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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罪惡之子4

“四族人雖然都有生老病死,但壽命相差很大,其中聖童族的壽命極短,其次就是我們肅風族,靈獸族與雪巫族可以活得很久很久,也許這也是神給我們的一個考驗,本來四族人并沒有太在意這些,但自從一些人知道藍斯的存在後,他們便開始打起了他的主意。”

艾布納皺起眉,“打藍斯什麽主意?”

“藍斯是半神子,而且吃了生命果後,他幾乎可以等同于神子,他們想要在輪回的時候,把藍斯作為輪回的祭品,這樣就能得到永恒的軀體。”

“為什麽……”

亞爾弗列得長嘆一口氣,說道:“因為人類的欲望無盡。”

“那時我和其餘一些人被秘密派去修建輪回塔,有幾次我看見靈生之王帶着藍斯來參觀過,那時候藍斯與常人無異,連我這個肅風族的人都無法感受到他的神子氣息,現在想來,應該是靈生之王把他的靈魂碎片注入藍斯的靈魂中,藍斯的神子氣息被完全壓下去了。

“我帶藍斯看過輪回塔的巨輪,藍斯變得特別黏我。那時萬物都在凋零,動物接連死去,人們昏昏欲睡,出行很不方便,那夜,藍斯和靈生之王就在輪回塔附近住下。夜裏我想起巨輪上的布沒有蓋起來,于是又爬起來,穿過長官的房間,聽見長官說藍斯就是那個失蹤的神子,當時我只當是開玩笑,畢竟我從藍斯的身上感覺不到絲毫的神子氣息,而且那神子的孩子母親已經死了,孩子能活多久?于是我就離開了,唉,如果當時我能繼續聽下去就好了,也許……”

亞爾弗列得摸摸艾布納的頭,說道:“也許我會告訴靈生之王,靈生之王一定會保護好藍斯,一切都不會發生……”

艾布納沉默着。如果一切都不會發生,也許我就不會出現,陪伴在奧雷亞斯身邊的會是藍斯。

我真是太自私了,艾布納自嘲道。

亞爾弗列得也在沉默,低頭注視着艾布納,良久,他說道:“後來他們不知怎麽在輪回開啓前,把藍斯騙到輪回塔,等到靈生之王趕來時,藍斯已經……被巨輪上的刀片碾碎了。那一刻,我才知道自己幹了一件多麽愚蠢而殘忍的事情,長官讓我修建的巨輪其實是為了祭殺藍斯。藍斯的血和殘渣從巨輪的葉片中直直滴落,滴落在趕來的靈生之王的袍子上,我從未見過如此失控的靈生之王,他霎時變成了一頭野獸,又非人非獸,有人的身軀,卻有獸的全部利器,他把站在巨輪上觀望的人全部撕碎,輪回塔猶如地獄般恐怖,到處彌漫着哀嚎,鮮血四濺,殘肢亂壘……”

“但是,輪回的時間越來越近,如果靈生之王再繼續這樣失控下去,我們所有都将無法/輪回,而剩下的三王根本無法控制住靈生之王,此時卻發生了一件誰都未料到的事——藍斯的血和殘肢在慢慢回流,很快聚集在一起,拼成了滿是裂痕的藍斯,他滿臉悲傷地從刀片上走出來,向靈生之王走去,邊走,血液從身體的縫隙處不斷流下。我現在還能記得藍斯一邊走向靈生之王走去,一邊哭道:‘父親……我好疼……我全身都疼……父親……你能幫我看看我怎麽了嗎……我好疼……為什麽他們要這麽對我……為什麽……我好疼……’”

艾布納的腦中慢慢浮現出了藍斯碎裂的樣子,身體不住地顫抖。

“靈生之王聽到藍斯的聲音,慢慢恢複了原狀,他伸出雙臂,藍斯向他奔去,血液如噴泉般從縫隙中濺出,那一刻,所有人都忘記了巨輪即将啓動,藍斯在靈生之王的懷裏慢慢融化,突然我的長官從血泊中跌跌撞撞地沖過去,吼道:‘快呀,快把他扔進巨輪裏,這樣我們所有人都可以永生了……’那時我怔住了,因為長官的一聲怒吼,那些在血泊中奄奄一息的人竟紛紛爬起來,有些沒了腿的在拼了命地蠕動,全部都在向藍斯集中……”

艾布納的後背全是汗,他記起來了,全都記起來了。他覺得眼前一片血紅,仿佛自己站在血泊中,擡起雙手,看見自己的手上全是裂隙,鮮血從中滲出,失控的奧雷亞斯緊緊抱着正慢慢融化的自己,而四周全是喪屍般的人向自己緩緩爬來、踉跄走來、跌撞跑來……一雙雙血淋林的手、一雙雙直直伸前的手、一雙雙沾滿欲望的手……

“得到藍斯,所有人都能永生……”

“為什麽靈生之王這麽自私、這麽貪得無厭,他明明都已經和藍斯一樣可以永生了,為什麽不讓我們一起得到永生……”

“為什麽神子可以永生,我們不可以……”

“我們已經厭倦了不斷地輪回,面對一樣的世界……”

“沖啊!把他扔到巨輪裏……”

“……”

他的呼吸漸漸急促起來,他想起來了,藍斯驚恐地掃視過這些瘋狂的人,即使奧雷亞斯如何安慰都無濟于事,身體還在慢慢融化,那份驚恐沖擊着他神子的靈魂,終于他感覺自己無法再忍受了,一聲尖叫令塔頂的倒塌,随即他的體內湧出一道白光,身體如浪花般炸裂。同時,輪回的巨輪轉動起來,白光直直刺向蒼穹。

此後,他什麽都不記得了。

他的額頭全是汗,身體一陣虛脫,一種惡心感湧上喉嚨,他連忙捂住嘴,腦中在不住地呼喚着“奧雷亞斯……奧雷亞斯……奧雷亞斯……”

突然一聲巨響,門被狠狠推開,随即一個寬厚的懷抱擁上來。

他的呼吸一窒,一種熟悉而安心的氣息籠罩全身,他沒有轉頭,但是他知道是奧雷亞斯。

“尊敬的靈生之王,外面比較混亂,我先帶艾布納大人來這裏……”亞爾弗列得還沒說完,奧雷亞斯就把艾布納抱出去了。

奧雷亞斯的臉色卻很差,一雙金眸冷得如這亡洞內的寒風。

“奧雷亞斯……我都記起來了……”艾布納輕聲說道。

奧雷亞斯的眉頭一皺,抱緊艾布納,匆匆向亡洞外走去。出了亡洞,一陣刺眼的亮光讓艾布納忍不住閉上眼,他感覺自己在奧雷亞斯的懷裏不住颠簸,耳邊風的聲音很大,奧雷亞斯沉重的喘息聲有些紊亂,很快他感覺自己的身體一輕,被丢到了寬大的床上。

還是十字場的那張床,奧雷亞斯沉默着,臉色蒼白,身上的衣服在不住地滴水,應該是從肅風族那兒匆匆趕來。

“奧雷亞斯……”艾布納爬向他。

突然他一把抓住艾布納的領口,一用力,将那陌生的、沾有他人氣息的衣服撕碎。

“奧雷亞斯!” 艾布納尖叫起來。

他眯起眼,将艾布納粗魯地扛起來,走到冒着熱氣的木桶邊,緊接着水花飛濺,艾布納跌坐在木桶裏,見奧雷亞斯轉身要走,連忙抓住木桶的邊緣,喊道:“奧雷亞斯!我記起來了!我真的記起來了!我記得藍斯和你的所有事情,我還記起藍斯是怎麽死的……”

“我知道了。”奧雷亞斯的聲音出奇的冷。

艾布納看着奧雷亞斯站在窗邊,海風将他濕漉漉的衣服吹起來,“奧雷亞斯,你不是希望我回憶起來嗎?”

奧雷亞斯沒有回答。

艾布納抓緊桶的邊緣,皺緊眉,從桶中站起來,嘩啦的一聲。

“別站起來,風大,”奧雷亞斯說道,聲音稍稍溫柔了些,但是他依舊沒有回頭,“過一會兒我們就回去。”

馬車颠簸,天色已晚,晚風從窗外逸進,艾布納打了個冷顫,偷偷瞥了眼奧雷亞斯,他那深邃的臉龐隐在黑暗中,金眸流着冷光,但是顯然沒有看向自己。

艾布納別別嘴,裝模作樣打了個噴嚏。

奧雷亞斯還是沒有看向他,只是低低地說了句:“把簾子拉好。”

他深吸一口氣,一把摟住奧雷亞斯的脖子,同時輕盈一躍,跨坐到奧雷亞斯腿上。

“我冷。”艾布納說道。

奧雷亞斯幽幽地看了他一眼,冷聲道:“下去。”

艾布納卻摟緊了奧雷亞斯,“我不下去,我冷。”

奧雷亞斯無奈地輕聲嘆氣,然後托住他的兩腋,向上托起,艾布納卻拼命撲棱起來,“我不下去!我不下去!”

“站好!”奧雷亞斯難得厲聲道。

艾布納一怔,黑暗中他只能隐約看見奧雷亞斯的冷眸,他努努嘴,松開奧雷亞斯,然後兩腳分別踩在奧雷亞斯的兩側,慢慢站起來。好在馬車足夠大、足夠高,他的頭剛好頂住車蓋,然後他低下頭,居高臨下,看着奧雷亞斯。

“我站好了!”艾布納說道。

奧雷亞斯向後仰去,托着下巴,眯起眼,幽幽地看着眼前。

“站穩了。”奧雷亞斯說着,轉動手上的戒指,霎時戒指變成了一根軟鞭。

夜風微涼,黑色的曠野中除了稀稀疏疏的亡洞發出微弱的光,不見半點星火,一個忙碌的身影在黑夜中奔跑,他邊跑邊喘着粗氣,後背已經被浸濕,既是因為着急,又是因為害怕,他已經跑了很遠,就是見不到一家旅店,他不禁嘟囔道:“該死的,這些客人真是奇怪,這麽遠的旅途還不帶好幹糧,大半夜的,非要甘杏水和白蒲團子,要不是給了這麽多玫貝,我才沒這麽傻。”

終于他在一家旅店買到了甘杏水和白蒲團子,又覺得太累了,于是歇息了一會兒,要了杯酒,老板娘是個下唇有痣的漂亮聖童族女人,他不禁多喝了兩杯。

“您這麽大老遠趕過來,就是為了給客人買點東西墊肚子?”老板娘問。

他猛喝了口酒,說道:“可不是,車夫實在太不容易了。”

“那這兩位客人要去哪兒呀?”

“連夜趕去靈獸族。”

“這麽急啊。”

“誰知道呢,應該是一對伴侶,行了,我也該走了,酒杯我就放這兒喽?”

“您就放那兒吧。”

他放下酒杯,帶着甘杏水和白蒲團子往回趕。回到馬車上時,後面的簾子緊閉,沒有動靜,他遲疑了一下,想着客人怕是睡着了,于是把東西放到一側,突然簾子後面傳來低沉的聲音:“我要的東西買來了嗎?”

他愣了一下,剛想掀起簾子送進去,低沉的聲音又傳來:“給我。”

簾子後伸出一只大手,他把東西遞過去。

他剛喝了兩杯酒,又吃了點東西,現在覺得渾身是勁,于是揚起手中的鞭子落在馬上。

“啪。”一聲脆響,馬向前奔去。

同時他聽到一聲細微的、沙啞的驚叫從簾子後傳來,他撓撓頭,只當是自己聽錯了。

此時簾後傳來低沉的聲音:“以後聽不聽話了?”

“嗯。”回答的聲音沙啞。

他又撓撓頭,這對伴侶怎麽有點奇怪呢?他決定不去多想,摸了摸兜裏的玫貝,嘩啦嘩啦作響,心情霎時舒暢起來。然後揚起鞭子,猛然落在馬上。

“啪。”

依舊帶有那一聲細微的、沙啞的聲音。

他看了看手裏已經很舊的鞭子,是時候換一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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