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狩獵場1
奧雷亞斯将罐子放到平地上,把火把放入罐子中,罐中的幹木棍立即燃起來,只聽一聲似雷鳴的巨響,罐子被炸開,平地上生出一團一尺高的深紫色火焰。奧雷亞斯取下神子之骨,扔進火焰中。
但過了好一會兒,周圍都沒有動靜。
艾布納問:“然後呢?”
“慢慢等,附近的亡靈會被火吸引過來。”
“那能來多少?”
“差不多百來個吧。”
艾布納一驚,“這裏究竟有多少亡靈?”
奧雷亞斯靜靜地看着火光,低沉道:“恐怕和這裏生者有差不多的數量。”
艾布納的後背冰冷,“這裏嗎?!”
奧雷亞斯點點頭。
“這麽多亡靈都在哪裏?我是可以看見它們的,但是我并沒有看過幾個。”
“很多還處于沉睡的狀态,比如你腳下的那個。”
艾布納一聲尖叫,跳到一旁,眼睜睜地看一個亡靈的頭從自己的腳下鑽出,然後向着火焰飄去,一碰到火就消失了。
“這是……已經收好一個?”艾布納問。
奧雷亞斯點點頭。
“真正活動的亡靈其實很少?”艾布納問。
“是的,醒來的亡靈會執着于自己的死因,并去找意識薄弱的人附身,借這些人的身體去以同樣的方式害人。而且這些亡靈并不會同時覺醒,附着在人的身上後也不會立即發作。而是一個接着一個,一個地方接着一個地方,我才有時間去一一收回。”
艾布納沉思會兒,說道:“這就像是在引導我們去做似的。”
奧雷亞斯緩緩道:“我也曾這麽想過,但是這些亡靈之間、被附身的人之間、地區之間并沒有什麽特殊的聯系,而是在以一種特有的節奏出現,這種節奏不會讓事态失控,也能引起人的恐慌。”
艾布納撓撓頭,“真讓人頭皮發麻。”
一會兒又有兩個亡靈從地下鑽出來,飄向火焰。
奧雷亞斯皺起眉,說道:“還要等很久,我們先走。”
艾布納回頭瞥了眼火焰,問了句:“你确定這樣做對嗎?既然你覺得頗有蹊跷。”
“哪怕不對也要先這麽做,”奧雷亞斯沉聲道,“我們那裏只有靠足夠的靈魂才能生存下去。”
“亡靈……和靈魂,不一樣嗎?”
“不,只有活着的人才擁有靈魂,伴随着母體而出的靈魂是最純粹的,其後靈魂會慢慢沾染上人的愛憎,人死的那一刻,靈魂會變成亡靈。”
“那亡靈還能變成靈魂嗎?”
“單憑亡靈,很難說,還需要亡靈生前的肉體。而那些肉體……”奧雷亞斯擡起頭,看着漆黑的夜空,夜空中出現兩三個亮點,“我不知道是否還存在。”
艾布納随着奧雷亞斯的視線望向那些亮點,一愣,想起了那晚所見的異象,他輕輕問道:“那些是被吸引過來的亡靈嗎?”
“嗯。”
奧雷亞斯認真注視着那些被吸引過來的亡靈,眉頭微蹙,健壯的後背挺立,一絲不茍的束發襯托出他剛硬而又俊美的側臉。奧雷亞斯在沉思,艾布納感覺得出來,但在沉思什麽,艾布納無從得知。
艾布納站在奧雷亞斯的身後,看着他寬厚的肩膀。也許對于奧雷亞斯來說,收回這些亡靈才是他最重要的事,然後他總要想辦法回到他的世界。不論他在這裏認識過什麽人、經歷過什麽事,他終會像對待亡靈一樣将這些記憶塵封起來。那個世界需要這些亡靈來支撐,那個世界有人在等奧雷亞斯回家。
艾布納慢慢靠近奧雷亞斯,手伸向他的後背,又懸空頓住,收回手。終于他輕嘆一口氣,一頭撞向奧雷亞斯的後背。
奧雷亞斯一愣,正準備轉身,被艾布納推了回去,他側過頭,看見艾布納低着頭,整張臉埋在自己的後背上。他背過手,拍拍艾布納的腰,輕聲問:“怎麽了?不舒服嗎?”
艾布納的頭頂着奧雷亞斯的後背,搖搖頭,緩緩說道:“後背借我擋擋風,我冷。”
奧雷亞斯擡起手臂,反手握住艾布納冰冷的手,皺起眉,“你的手怎麽這麽涼,坐回去烤烤火。”
艾布納沒有說話,繼續搖搖頭。
奧雷亞斯覺得艾布納不對勁,但他看不見艾布納的表情,只得反手碰碰艾布納露在旁邊的臉頰,滾燙,奧雷亞斯緊張起來,又準備去試試他的額頭溫度,但被艾布納粗魯地拽開了手,奧雷亞斯嘆口氣,說道:“哪裏不舒服要說,不要和我鬧了。”
艾布納一把抓住奧雷亞斯的手,奧雷亞斯的手溫熱,手心微微粗糙,他兩手握着這一只大手,然後慢慢将它送到自己的心髒處。
“這裏悶。”
隔着襯衣,奧雷亞斯感受到艾布納的心跳。
怦怦、怦怦,千只小鹿踏溪而來。
怦怦、怦怦,萬顆栗子沿山而落。
艾布納還抵在奧雷亞斯的後背,不肯擡頭。
奧雷亞斯一把拉過艾布納的手臂,俯**子,将他騰空抱起。艾布納一聲驚呼,臉埋在奧雷亞斯的胸膛,身體随着奧雷亞斯的走動而颠簸。他慢慢扭過頭,從下往上瞥見奧雷亞斯嚴肅的臉,眉頭緊蹙,淡唇緊抿。
艾布納的心一顫,諸王在上,他是不是生氣了?
奧雷亞斯快速将艾布納送到火堆旁,溫斯和基納已經打獵歸來,戰果滿滿,正在往一只肥碩的兔子上刷油。見奧雷亞斯抱着艾布納過來了,奧雷亞斯長發束起,一看就知道是艾布納所做,溫斯嘴角一抽,往旁邊挪挪,讓位置。
“放我下來!”艾布納掙紮着下來,火光前所有人的臉都是紅熱的,艾布納長舒一口氣,搬過來一塊石頭,坐下。
奧雷亞斯把艾布納面前的火撥了撥,然後把自己的外套脫下,披在艾布納身上。艾布納連忙把外套推開,說道:“我不冷,真的。”
“怎麽了,艾布納?”此時肖恩正向這裏走來,赫伯特那兒已經搭好帳篷,三人向這裏走來,肖恩離遠就見艾布納縮在火堆前,沒精打采的樣子。
肖恩坐到艾布納身旁,偏過頭問:“你沒有覺得不舒服?”
艾布納拍拍肖恩的肩膀,笑笑:“沒有沒有。”
肖恩的眼中掠過一絲驚訝,随即松了口氣,“那就好,我以為你不會再來這兒了。”
艾布納擡起頭看看對面密密的樹林,那是貴族的狩獵場,三年前國王邀請他國貴族來春獵時,他本以為自己能撐下去,但最終還是中途離場,躺在床上發了好幾天的低燒,一直陷在那個可怕的夢裏,昏昏迷迷。但現在他面對這一片林子,卻沒有什麽特別的感覺。心底的那塊淤血在慢慢化開。
溫斯一擡頭,就瞥見艾布納在對着後面的狩獵場發呆,他的左手坐着奧雷亞斯,右手坐着肖恩,肖恩冷冷地瞥了眼奧雷亞斯,奧雷亞斯擡起頭,淡淡地看着漆黑的夜空。
“嘶——”溫斯的手一抖,一滴熱油滴到手臂上。
溫斯連忙擦幹淨油,對着對面的幾個人喊道:“快過來幫忙!別妄想坐等其成!”
艾布納的眼中突然有了神,對溫斯嘟囔了句“笨手笨腳”,然後站起來走到溫斯身邊,給他轉動火架上的兔肉。其餘人幫忙調醬、用刀把肉化開……
艾布納再次把兔子翻個身,在上面撒了些草藥,基納給溫斯遞來一瓶冰鎮的藤下貍。
“謝謝。”溫斯把冰冷的瓶身按在被燙傷的地方,瞥見艾布納的眉頭稍稍一蹙,神色不太對勁。
“你不舒服?”溫斯問。
艾布納擺擺手,“沒有沒有,你好了就快點過來幫忙!”
溫斯朝他別別嘴,接過艾布納手裏的架子,“到時候你吃的最多就不嚷嚷了。”
很快,野外彌漫着烤肉的香氣,艾布納給衆人都倒滿酒,舉起杯子說道:“為了收魂的大業!”
肖恩向溫斯舉杯示敬,“騎士長,銀弓城的安全就交給您了。”
溫斯連忙回敬,“殿下,您言重了。”
艾布納:“……”
他叉起兩塊肉,往兩人嘴裏狠狠一塞,“都給我收起漂亮話,坐下來吃肉!”
艾布納飛速地轉動手裏的刀,刀尖在火光下發出灼灼的光,随後他一把穩穩地握住刀把,快速地将一整只烤兔削下一塊塊肉,手快得讓人看不清刀法。很快,大盤子裏放着一整盤香酥的肉片。
肖恩瞪着這盤肉,說道:“艾布納,我還不知道你有這本事……”
艾布納得意地笑笑,接過毛巾,擦擦手和刀,說道:“這不算什麽。”
肖恩挑眉道:“你要是能把這勁頭放在擊劍上,不愁沒有對手。”
“閉嘴吧,您咧!”艾布納坐下來,一手拿着盤子,另一只手拿着刀。我居然沒有食欲,不應該啊,他猶豫着。
“你怎麽不吃?”肖恩嚼着兔肉問一旁躊躇的艾布納。
艾布納笑笑,喝了口藤下貍,說道:“先喝點什麽墊墊肚子。”
喝完以後,他依然沒有食欲。周圍的人,除了奧雷亞斯在喝酒外,都在滿意地吃兔肉,眉眼都彎彎的,心情舒暢。艾布納深吸一口氣,他想着不該讓他們失望,畢竟是自己組織他們來的。
他叉起一塊肉放在嘴裏,慢慢嚼着,不知為什麽,他只能吃出調料的香味,根本吃不出肉的味道,兔肉就像水一樣,根本沒有味道。他微蹙眉頭,又喝了一大口酒,硬生生地将兔肉咽下去。
“咳咳。”他喝得過猛,輕咳起來,奧雷亞斯給他拍拍後背。
“吃那麽快幹嘛,又沒人和你搶。”肖恩說着給他叉了一大塊兔肉放在他的盤子裏。
艾布納嘴角一抽,到火堆前,将另一只兔子架上火,“我再來烤一只。”
溫斯一笑,“諸王在上,今天的艾布納少爺真勤快。”
“是、是,你就今天得意一下吧。”艾布納翻動兔子,刷上油。
突然艾布納隐隐聞到一股特別的氣息,他皺起眉,說不準是什麽味道,像是雨水的氣息、又像是發黴的紙袋、甚至還像塵土。他轉過身,只見身後的夜空中隐隐出現亮點,和那夜所見的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