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魂洞2
一個肅風族的人笑道:“這自然是好辦,你明夜能出來嗎?你不怕被發現後打屁股嗎?”
他揚起眉毛,說道:“當然行,我父親對我可好了,肯定不會打我。”
衆人哈哈大笑起來,一個聖童族的人剛揉了下他的頭,就被他的小肉手拍掉,他揚起下巴,說道:“這兒只有父親能碰。”
那人一愣,說道:“脾氣還不小。”
“哼,”他輕哼一聲,把他們掃視一遍後,說道,“我父親說了,讓我不要和你們接觸,你們對我都不懷好心!”
衆人又笑了,其中一個聖童族的人說道:“藍斯的嘴可真厲害呀,你父親都這麽說了,你怎麽還來找我們?不聽話呀。”
他瞪了那人一眼,臉憋得通紅,說道:“就、就這一次!你們不是說後晨是我父親的‘出崖晨’麽,‘出崖晨’要吃天酥,一輪一千格,就這麽一次。我不知道為什麽最近父親總是板着臉,我想給他個驚喜,讓他高興些。”
衆人對視了一眼,然後說道:“是啊,是啊,藍斯是個好孩子哈哈。”
他揚起眉毛,心裏喜滋滋的。
艾布納卻莫名地害怕起來,藍斯屁颠屁颠地跑了,艾布納在藍斯的身軀裏,看不到身後人的神情,卻起了一身冷汗。
突然艾布納的眼前一紅,發現自己正在一片枯萎的林子裏跑着,而月亮仿佛近在咫尺,血色的暗光将這些枯樹枯草照得通紅,四周死一般的寂靜。
“嘿!這裏!”一個身影從枯林中走出來,一把将他拉到一邊。
他瞥了眼這個被映紅的人,說道:“我來了,你們的天酥準備好了嗎?”
“這是自然,要先看看嗎?”這個人從身後抱出一個大盒子,遞給他。
藍斯緩緩地打開蓋子,心中滿是期待。
“不……別打開……”艾布納默默捏把汗,求他別打開。
但藍斯的小手已經打開了半邊蓋子,突然一股嗆人的氣體撲面而來,“唔……”藍斯的手一松,“撲通”一聲癱在地上,艾布納用僅存的意識看見枯林中又走出幾個被紅月照亮的人,一只大手将他撈起來。
“唔……”藍斯無力地掙紮着。
“奧雷亞斯……奧雷亞斯……”艾布納無力地呼喊着。
突然他感覺自己的手被緊緊地握住,熟悉的聲音響起,“我在,我在,沒事了,沒事了。”
艾布納驀然睜開眼,見自己正被奧雷亞斯橫抱着,垂下的一只手被緊握。他立即躍起來,緊緊地摟着奧雷亞斯的脖子,不住地呢喃道:“奧雷亞斯……奧雷亞斯……”
奧雷亞斯拍拍他的後背,說道:“沒事了,沒事了。”
突然艾布納意識到自己是在水中,他驚愕地擡起頭,奧雷亞斯也在水中,他慌亂地捧起奧雷亞斯的臉。
“怎麽了?”奧雷亞斯問。
艾布納又驀然發現自己的手上浮着一層淡淡的光,他一顫,收回了手,反複地看着,光一路向手臂延伸,他撩起袖子,果然哪裏都有光。
“我身上有光,你看見了嗎?”艾布納問。
奧雷亞斯的眼眸深邃,點點頭。
艾布納一顫,“我是不是死了?”
奧雷亞斯揉揉他的頭,“別瞎說。”
他扭過頭,突然見身後站着一群肅風族的人,他們的神情極為怪異,像是在驚愕,又像是恐懼,直直地盯着自己看,他被看得很不自在,幹脆扭回頭抱着奧雷亞斯,問道:“這是哪?為什麽我會在這,為什麽我沒淹死,他們又為什麽盯着我,還有我為什麽會發光?”
奧雷亞斯靜靜地看了他一會兒,撇開眼,輕嘆氣,說道:“你先休息一會兒吧。”
他皺起眉,這是奧雷亞斯第一次沒有回答他的問題,他瞪着那緊抿的薄唇,奧雷亞斯沒有看他,抱着他直直走向人群,人群自動向兩側撥開。
艾布納覺得氣氛極為僵硬,剛瞥向兩側肅風族的人,那些人就迅速低下頭,似乎在逃避什麽。他又擡起頭望着奧雷亞斯,後者還是沒有看他,緊蹙的眉頭有化不開的凝重感。
“奧雷亞斯?”他輕喃道。
“嗯。”
奧雷亞斯的聲音還像平時一樣溫柔,讓他倍感安心,他抓緊奧雷亞斯的衣服,頭靠在上面。
奧雷亞斯穿過人群,将他放在一塊大石頭上,然後說道:“在這等我。”
艾布納抓住了奧雷亞斯的手,問道:“你要去魂洞嗎?”
奧雷亞斯點點頭。
“我也要去!”
奧雷亞斯拍拍他的手說道:“別鬧,這裏是魂洞附近的安所,比較安全。”
但艾布納站了起來,抓着奧雷亞斯,突然一聲巨響,随即他腳底一晃,跌回石頭上。奧雷亞斯皺起眉,松開了他的手,匆匆說了句“在這別亂走”,然後沖出一片黑色的濃霧,部分肅風族的人緊跟而出。
“奧雷……”奧雷亞斯已經消失了。
艾布納失落地坐回原處,他無意識地摸了摸口袋,突然發現錢袋不見了,重要的是神子之骨也在裏面!
霎時他感覺天旋地轉,失了骨頭般癱軟,他本為自己輕易找到第二塊神子之骨而得意,但現在不僅這一塊丢了,奧雷亞斯留給他的一塊也弄丢了。
我不該來的,我真的只會給奧雷亞斯添麻煩。他抱着兩膝,縮在石頭上。
“咚——咚——”
巨響一聲比一聲可怕。
伴随巨響的還有尖銳而慘烈的嘶吼聲。
但這都沒能引起艾布納的注意,此時他失了魂般縮着。
艾布納身下的石頭在晃動,每晃動一次,頭頂就有清脆的鈴聲密密地響起。
“咚——咚——”
“叮叮叮……”
“咚——咚——”
“叮叮叮……”
“快——保護新生的靈魂——”
“快——快爬——”
“快點——”
原本站着不動的肅風族人突然瘋了一般跑動起來,“咚咚咚”整個安所都在晃動。
艾布納突然被驚醒,他向着人群所跑的方向望去,只見牆壁的四周垂下一根根繩子,人們依次順着繩子快速往上升去,他順着繩子擡頭望去,倏然瞪大眼,見頭頂的上空極高,最頂部是一面鏡子,然後如海螺向下擴散,無數個淡黃色光點圍繞着靛青色的牆壁,一陣陣清脆的“叮叮”聲如海浪般高起又弱下,極為壯觀。
突然艾布納感覺自己的胸口在微微顫動,随即一聲沉重的聲音從不知名的地方傳來。
“我的孩子……你回來了。”
他怔住了,想要大喊出聲,但只是顫動從自己的胸口傳出——“你是誰?!”
這種感覺就像他曾在母體中感受到的,但他并沒有進入誰的記憶,手心滾熱,喉嚨像是被誰掐住了,他怎麽也出不了聲音,胸口在劇烈震動。
“你是誰——”
“你是誰——”
“你是誰——”
但是沒有回答。
漸漸地,他懷疑是自己聽錯了,于是他深吸一口氣,讓自己慢慢冷靜下來,擡頭望着高高的牆壁。
已有數十個肅風族的人升到了光點處,他們手中都拿着兩根長棍,長棍中間連着一張靛青色的布,先将其中一根長棍橫扣在牆壁上,然後轉過身與對面的人點頭示意,随即他們同時橫着扔出手中的另一根長棍,空中立即暈開了靛青。
“啪。”他們幾乎同時接住了對面扔過來的長棍,然後将這跟棍子也扣在了牆上。
淡黃色的光點被遮住了大半,“叮叮”聲也小了許多。
這數十人空手下來,又有另數十人頂上去,手中依舊是兩根長棍。
“啪。”
艾布納幾乎看不到淡黃色的光點了,他呆呆地看着這些人熟練的動作,好像回到了馬戲團。
“啪。”
“啪。”
不斷有人空手下來,又有人頂上去。
“咚——”
身下還在晃動,但肅風族的人仍毫不慌張、有組織地将上空封緊。艾布納走下石頭,一個肅風族的人匆忙地從他身邊走過,他問道:“這是在做什麽?”
“護住新生的靈魂。”
“哪裏有靈魂——”艾布納問道,但那人匆匆離開了。
“你所見的那些淡黃色的光。”一個低啞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艾布納轉過身,見一個高大男人正靜靜地看着自己,比起那些既怪異又冷漠的過路人的眼神,這人的神情要正常得多。
但這男人只有一條手臂。
艾布納一驚,随後若無其事地指着上空說道:“你是說那些被遮住的光嗎?”
“是的,”那人狐疑地盯着他看了會兒,繼續說道,“你怎麽連這個都不知道。”
艾布納嘴角一抽,“抱歉,我剛來這裏,對這裏很不熟悉。”
“是嗎?”那人眯起眼,沉默了會兒,說道:“他們現在正在搭一個屏障,這些屏障是用長在魂洞裏的靛甘草編織的,對靈魂有很強的保護作用,靈魂實在太脆弱了……”
這人突然噎住,留下了句“抱歉”,然後匆匆離開。
艾布納皺起眉,這些人都很怪異。
“咚——”
泥漿在水中游蕩。
“咚——”
靛青色的牆壁在晃動。
“咚——”
繩子上的人随着水流晃來晃去。
“夥計們!抓穩了!”處在最頂端的人對下面的人喊道。
下面的人抓着繩子,迅速游向牆壁,用手指摳住凹凸不平的牆壁,但牆壁上的小石頭在不停地剝落,總有一些人突然脫了手,其他人立馬拉住他們,他們又運足了氣回到原來的位置。
突然最頂端的一個人脫了手,一塊大石頭砸中了他的頭,一抹血一閃而過,靛甘草織成的長布散落下來,下面的人迅速游過去要扶住他,被他一把推開,他吼道:“滾回你的位置上去!”
說完,他一咬牙,忍着頭上的劇痛,撥開水,游向失控的布,一把抓住它尾端的長棍,然後迅速游到頂端,仔細地将棍子扣好,突然一顫,死魚般仰着身子慢慢往下沉。
艾布納迅速游過去,這人已經昏迷,他将之手臂架在自己的肩膀上,然後使勁游向下方供人歇息的大石頭。這人的側腦有個銅貝大小的血窟窿,正不斷地向外滲血,血一到水中就迅速散開消失。
艾布納在自己的袍子上撕下一條布,然後小心翼翼地給他的頭包紮。
“把這個塗在傷口上。”
一個深紅色的小罐子出現在艾布納面前,擡起頭,是剛剛那個斷臂的人。
“好。”艾布納接過罐子,裏面是極其粘稠的深紅色的藥,他用小棍子挖了一小塊塗在傷口上,然後迅速用布條裹上。
突然傷者抽搐了一下,喊道:“靈魂——靈魂——”随即手在空中揮舞起來,好像在不斷地抓住什麽東西,往自己的懷裏塞似的。
艾布納正在包紮,被傷者的手臂一攪和,不禁向後躲閃了一下。
此時,那個斷臂的人用僅剩的一只手一把抓住傷者的兩手,說道:“請繼續。”
艾布納感激地點點頭。
“快——快救靈魂——”傷者像條魚似的不停扭動掙紮,斷臂的男人又用膝蓋抵住他的腿。
艾布納邊包紮,邊說道:“你們好像很在乎靈魂啊……”
“嗯。”男人簡略回答。
“靈魂很脆弱嗎?”
男人瞥了眼艾布納,說道:“比新生的嬰兒還脆弱。”
“是不是每個靈魂都有獨特的氣息啊?就像每個嬰兒都有獨特的一面。”
男人沉默了會兒,說道:“這我并不清楚,但是我聞不到你的靈魂氣息,而他……”
男人瞥了眼傷者,繼續說道:“他有山松的香氣。”
艾布納揚起眉毛,包紮好傷者的頭部,然後擡起頭,傷者的手也正好被放開,他一眼就瞥到了傷者的右手只有三根手指。
他一驚。
“怎麽了?”男人問道。
他搖搖頭。
“咚——”
突然又開始晃動,安所四壁上的碎石在劇烈地滾落,似乎這次比之前要更加激烈。傷者所躺着的大石頭裂開了一條縫,“咕咚”,傷者滾進了縫隙裏。
艾布納和斷臂的男人連忙過去扶起他,他突然睜開眼,一眼看到了艾布納,緊握的拳頭粗魯地揮向艾布納,被斷臂的男人擋下。
“珀德!”斷臂男人吼道,但他的力氣顯然與珀德不分上下,兩人的拳頭僵持着。
艾布納皺起眉,冷聲道:“雖然我不知道我哪裏惹怒了你,不過我覺得你揮舞拳頭之前得先問問的頭上的傷口同不同意。”
珀德愣了下,摸了摸頭上的布條,随即手像是摸到了電鳗似的,劇烈一抖,然後扯着布條就要往下扯。
斷臂的男人又連忙松開與自己較勁的手,穩住珀德頭上的手,吼道:“夠了,珀德!”
“夠了?”珀德突然松了手,指着艾布納喊道,“為什麽我們死了那麽多人,而他還好好的活着!你告訴我啊,阿諾裏!”
艾布納一怔。
周圍匆匆路過的人都停下腳步和手中的活,看着艾布納。
阿諾裏沉沉地瞥了眼周圍的人,握緊珀德的手,說道:“閉嘴,珀德!他不是藍斯!”
“不是藍斯?你到底是不是肅風族的?你去問問他,問問他,再問問她……”珀德的眼睛通紅,一個個指向旁邊的人,吼道,“所有人都感受出了他的靈魂就是藍斯!他不過是那個罪惡之子!那個被驅逐的異類!那個讓我們失去了一半族人的孽子!那個讓你失了一條手臂的惡魔!
珀德逼向艾布納,僅剩的三根手指直直地指向他,“我們花了一格的時間才重建好我們滿目瘡痍的家園,而他消失了一格後居然換了一幅完好的身軀又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