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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父與子

“……簡直不可理喻!”一聲怒吼回蕩在銀塔的朝見大廳內。

在場的爵爺都低下了頭,同時挂上了一抹若有若無的笑,他們終于讓國王對阿波卡瑟裏家族的人發火了。

朝見大廳裏跪着兩個差不多大的男孩,一個是艾布納,一個是肖恩。

國王瞥了眼艾布納?阿波卡瑟裏,這讓人不省心的小東西雖說還跪着,但那一臉傲氣的樣子明擺着在說自己沒錯。國王氣得發抖,但礙于王輔的情面,他只得從鼻尖裏冒出一聲“哼”。

他瞥了眼站在一旁的王輔,冷冷說道:“庫特!管管你的寶貝兒子吧!”

王輔的臉色倒還算平靜,平和道:“遵命,陛下。”

國王将朝見大廳裏其他的爵爺都掃視一遍,随後又是一聲“哼”,對着跪在艾布納身旁的肖恩吼道:“肖恩!給我站起來!跟我過來!”

肖恩還倔着不肯起來,艾布納捅了捅他,小聲說:“你傻了?去啊!快去!”

肖恩瞪了眼艾布納,站起來,跟着國王退出朝見大廳。

國王把肖恩帶到自己的書房,猛地關上門,把桌上的一本厚書砸了出去,怒聲道:“你現在膽子也大了是吧?!去那種破地方看什麽破表演也就罷了,居然還敢帶頭鼓掌?!剛剛你在大廳裏還大言不慚地說什麽?要讓知更鳥在聖龍節上演出?!天殺的!我最近是不是對你太好了?你膽敢說出這樣的話?!多倫宮豈能讓這些肮髒的人進來?!”

肖恩沒有被吓住,眼中滿是憤怒,壓着火冷聲道:“知更鳥怎麽了?那不是出自《赤龍聖經》的嗎?難道在宮裏的知更鳥就比馬戲團裏的知更鳥高貴嗎?王輔大人不就娶了知更鳥嗎?!”

“你!”國王被反駁得啞口無言,随後他緩緩說道,“你以為他們在一起就一定幸福?飽受非議的日子你覺得如何?以後不準再和艾布納那麽近,那小子一天到晚沒個人樣,我不準你變成他那種混球!”

“那是你們的偏見!”肖恩高聲道。

“偏見?你是說我眼瞎嗎?那混球天天逃課、夜不歸宿,我就是用腳趾頭都能想出他幹什麽去了!”

“他……”肖恩雖說知道艾布納并不是去幹他們以為的事,但其實他也不清楚為什麽艾布納要這麽做。

“哼,”國王猛拍桌子,自言自語道,“這次有得那些藤蔓編故事了。”

國王每次說到藤蔓,就是指那些愛嚼舌根的爵爺。

肖恩說道:“父親,您難道不覺得奇怪嗎?艾布納表演那麽多次,獨獨在最後一場、人最多的時候出了意外。”

國王瞪了他一眼,說道:“你真把我當白癡?即使真有人在暗中操作,那也是艾布納活該!那麽伶俐的男孩非要把自己變成草包,他們找不着可對庫特下手的地方,自然把目光偏向他那不争氣的兒子!說白了,他就是庫特的軟肋!”

“父親!”肖恩打斷了國王的話,“我認為是不是軟肋,得王輔大人說了算!”

國王震驚地看着肖恩,氣得身子發抖,“諸王在上,你真的是造了反了!上次要挖你伯父的棺材,這次向着一個草包!下次你還想怎樣!”

“父親,您說的有些不妥吧?”肖恩瞥了國王一眼,淡淡說道,“是啊,反正您也從未把我當成兒子,我是什麽?‘吃人的小惡魔’?‘害娜蒂莎丢了性命的慫包’?好吧好吧,随您怎麽叫去,您要是還不滿意……我可以不做這可笑的‘殿下’,我不稀罕,真的!”

肖恩的聲音在顫抖,但他堅持着說完,出了書房,踏出的那一刻,他聽見國王的呼喚聲:“肖恩!肖恩!你聽父親說……”

“砰——”門被狠狠地關上。

“父親……一直認為你是父親的驕傲。”國王對着門低聲說道,他重重地坐到椅子上,佝偻着背,像極了老國王。

他顫抖着打開抽屜,拿出一個精致的木盒,打開蓋子,裏面是各種顏色、各種樣式的知更鳥口哨,還有一些手工織品,都是給孩子玩的。

他頓了下,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小的兔子木偶,放進盒中,然後站起來,捧着盒子,臉上挂出笑容,喃喃道:“肖恩,父親給你帶了些小玩意兒……”

他別別嘴,放下盒子,又重新捧起來,又挂上笑容,“我的寶貝兒子,父親來看看你……”

他沒說完就把盒子放下,拍拍自己的臉,再次捧起盒子,挂上笑容,“肖恩,你雖然已經長大了,但父親虧欠你一個童年,這是……”

“啪。”他放下盒子,又癱坐在椅子上,望着那永遠送不出去的盒子,長嘆一口氣。

“羅塔,你這個慫包,不配做父親!”他給了自己一巴掌。

“父親,我錯了。”艾布納看着面前母親的墳墓,一路昂着頭,終于低下去。

“錯在哪?”王輔厲聲道。

“我……我不該去當知更鳥……”

“什麽?”王輔的聲音更加嚴厲了。

艾布納:“……”

那是什麽,諸王啊,真的要人命,艾布納嘀咕着。

王輔轉過身,對着艾布納,艾布納感覺一片陰影要壓下來了,但王輔的聲音異常柔和,“艾溫。”

艾布納卻被這聲音溫柔得一顫。

王輔皺起眉,“你這是什麽反應?我平時是有虐待你嗎?”

艾布納的頭拼命搖着。

王輔嘆了口氣,說道:“艾溫,我的心肝,你聽父親說……”

王輔兩手搭在艾布納的肩上,艾布納擡起頭看着父親,王輔一直擰着的眉毛展平了,艾布納暗暗松了口氣。

“艾溫,我從沒覺得當知更鳥有什麽不好,至少說明我的兒子多才多藝,我生氣的是你瞞着我去當知更鳥,你不信任父親嗎?你是怕我不允許你去,還是打斷你一條腿?”

艾布納撓撓頭,“父親,您能不能不要老提‘打斷一條腿’,您每提一次,我的小腿就抽筋。”

王輔:“……”

随後一聲輕笑,王輔擰擰艾布納的臉頰,笑道:“和你母親一個樣,嘴皮子夠厲害。”

艾布納一愣,看着母親的墳墓,說道:“我的母親……不是少言溫柔嗎?”

“哈哈,誰和你說的?”王輔問。

艾布納:“……”在母親的墳前大笑是不是不太好?

艾布納回答:“是馬戲團的老爹,他說是我的外祖父,說我的母親是個漂亮而溫柔的姑娘。”

王輔挑眉道:“那個老爹嗎?準确的來說,他說對了一半,你的母親是漂亮,但可不溫柔,我最後一次去他那兒提親時,你母親剛對着他發完火,他一臉死灰地抱着黑貓蹲在馬戲團門口。”

艾布納:“……”

艾布納猶豫起來,看着父親的心情不錯,他想問清那個一直萦繞在腦海中的問題,他深吸一口氣,問道:“父親,您是愛着母親的吧?”

王輔一愣,“難道這用問?”

“那您為什麽還要娶瑞亞?國王明明就沒有再娶。”艾布納認真問道。

王輔靜靜地看着艾布納,說道:“我的心肝,讓你受委屈了。”

艾布納打斷了王輔的話,“我沒有,父親,我只是想知道為什麽,你明明愛着我的母親……”

“艾溫,”王輔拍拍艾布納的肩,繼續說道,“因為我和你的母親相互尊重。”

“尊重?”

“是的,艾溫。你知道為什麽你的母親婚後沒有住在阿波卡瑟裏家嗎?”

艾布納頓住了,父親似乎正在回答那個困擾他許久的問題。

王輔慢慢走動,緩緩說道:“艾溫,我們阿波卡瑟裏家族本就是平民出身,我們的先祖簡尼?阿波卡瑟裏本是個牧羊民,加入軍隊時,一無所有,手裏只有那根趕羊的鞭子。我們的家徽是羊,不僅代表我們的出身,也代表我們從對任何人有偏見。所以,當年我和你母親的結合并沒有受到家族的阻撓,只是你的母親是個個性要強的人,她更喜歡在馬戲團跳舞,喜歡住在野外,你是不知道,她在婚後只在莊園裏住了一晚,那一晚可真把我哄得要命。”

艾布納:“……”

王輔突然想到了什麽,沖着艾布納神秘一笑,說道:“我們可是奉子成婚。”

艾布納:“……”這要是傳到貴族的圈子裏,王輔大人的高清形象恐怕是保不住了。

“但是,阿波卡瑟裏家族能走到今天這一步,靠的可不是善心和慈悲,”王輔的神情突然嚴肅,搭在艾布納肩膀上的兩手霎時收緊,“是權力,艾溫!”

“只有把這個牢牢握在手心,才配擁有其他!”王輔的藍眸凜冽,與朝見大廳上的威嚴而又克制完全不同,此時的王輔鋒芒畢露。

艾布納咽了口唾沫,望着父親。

“也許我本不該和你的母親在一起,畢竟我們的選擇不一樣,但是那天你的母親對我說‘庫特,我們在一起吧,你瞧太陽未完全落下時,月亮的白影就已經顯現出來,日月尚能同出,我們為何不可呢?’于是我們就有了你。艾溫,你的母親帶着我的愛情一起埋葬了,我的眼前只剩下你和權力,羅列克家族對我們來說意味着什麽,你應該清楚。我知道這些你受了不少委屈,但是你能原諒父親的,不是嗎?”

艾布納靜靜地望着父親,扯出了些笑容。

王輔欣慰地笑了,抱住艾布納,輕輕說道:“艾布納,你也快成年了,有些路你該需要選擇了,父親不會逼你。你是選擇走你母親的路,還是我的路呢?”

艾布納僵硬地站着,緩緩說道:“父親,我想走我自己的路。”

白色的火焰孤獨地燃燒着。

梅菲斯撕下一條鴨腿,狠狠地咬了一大口,望着對面磨蹭了許久的兩人,含糊道:“差不多吧?可以走了吧?”

艾布納瞥了梅菲斯一眼,“再等一會兒,梅梅祭司,您可以繼續啃鴨腿。”

梅菲斯嘆了口氣,三兩口把腿上的肉塞進嘴裏,把骨頭扔到腦後,拿着油乎乎的手尖戳戳手杖上的赤龍,自言自語道:“為什麽至今單身的我要受這樣的折磨……”

赤龍顫抖了一下,噴出了點小火苗。

梅菲斯用手肘捅捅身邊的赫伯特,說道:“嘿,夥計,你有對象嗎?”

赫伯特想了想,撓撓頭,說道:“沒有,但是我想我也不會有的。”

“嗯哼。”梅菲斯又撕下另一條雞腿,将赫伯特上下打量了番,“小夥子怎麽這麽悲觀?”

赫伯特低下頭,小聲道:“因為……我欠了別人一條腿……”

梅菲斯挑眉,見赫伯特沒有繼續說下去的樣子,繼續啃他的鴨腿去了。

艾布納正一個勁地往奧雷亞斯的口袋裏塞李子,說道:“到那裏後給我寫……哦不,信鳥到不了那兒,嗯哼……那就先好好休息休息,有可能的話,想法子來見我……等到我去找你時,你就完了。”

奧雷亞斯輕笑,輕輕擦過艾布納的脖子,取出那個奶球狀的吊墜,說道:“這個在你的手裏,你就放心吧。”

艾布納別別嘴,“鬼知道這是個什麽玩意兒?說不定你還送給過很多人。”

奧雷亞斯的臉一沉,勾着吊墜,将艾布納的脖子輕輕拉過來,他俯身沉聲道:“這只有一個。”

艾布納看着這麽近的臉,感覺快喘不過氣來。

終于,奧雷亞斯輕笑,揉揉他的頭,說道:“等我。”

艾布納慌亂地推開他的手,把他推向火苗,“好了好了,快去吧。”

梅菲斯立馬抓起手杖,伸向紫色火焰,收回手杖時,火焰中央出現一個大黑洞。奧雷亞斯收回神子之骨,火焰在慢慢變淡,赫伯特告別完先走了,奧雷亞斯随後踏進。

奧雷亞斯的身影被火焰慢慢吞噬,終于什麽也不剩。

艾布納呆呆地看着了無痕跡的空中,突然他感覺一種壓迫感從身後逼來,他轉過身,見梅菲斯正大嚼着鴨腿,笑眯眯地看着那個吊墜。

艾布納下意識地捂住脖子,問道:“梅梅祭司,有什麽事兒嗎?”

梅菲斯笑笑,說道:“沒什麽,就是看見了些有趣的東西。”

随後梅菲斯又轉身去啃剩下的鴨子了。

作者有話說:

接下來奧雷亞斯得失蹤會兒,艾布納需要在這段時間自我成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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