是佩服艾布納的耐性,他可真是把這糟糕貴族的角色演得相當出色。但是近來,溫斯隐隐覺得艾布納的演技變得拙劣,甚至很多時候忘記了僞裝,原本的鋒芒在慢慢展現。

從什麽時候起呢?溫斯眯起眼回想。

大概就是奧雷亞斯出現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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