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黑豹與知更鳥2
【世界初始,混沌無盡,萬物之靈皆沉睡無音,神子之魂于淤泥中悲戚。】
一個雄渾的聲音響起,場下一片寂靜,連呼吸聲都是突兀的。
【“我兒,我兒,你為何悲鳴?”神之音穿過混沌,萬物的眼皮劇烈抖動。
“我父,我父,我懼于黑暗。”
神把那混沌劈開,光在裂縫中穿行。萬物蘇醒,皆在啼哭,神為萬物一一命名。神子之魂于淤泥中悲戚。】
奧雷亞斯皺起眉。
【“我兒,我兒,你為何悲鳴?”
“我父,我父,我腹中無物。”
神把那萬物的種子撒在淤泥上,“凡是已命名的、你可以随意吃。未命名的、你不可吃、因為他們的魂與你一樣。”
神子摘樹上的果子、抓河裏的魚充饑,說要睡就睡去了。】
赫伯特怎麽也坐不住了,他四處張望着,想找到與自己有共同感受的人,但奧雷亞斯雖說皺着眉,但看得也極為認真,而其餘人都被這取自《赤龍聖經》的故事震撼到,臉上無悲無喜。突然他被奧雷亞斯一瞪,金眸被臺上的火光照映,他吓得一顫,聲音顫抖道:“我……我就是想問為什麽是神來命名萬物,我記得是亞當……”
奧雷亞斯又瞥了他一眼,說道:“認真看就是了。”
赫伯特低下頭。
等到艾布納所扮演的知更鳥出場,赫伯特立即被艾布納的舞姿和炫目的燭火場景所迷住,也就不再去思考這個奇怪的“神子故事”了。
直到最後,艾布納拖着被染紅的羽毛站起來,一下子躍上空中吊下來的繩索,張開兩側潔白的翅膀,說道:“知更鳥,我的名。”
緊接着,艾布納向着夜空吹出一段悅耳的鳥鳴聲。
觀衆們本以為就此結束,未料沒過多久,夜空中傳來隐隐的鳥扇翅膀的聲音,他們驚愕地看着知更鳥,以為這也是知更鳥發出的聲音,但是這聲音越來越近,知更鳥舉起手,夜空中飛來一只藍山雀,站在知更鳥的手上。
突然一陣有力的翕動扇起了小片夜風,人們紛紛擡起頭,看着真正的群鳥盤旋在上空,知更鳥手上的山雀飛到群鳥中,站在領頭的位置。群鳥跟着這只山雀有序地盤旋,時而在空中畫圈,時而擺成一朵巨大的花,時而是一朵雲。人們看呆了,甚至忘記了鼓掌尖叫。
直到來了第二波鳥兒,每只鳥兒的嘴裏都銜着一朵花兒,它們飛到人群上空,将口中的花兒丢下,霎時人群變成沸騰的海浪,一波波地湧動起來。
艾布納拽着繩索繼續在人群上空飛舞,手裏抱着一大束花,将手中的花慢慢發完,最後他飛到奧雷亞斯他們那一排面前,把手裏僅剩的四支花扔給他們四人。但很快就有一群人湧上來搶這四支花,溫斯眼疾手快,連忙抓起花躲到一邊,赫伯特被擠得不知所措,肖恩已經被人群淹沒了。
艾布納:“……”
他正準備收回手,回到舞臺上,卻在那一刻,手被奧雷亞斯抓住,艾布納一愣,奧雷亞斯輕笑,把手中的那支花插到艾布納的頭上,随後拉過艾布納的手,輕輕一吻。
艾布納慌了,抓着繩索的手差點脫落,他慌亂地收回手,退回到舞臺。
舞臺上的燭火已經被收拾幹淨,艾布納站在臺上向觀衆鞠躬,等待今夜其他的演員出場。但其他人遲遲不來,艾布納只能一個人一個勁地鞠躬,他不時地瞥瞥上場的地方,心裏犯着嘀咕。既然已經圓滿結束,他想早點回去。
突然他聽見一聲尖叫,又是一聲獅吼,随後一頭獅子沖上了臺,舞臺地板抖了又抖。
艾布納驚錯地看着向自己步步逼近的獅子,如果他沒記錯,這就是馬戲團的公獅,名字叫“克克”,自己還喂過食,看似強壯,實則溫順得很。但是今天的克克看起來一點也不溫順,面目猙獰,嘴角還滴着涎水,緊緊地盯着艾布納,就像在盯着獵物。
克克又是一聲獅吼,場下的觀衆先是一愣,随後都鼓掌歡呼起來,甚至有人跳起來朝臺上吹口哨,顯然觀衆們以為這也是“驚喜”。他們緊緊地盯着知更鳥和公獅,一小一大,一弱一強,最能激起他們的觀賞興趣。
艾布納皺起眉,慢慢向後退,表演裏不該有這個啊,為什麽他們會把克克放上來,或者至少讓真正的馴獸師上場,可他望了望入場口,沒有人。
艾布納深吸一口氣,學着馴獸師的樣子,兩腿張開,半蹲,俯身,兩只手放在面前,他盡量不讓自己看起來很緊張,輕聲說道:“克克,克克,回去,回去。”
克克非但沒離開,反而更加興奮起來。艾布納咽了口唾沫,下意識地摸月出,突然想起匕首早已被放在更衣室,就算在身上,他也不可能真的向克克動刀。他又用眼睛餘光瞥瞥那根繩索,離克克太近了,能越過克克去抓住,幾乎不可能,萬一因此激怒克克,一條腿是要廢的。
艾布納的手心出了汗,額頭的汗黏在面具裏。
突然馴獸女郎慌亂地沖上臺,對艾布納喊道:“知更鳥,快跑!”
艾布納聽聞,轉身就跑,但就在那一刻,一聲獅吼,克克撲了上來,把艾布納撲倒在地。場下一片驚呼,緊接着是一聲熟悉的豹吼,艾布納睜開眼,克克收回了爪子,奧雷亞斯正以黑豹的姿态向克克逼近,黑豹的尺寸比一般的豹子要大得多,克克在他面前都顯得小一些。
艾布納舒了口氣,正準備從地上爬起來,突然場下又是一陣驚呼。
驚呼中有清楚的叫聲:“諸王啊!那是阿波卡瑟裏少爺!”
“天吶!正是!那可不是王輔之子麽!”
艾布納下意識地摸了摸臉,面具脫落了,就在剛剛克克撲過來時。他的臉色霎時慘白,不知所措地站在舞臺上,任由場下的觀衆激烈讨論。
“什麽?那就是王輔的長子嗎?長得倒是不錯,可怎麽就到這兒來了……”
“可恥啊……可恥,王輔的臉都被他丢盡了。”
“有什麽的,他的母親不就是上一任知更鳥麽,子承母業哈哈……”
“天吶居然真的是男孩,哼,給你,十個銅幣。”
“……”
突然有人認出了奧雷亞斯,但很快被壓下去。
“你們有沒有見到那頭黑豹!那好像是‘鬼豹’!”
“你可就開玩笑吧,那不過是比一般的豹子大些,‘鬼豹’長得可不是這個樣,我家娃看了都哭了!”
“……”
克克見奧雷亞斯來了,低下頭,卻沒有向後退的意思,頭不斷地晃動,異常的焦躁。
馴獸女郎跑上臺,試圖穩住克克,但只能更加引起克克的焦躁。于是她只得把希望放在這只來路不明的黑豹上,她連忙跑到艾布納身邊,拉着僵硬的他,“知更鳥,快走,快走啊!克克最近正在F情期,誰都不認,我們就一直小心翼翼地關着它,不知道怎麽就跑出來了……快走啊……”
艾布納卻僵在那裏,靜靜地看着場下的觀衆,不肯走,雙手握拳,微微顫抖。他瞥見溫斯和肖恩,也有爵爺認出了他們,并一個勁地試圖和他們讨論自己,但他們只是黑着臉,避開了。艾布納無力地聽着人群吵吵嚷嚷:
“諸王啊,您瞧瞧這可恥的男孩啊……”
“這有什麽好驚訝的,這艾布納少爺平生三好:喝酒、遛鳥、逛妓院,我看這演戲倒還算給他長臉了,這舞這繩索都不錯,怎麽就騎馬、擊劍、射箭樣樣不行了?”
“阿波卡瑟裏家族之恥啊……”
“吼——”一聲巨大的黑豹嘶吼響徹在整個馬戲團,人們被吓得停止說話,而克克突然倒下來,四爪朝天,一邊滾動着,一邊發出似貓一樣的“嗚嗚”聲。
奧雷亞斯向艾布納走去。
艾布納站在奧雷亞斯的對面,身上的白色羽毛在微微抖動,奧雷亞斯龐大的身軀将他的身子幾乎全擋住了。艾布納伸手抱住奧雷亞斯的脖子,臉埋在奧雷亞斯那光滑的皮毛中,突然他感受到奧雷亞斯身上的肌肉緊繃,似乎想要帶自己走。艾布納撫摸着皮毛,輕聲說道:“奧雷亞斯,等我。”
他站在舞臺中央,将場下的觀衆掃視一圈,眼睛因為憤怒而微微泛紅。
觀衆也因這一掃,停止了最後的竊竊私語。
他一把撕掉白色的假發,露出自己本來的樣貌,随後他大聲說道:“我——艾布納?阿波卡瑟裏,王輔之子,第八代知更鳥之子,第九代知更鳥——從未做過有辱家門之事,我絕不會感到羞恥,現在不會,以後也不會!”
場下一片寂靜,緊緊地盯着艾布納。
突然一聲突兀的掌聲響起,是肖恩,随後是溫斯和赫伯特,緊接着有人猶豫着跟着鼓掌,場下由稀稀疏疏的掌聲到了雷鳴。雖說大多爵爺不願鼓掌,但看殿下和劍衣騎士長也在鼓掌,只得照做,而大多的平民是情願而興奮的。
艾布納抱着奧雷亞斯,說道:“奧雷亞斯,帶我走吧。”
奧雷亞斯将艾布納送到背上,一聲嘶吼,徑直越過高高的背景簾幕,黑色的猛獸背負着白色的小鳥,鳥兒的胸前淌着紅色的鮮血,白色的翅膀在抖動,消失在漆黑的夜中。
奧雷亞斯将艾布納帶到無人的野外,艾布納下了豹背,奧雷亞斯恢複了人形。
艾布納舒了口氣,突然奧雷亞斯的金眸發出危險的光,一只手抓住艾布納背心,然後猛地一扯,背心被撕掉了。
艾布納怔怔地看着被撕碎的背心,上面被染了紅色顏料的羽毛在風中顫抖着。他又看看奧雷亞斯,金眸中的危險只增不減。
“奧雷亞斯?”艾布納試探道。
奧雷亞斯把自己的外套脫下,給艾布納披上,低聲道:“你的紅色羽毛上有母獅的體液。”
艾布納怔住了,下意識地離那個背心遠一點。
“為什麽……究竟是誰……”艾布納無法相信這個事實。
奧雷亞斯緊緊地盯着他,手輕輕地撫摸着他的臉頰,“如果可以,我真想帶你走,你讓我無法放心。”
艾布納一頓,笑笑,“我……不能的,我不能就這麽突然消失,我這兒……”
“我知道。”奧雷亞斯說道。
艾布納想扯點笑,但真的笑不出來了,他看着奧雷亞斯說道:“你可以經常來看看我。”
奧雷亞斯點點頭,随後俯身,将艾布納的後頸頭發撩起,鼻尖剛碰到他脖頸的肌膚,他就顫抖了一下,“奧雷亞斯,你要做什麽?”
奧雷亞斯沒有回答,而是咬上了艾布納的後頸,尖牙刺入脆弱的肌膚,卻并沒有那麽疼,他抱住奧雷亞斯,不知道奧雷亞斯到底在做什麽,但他莫名地安心。
艾布納感覺有什麽東西從後頸的傷口慢慢滲入體內,漸漸身上的血在慢慢沸騰。
他閉上眼睛。
終于,奧雷亞斯放開了艾布納,艾布納正準備摸摸後頸,被奧雷亞斯一把抓住,說道:“傷口還沒愈合,先別碰。”
艾布納這才看見奧雷亞斯的尖牙,他一愣,問道:“你有尖牙?”
奧雷亞斯點點頭,“你怕嗎?”
艾布納笑了,“當然不怕,我喜歡。”
說着,他的手伸向奧雷亞斯的嘴角,奧雷亞斯抓住了他的手,沉聲道:“好了,沒什麽可看的。”
奧雷亞斯已經收起了尖牙。
艾布納問:“剛剛為什麽咬我的脖子?”
奧雷亞斯說:“我在你的身上留下了我的印記,這樣就沒有野獸敢碰你。”
艾布納的好奇心又浮上來了,他又試圖去摸摸那兒,這次奧雷亞斯沒有阻止他。但那兒平滑細膩,什麽也摸不到,甚至連該有的傷口都沒有。
他解開上衣的兩個扣子,把領口張開些,然後扭過頭一個勁地看後頸,奈何根本看不到,他急急地問:“那個印記長什麽樣?什麽樣?好看嗎?什麽顏色的?”
奧雷亞斯的眼睛一沉,把他的衣服擺正好,扣好扣子,說道:“平時不顯現的。”
“那什麽時候才顯現?”
“當有危險接近你時。”
艾布納:“……”這才放棄了去看。
随後他又問:“奧雷亞斯,我很奇怪,為什麽那些動物都怕你,又親近你,因為你可以變成豹子嗎?莫非你是什麽百獸之王?那老虎獅子怎麽辦?”
奧雷亞斯:“……”
奧雷亞斯揉揉他的頭,說道:“接近了。”
艾布納笑了,一下子撲上奧雷亞斯,奧雷亞斯連忙接住他。他抱着奧雷亞斯的脖子,笑嘻嘻道:“那我可真賺大了,養了個百獸之王!”
奧雷亞斯無奈地笑笑,“……”
艾布納得寸進尺道:“我還想騎貓!能跳很高的那種!”
奧雷亞斯滿足了他的要求,變成黑豹,艾布納騎在背上,奧雷亞斯以驚人的彈跳力躍起,艾布納緊緊抱住奧雷亞斯,又忍不住擡起頭,夜風将他的頭發向後掠去。
越過房屋,越過樹木,越過小溪,越過丘陵……艾布納好幾次以為自己能夠到月亮,月如鈎,清冷,寂靜,神秘。月尖宛如刀尖,是把利器,供人防身,但反手又能刺破自己的喉嚨。
持月而出者,終有一把彎月挂在脖間。
“奧雷亞斯,我想飛呀,我多麽想飛啊……”艾布納輕聲說道。
“吼——”一聲嘶吼,奧雷亞斯躍出了從未有過的高度,艾布納眯起眼,覺得奧雷亞斯要把那月吞噬。
艾布納慢慢松開抱着奧雷亞斯的雙臂,直起身子,任夜風吹拂他的全身。
背負的翅膀在風中抖動,他像是真能飛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