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那頭該死的黑豹3
艾布納不禁向後一退,赫伯特抵住他的後背,将他向前推一把。艾布納兩腿發酸,向前一個踉跄,刺手大張着嘴,一口将艾布納受傷的整只手臂吞下,黑色的荊棘覆在他的手臂上,就像一條長滿刺鱗甲的黑蛇。
艾布納的手一抖,刺手絞得更緊了,他感覺那些密密麻麻的尖刺抵在自己的皮膚上,麻麻酥酥的,并不是想象中的那樣疼。但是他還是心有餘悸,轉過身問赫伯特:“就一直保持這樣嗎?”
赫伯特點點頭,手伸到荊棘上方,過了一會兒,緩緩降下手,手心碰到尖刺,尖刺像是被軟化了似的柔軟,順着赫伯特慢慢拂過的手心而改變方向,溫順得像只奶貓。
沒過多久,艾布納感覺尖刺中分泌出一種清涼的液體,噴灑在自己的傷口上。
“有沒有清涼的感覺?”赫伯特問。
艾布納點點頭。
赫伯特得意一笑,“這是治療荊棘傷口最快的藥了。”
“能有多快?”
“運氣好的話,這一次就夠了。”
艾布納舒了口氣。
“但是我的運氣一向不好。”赫伯特小聲說道。
艾布納:“……”
“沒關系,明天再來一次就該好了。”赫伯特的聲音中帶着亢奮。
這真是個堅強的小夥子,艾布納想。
治療的過程枯燥而冗長,兩人保持着這種動作已經有一段時間了。
艾布納試圖找點話題,“你如果有可能回去……”
“真的嗎?”赫伯特激動得手一抖,刺手又咬緊了,艾布納“嘶”地一聲,赫伯特連忙抱歉。
“我是說如果……”
赫伯特沮喪地低下頭,低聲說道:“父親說凡事沒有如果,有就有,沒有就沒有。”
艾布納連忙安慰道:“那活着多累啊,有了如果,就有一分希望。”
但是赫伯特似乎并沒有聽進,喃喃道:“反正我已經活得夠久了……”
艾布納瞪大眼,把這個看起來不比自己大多少的小夥子反複打量幾遍,“你才多大就說這種喪氣話!”
赫伯特伸出手指頭認真地計算起來,過了好一會兒,他遲疑道:“用這裏的話,我應該已經活了200年。”
艾布納嘴角一抽,接不上話,好在對于赫伯特和奧雷亞斯所在的世界已經有一定了解,并沒有表現得過于驚訝。
赫伯特說道:“不用驚訝,我們族的人在四大族中活得是最久的。”
艾布納瞪大眼,連忙問:“那奧雷亞斯呢?和你是一個族的嗎?他能活多久?”
赫伯特搖搖頭,回答:“我們不是一個族的,我也不知道他活了多久,也不知道他能活多久。”
“你們不是朋友嗎?”
赫伯特連忙擺手,“不不,我不敢冒犯。”
艾布納皺起眉,“你怕他?”
“也不是……”赫伯特看起來優柔寡斷的。
艾布納揚起下巴,拍拍赫伯特的肩膀,語氣堅定:“可憐的赫伯特,你怕他做什麽,瞧你這麽努力地幫我療傷,他不知道在哪休息呢,我對他那麽好,供他當騎士,還說翻臉就翻臉……”艾布納說着說着聲音就小了,覺得自己說得有些過分。
赫伯特一臉驚恐地望着艾布納,好像艾布納踹了國王一腳似的。他咽了口唾沫,想說些什麽,但喉嚨像是被誰掐住了似的,良久,他指指艾布納的額頭上幾乎痊愈的燙傷和手臂上的傷口,緩緩說道:“如果沒有他幫你上藥,你的傷口不會好那麽快,那個藥……”
艾布納抽抽嘴角,其實他明白那個紫色草藥看起來很玄乎,好像是叫但此時他的心裏還憋着一股無名的火,嘴皮子異常賤:“哼,那個藥怎麽了,大不了我付錢就是了。”作為王輔之子,最不缺的就是金幣。
赫伯特撓撓頭,“雖然我并不确定我們那兒和這兒對于錢的認識是不是一樣,但是一棵ziler能買這裏的一匹馬是不成問題的。”
艾布納:“……”他記得額頭上的傷口用了兩棵ziler,突然他感覺額頭一陣疼,好像頭頂着兩匹馬似的。
但是他依舊保持着表面的鎮定,輕描淡寫道:“一匹馬啊,我還以為起作用的是他的津液呢。”
赫伯特更加驚恐地望着艾布納,好像這一次艾布納已經騎到國王的頭上似的。
艾布納不自在地眨眨眼,“你為什麽總是這幅神情?”
赫伯特咽了口唾沫,默默低下頭,喃喃道:“沒有……”
兩人從母體中出來時,已經接近中午,艾布納的肚子咕咕叫,他低頭看見自己手臂上的荊棘傷口幾乎消失了,“奧……”剛想喊奧雷亞斯,但房間裏沒有奧雷亞斯的身影。艾布納的眼神一下子黯淡了,他拉着赫伯特就出門,“走,我們到一樓飯廳裏覓食。”
“就我們倆嗎?”赫伯特問。
艾布納輕哼,“他愛來不來。”
此時正是飯點,飯廳裏擠滿了人,有爵爺也有農民,但農民都穿戴整潔,吃飯也斯文得像個爵爺,總之沒有醉漢的喧嚣和下流的小曲兒。飯廳裏彌漫着各種各樣的菜香味兒,夥計跑來跑去,忙着滿足客人的各種要求。
艾布納和赫伯特好不容易找了個空位坐下,艾布納撚起桌旁的小鈴铛,搖了兩下,一個滿頭是汗的夥計就忙着跑過來了,夥計一看是爵爺,不好意思地擦擦額頭的汗,賠笑道:“兩位大人想吃點什麽?我們這兒特色菜是蠶豆烤排骨。”
艾布納點點頭,“就那個,來兩份,再來一大盤洋蔥烤肉,有牦牛肉嗎?沒有了?那羊肉做的還如何?很好,不要加香菜,三個水煮蛋,燕麥面包多一點,一罐焖豌豆,涼拌甜菜,鹿肉湯,煮得不要那麽粘稠。”
夥計懷疑地看了眼艾布納的小身板,又看了看強壯的赫伯特,繼續記。
“赫伯特,你還有什麽想吃的嗎?”艾布納問。
赫伯特不好意思說道:“有培根嗎?”
“這個自然有,”夥計連忙記下,“大人需要喝點什麽?”
艾布納向赫伯特努努嘴,赫伯特想了好一會兒,“我只喝過麥啤。”
夥計眉毛一挑,“大人,我們這兒沒有麥啤。”然後禮貌地瞥了眼艾布納,艾布納擺擺手,“來瓶‘藤下貍’。”
夥計聽後臉上一直笑眯眯的,“藤下貍”是他們店裏最好的酒了,釀制于潘斯産的紫葡萄,品質和口感上僅次于卡加洛斯的葡萄酒,不過卡加洛斯葡萄酒僅供應于王室貴族,不會在一般的店裏出現。
很快夥計就先将“藤下貍”和面包先送上來。擺上兩個幹淨的杯子,倒上香氣四溢的“藤下貍”,夥計鞠了一躬,正準備離開。又被艾布納叫住,他恭敬地轉身,卻對上艾布納一張陰沉的臉。
夥計又擦了把汗,“大人,還有什麽需要的嗎?”
艾布納陰沉道:“再拿個杯子來,看不出來我們有三個嗎?”
夥計掃視過兩人,好在他也是個見過點世面的人,對于爵爺的驕橫也算是習慣了,連忙賠笑:“請您見諒,我這就去取。”
一會兒後,夥計拿來了新的杯子,還笑嘻嘻地送了一盤草莓。
艾布納抿了口“藤下貍”,手心抵着下巴,撚起一顆草莓,望着窗外。
過了一會兒,陸續上了肉食、炖菜和其他食物,艾布納全部堆在赫伯特面前,只拿了面包,抹上蜂蜜,挖了一大塊黏糊糊的豌豆放在上面,有一口沒一口地吃着。
腦中卻翻江倒海。
該死的奧雷亞斯,到底去哪了,哦該死,這豌豆不夠新鮮,真難吃,我都說了鹿肉湯不要那麽稠,諸王啊,這到底怎麽叫我下口,簡直一團糟,我以後肯定不會再來這家旅店吃飯。瞧瞧這該死的水煮蛋顏色真難看,居然還泛青色,這排骨都要烤焦了,都沒放多少草藥,吃着不膩麽?為什麽赫伯特能吃得這麽香。
哦該死的,我老往窗外看做什麽,該死的奧雷亞斯,我就不應該愚蠢地想讓他做什麽騎士,不該和他騎一匹馬,我居然還想和他一起洗澡?哦真見鬼,我的腦子是被烤焦了嗎?當初就不該收留他!
我為什麽要收留他,對了,那天晚上下雨,他什麽都沒穿,哦不,他穿了條愚蠢的褲子,我可憐他被雨淋濕了會生病,他生不生病跟我有什麽關系,他連飯都不吃還會生病?
哦不,你閉嘴吧,你這個惡毒的人居然想別人生病。
我沒有想讓別人生病!真見鬼,別搞得好像什麽都是我的錯似的。我對他是不是很好?諸王在上,溫斯、肖恩……哪個受過他那般待遇?我甚至還像個男仆似的幫他穿衣服和洗澡!但是他呢?他不過是幫我上了藥,給我一條破項鏈,就敢推我了,我的肩膀現在還發紅。
說到底你還是因為他推了你一下、你就生氣到現在?
是的!
你是不是有點小題大做、無理取鬧?
真見鬼!我沒有!
你沒有嗎?這些年那麽多事情你都忍下來了,你怎麽變得這麽無賴?奧雷亞斯是你的朋友,幫了你那麽多,你為什麽……
不!我不無賴!他也不是我朋友!
那他是你什麽?
艾布納頓住了,停止嚼嘴裏的面包,茫然地望着窗外。
他是你什麽?
腦中又浮現出這個聲音。
正埋頭大快朵頤的赫伯特許久沒有聽到艾布納的動靜,擡起頭,見他的臉色就像一盤蔬菜色拉,又青、又白、又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