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罪惡之子3
太陽剛露出海面時,馬車到了靈獸族,艾布納已經睡了很久,迷迷糊糊地被抱下車,他揉揉眼,問道:“到了嗎?”
“嗯,你繼續睡吧。”奧雷亞斯說道。
艾布納閉上眼,突然他又睜開眼,抓住奧雷亞斯的衣服,匆匆道:“糟了,我還沒問出那兩塊神子之骨的下落!”
奧雷亞斯不慌不忙道:“我已經派人去追了。”
“追?”
“嗯,那兩塊神子之骨被搶走了。”
艾布納皺起眉。
奧雷亞斯抹平他的眉頭,說道:“別急,很快就能追回來的。”
艾布納這才安了心,随後說道:“其實我還給你買了一條鏈子,黑色的,我覺得很好看,而且這是我自己掙錢買的。”
奧雷亞斯一愣,掏出一條鏈子,說道:“是這個嗎?”
艾布納的眼睛一亮,一把抓過鏈子,驚叫道:“是的!”
他把鏈子挂在奧雷亞斯的脖子上,說道:“店家說這是制劍的上好材料,我才不管是什麽做的呢,好看就行。”
“嗯,好看。”奧雷亞斯答道。
艾布納嘻嘻地笑了,把頭埋在奧雷亞斯的脖頸間,奧雷亞斯輕輕拍着他的後背。
良久,艾布納說道:“亞爾弗列得說我的靈魂屬于神子,所以我落下水後并沒有死,不是麽?”
奧雷亞斯的手一頓,沉默不語。
艾布納擡起手臂,看着發出微光的皮膚,說道:“可是他們為什麽要恨我?藍斯明明死于他們的手中。”
奧雷亞斯撫摸着他的後腦和後頸,輕聲說道:“天還早着呢,先睡吧。”
艾布納卻突然推開奧雷亞斯,匆匆道:“你每次都在逃避,不是麽?你越是不告訴我,我越是害怕……我總覺得那些亡靈都是我的錯!”
奧雷亞斯的眼眸一沉,說道:“你只要知道,你沒有錯。”
艾布納一顫,輕聲問:“真的嗎?”
“真的。”
艾布納輕笑起來。
艾布納揉揉眼,睜眼所見的是奧雷亞斯的卧室,他摸了摸身邊,奧雷亞斯不在。
他慢吞吞地爬起來,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臂,亮光又消失了。
他打了個大大的哈欠,穿衣服,看着手裏的“佑日之光華與月之紅輝的柔軟之物”,輕哼一聲,扔到一邊,套上袍子和外套向外走去。
陽光極沛,林子被照得幹淨清透,他走在林間小道上,耳邊只有鳥鳴聲和潺潺流水聲。
一會兒後,清透的歌聲傳來,他加緊步伐,歌聲越來越近。
“他從崖頂走來,深瞳似海,是他父親的眸。”
“他從崖頂走來,被那獸吞噬了身體,他是我的兒,他是我的獸。”
“亞當之約,萬物不死,令令如此,輪輪亦然。”
“……”
很快,艾布納看見了一群年輕人。幾個少年坐在高高的樹枝上,腰間挂着一個竹簍,正忙着采摘樹上的果實,樹下搭起一張張藤制的矮桌,少女們接過少年的竹簍,把裏面的果實和草藥倒在藤面上,均勻地散開,然後抱起一個大罐子,慢慢将裏面的銀色粉末灑在果實和草藥上。
“路伊——”突然一個面色紅潤的黑發少女從叢林深處跑來。
這些年輕人被少女的喚聲吸引住,紛紛向她望去。其中一個年輕人對她說道:“路伊在那棵樹上。”
少女走到那棵樹下,樹上的黑發少年俯身問道:“您找我什麽事,母親?”
艾布納一怔,懷疑自己聽錯了。
少女說道:“路伊,你父親帶了許多東西回來,你幫他搬搬。”
艾布納确信這次沒有聽錯“父親”這個詞,他瞪大眼看了看這個看起來剛成年的少女和剛成年的少年。
“好的,母親。”路伊抓着樹幹一骨碌爬下來,跟着少女離開了。
艾布納:“……”
“大人。”突然艾布納的身後傳來一個年輕的聲音。
他轉過身,是歐福良。歐福良的臉色慘白,唇色也發白,看起來很不好。
艾布納還沒開口問,歐福良勉強淡淡一笑,說道:“大人,王在找您。”
“奧雷亞斯找我?”
“是的。”歐福良微微側過身子,示意他跟着自己走。
艾布納跟上歐福良,看着他慘白的側臉,問道:“你怎麽了?不舒服嗎?”
歐福良淡淡一笑,“感謝大人的關心,沒有。”
艾布納又撓撓頭,“你看起來很累啊,要不要歇息一陣?”
歐福良一愣,說道:“謝謝大人,不需要。”
随後,歐福良的嘴唇緊抿,沒有再說話,神情看起來也極為嚴肅。艾布納皺皺眉,擡頭看見奧雷亞斯正從高高的臺階上走下,他的身後站在幾個同樣臉色不太好的人。
艾布納盯着奧雷亞斯,怕是有什麽不太好的事發生了,自己還是先不要說話為好。
但奧雷亞斯走向艾布納,臉上漸漸露出溫柔的笑容,艾布納站在奧雷亞斯面前,頭發被輕輕地揉着。
艾布納瞥了眼周圍人慘白的臉色,問道:“發生了什麽不太好的事情嗎?”
奧雷亞斯的手一頓,随即輕笑道:“沒什麽,跑了一個犯人。”
“是很重要的犯人嗎?”
奧雷亞斯揉揉他的頭,說道:“過來,給你一樣東西。”
艾布納:“……”
他瞥了眼周圍的人,沒多問,跟着奧雷亞斯向石堡內走去。
石堡內的燭光點點,巨大的浮雕因燭光的微微抖動而不斷變化陰影。奧雷亞斯在高座前停下腳步,剛毅的下颌仰起,披風上的金色暗紋在燭火下若隐若現。艾布納随着奧雷亞斯的視線向高座處望去,看見一把漂亮的長劍。
“你什麽都記起來了嗎?”奧雷亞斯問道。
艾布納一頓,然後輕聲說道:“嗯。”
奧雷亞斯沉默着。
“你很小的時候很想擁有一把屬于自己的劍,但那時候你太小了,我怕劍傷了你。于是答應等你再大一些,會給你一把四族內最好的劍,”奧雷亞斯頓了下,低沉道,“但我從未想過該等你多大,才算真正長大。你一直都是那麽的小,那麽的脆弱,坐在我的膝頭上像只小小鳥。你卻總想爬上族裏最高的樹,因為怕黑又哭着跑回我的身邊……我說,等你再大一些,就能爬上最高的樹了。”
“……但是我沒有等到你長大。”
奧雷亞斯的眼睛一沉。
艾布納有模糊的記憶,巴掌大的孩子被奧雷亞斯舉到肩頭,哇哇地大哭起來,眼淚很快就打濕了奧雷亞斯的袍子。
“來。”
奧雷亞斯帶艾布納向高座走去,艾布納這才看清這把長劍的樣子。
這是把細長的劍,劍身呈半透明狀,筆直沉穩,發出淡淡的藍光。劍鞘漆黑,線條幹淨,艾布納覺得這劍鞘像極了自己送給奧雷亞斯的項鏈質材。
奧雷亞斯拿起劍,轉過身,說道:“直到我再次找到你時,你已經長大了,甚至快要成年。現在我想,該兌現對你的承諾了,你就把這把劍當作成人禮的彌補。”
艾布納的腦中一片空白,一種既欣喜又憤怒的情緒堵在胸口,身體微微顫抖。
奧雷亞斯把劍遞到他的面前。
他卻拒絕接受。
“怎麽了?”奧雷亞斯問。
他的眼眶通紅,驀然扭過頭,吼道:“什麽成人禮的彌補?我不要!成人禮只能是我的父親送!我才不要你送!”
聲音在空曠的宮殿內跌撞,回聲交織在一起,如憤怒的洪流。
待聲音漸漸平緩下來,奧雷亞斯的大手溫柔地撫上他的臉頰。
“看着我。”奧雷亞斯的說道。
艾布納的耳朵霎時覺得癢癢的,一股巨大的惑力促使他慢慢地扭回頭。
該死的,他默默罵道。
奧雷亞斯緊緊地盯着他,眼中的金色如湧動的潮水,噴薄着濃厚的情愫。
艾布納一顫。
“于我而言,你是艾布納,也是藍斯。現在你都記起來了,倘若你想做回我膝頭的孩子,我會立即放手,但倘若你想和我一同坐在這高座上,我可不會放手,”奧雷亞斯捏緊他的下巴,附身道,“甚至會把你鎖進籠子裏。”
艾布納望着奧雷亞斯,然後靜靜地拿起奧雷亞斯的一只手,慢慢地送到自己的脖子上。
奧雷亞斯的指尖碰到那溫熱的皮膚,微微一怔。
艾布納揚起下巴,露出細長的脖子,輕聲說道:“你不是說要鎖住我麽?怎麽連我的脖子都不敢掐?”
奧雷亞斯的手輕輕扣在白皙的脖頸上,輕撫着,眉頭微微蹙起。
“怎麽了?”艾布納問。
“讓我最後一次叫你藍斯。”
艾布納抓着奧雷亞斯的手腕,點點頭。
奧雷亞斯注視着艾布納,輕聲喚道:“藍斯。”
“嗯,我在。”
奧雷亞斯的手一顫,緊蹙的眉頭霎時舒展開來,眼中的郁結慢慢化開。艾布納感覺奧雷亞斯的手在慢慢便緊。
艾布納的呼吸漸漸急促起來,透過奧雷亞斯的眼睛,見自己全身慢慢發出光亮。
“奧雷亞斯,我……”他有些慌亂。
“別怕,這就是你原來的樣子,很美。”奧雷亞斯輕聲說道,但手上的勁沒有變小,艾布納甚至有種自己真的會被掐死的錯覺。
奧雷亞斯慢慢俯身,在他的耳邊輕喚道:“艾布納。”
剎那間,他感到全身的血液都灌向那只耳朵,耳鼓膜隐隐陣痛,嗓子幹得有血的味道。
這是奧雷亞斯第一次喊他的名字。
“嗯。”他沙啞道。
奧雷亞斯輕笑,松開了手,那雪白的地方留下了一道紅色的印子。
突然艾布納一把抓過奧雷亞斯的手中劍,然後摟住他的脖子,笨拙地把嘴唇緊緊地貼上他的嘴唇。
奧雷亞斯托起他的腰,他猛然抱住奧雷亞斯的脖頸,兩腿攀住腰,臉埋在脖頸間。
“怎麽了?”奧雷亞斯輕拍他的後背。
他搖搖頭,沒有說話。
但漸漸地,奧雷亞斯感覺肩頭有淡淡的濕意,他撫摸着艾布納的頭發,輕聲說道:“擡起頭讓我看看。”
艾布納一顫,抱得更緊了,聲音沙啞道:“別看,太丢人了。”
奧雷亞斯輕笑,在他的脖子上輕輕一吻,說道:“想好劍名了嗎?”
艾布納沉默了一會兒,回答道:“就叫‘日來’。”
作者有話說:
終于點到卷名了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