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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亡城6

裁縫還是那個專門給艾布納做日常服的矮小裁縫,頭頂還是沒能長出頭發,他得知艾布納少爺回來時還将信将疑,等到他真的見到真人時,拿着皮尺的手激動地顫抖起來,“大人……”

艾布納見他把顫抖的皮尺展開在自己的手臂上,輕笑起來,問道:“你确定這樣不會給我做出一套針線像是在跳舞的衣服?”

“抱歉,大人……”裁縫的光頭滲出了細汗,“我實在是太激動。”

“激動總歸是好事。”艾布納笑了笑。

裁縫繼續給艾布納量起來,在紙上記下尺寸後,猶豫道:“大人,恕我直言……”

“說吧。”

“大人……您這兩年長得并不是很快呢,”裁縫撓撓頭,繼續說道,“殿下已經和陛下一樣高了。”

艾布納嘴角一抽,“……”

我離開的時間根本沒有兩年!艾布納想着,但是說不出口,只得沉着臉,把話轉到肖恩身上,“殿下近來怎麽樣?”

“大人,我一個裁縫怎麽能接近殿下呀,我只是上次給陛下送綢緞時看見了殿下。”

艾布納想象着肖恩褪去了稚氣,越來越像個國王,坐在華貴的高座上的樣子,不禁揚起眉毛,想要給他來一劍。此時裁縫已經給奧雷亞斯量尺寸,裁縫眯起眼,仔細地盯着奧雷亞斯,直到記下尺寸後,說道:“這位大人可是奧雷亞斯爵士?”

艾布納一驚,這裁縫的記憶太可怕了,他輕咳了兩聲,辯解道:“不是,你記錯了。”

裁縫又懷疑地盯着紙上記下的尺寸,說道:“可這尺寸和那位爵士一樣。”

艾布納:“……”

艾布納說道:“你是靠尺寸記人?”

“哦不,大人,像奧雷亞斯爵士那樣的高壯身材我是頭一次見。”裁縫賠笑着擦擦頭頂的汗,把皮尺和紙放進羊皮包中,跟着男仆走了。

接近飯點時,阿波卡瑟裏公爵先吃了些軟綿的食物睡下,艾布納端着空盤子蹑手蹑腳出去,輕輕關上門。男仆恭敬請他入席,他本不想跟繼母在一桌,但瓊尼說肖恩殿下得知自己回來了,正連夜從赤龍城趕回,且要求王室的廚子在禦輔樓設宴,為自己接風洗塵。

“哥哥,我們也好久沒在一起吃晚飯了。”瓊尼懇求的聲音裏帶着點撒嬌的意味。

艾布納也不好再推辭。

艾布納站在空曠的飯廳,感到熟悉而又陌生,長桌一側挂着的鳥圖騰織錦帷幕,壁龛裏的玻璃罩油燈發出微光,把帷幕照的有些陳舊。他皺起眉,想不出哪裏和記憶中的不一樣。

“少爺,請坐。”

一個陌生的聲音從身後響起,艾布納轉過身,卻見這個男仆背對自己,為瓊尼拉開了座椅。

椅背是用金線繡制的阿波卡瑟裏家族的羊頭家徽,兩顆磨得光滑的翡翠制成的羊眼固定在羊角下方。瓊尼背對自己,短短的頭發在燭光照耀下呈紅繡色。

突然瓊尼轉過身,臉上帶着歉意,“抱歉……哥哥,這個位置……”

本來是艾布納的。

艾布納一愣,然後笑了笑,徑自到旁邊,不等男仆為他拉開椅子,他就随手一拉坐下來。

瓊尼的小臉看起來有點僵硬,嘴唇動了動。

“沒事的,多倫宮還能容下我就已經不錯了,不要放在心上。”艾布納擺擺手,表示毫不在意,瓊尼的臉色才稍稍好一些。

艾布納僵硬地笑着,本以為自己并不在意這些,但自己就像穿了件粗麻衣,渾身不自在。

奧雷亞斯坐在艾布納身旁,艾布納的另一只手放在桌下,奧雷亞斯握住了那只手,艾布納一愣,轉過頭與奧雷亞斯對視一眼。

“fyue i(我在)。”奧雷亞斯低聲說道,用的是靈獸族的語言。

艾布納一顫,奧雷亞斯的手握得更緊了。

他轉過頭,此時男仆正為他倒酒,他瞥了眼這殷紅的卡加洛斯葡萄酒,酒杯的一圈雕刻着繁瑣的花紋,他舉起酒杯面向瓊尼。

瓊尼愣住了,連忙也舉起酒杯,說道:“哥哥,應該是我敬你。”

“諸王在上,我本意是來看看父親,等父親的身體好一些……”艾布納放下酒杯,漫不經心道,“我就該回去了。”

“回去?”瓊尼疑惑地問。

“嗯。”艾布納漫不經心地回答,面包塗上碎梨布丁,梨肉用桂皮、丁香、小豆蔻和紅酒熬成的香料浸泡過,只有王室的廚子才能做的這麽不膩人,但此時,他只想念白蒲團子。

接下來,陷入沉默,整個飯廳只剩下刀叉相撞的聲音,連聒噪的繼母也沒有出聲。

艾布納擦擦嘴角,擡起頭,正在奇怪瑞亞為什麽沒說些難聽話時,恰好與瑞亞對視,瑞亞的眼睛突然慌忙移開,然後低下頭,把一塊撒了糖霜的餡餅送進嘴裏,緊張得像個小姑娘。

艾布納愣了會兒,突然意識到瑞亞是在盯着奧雷亞斯。

見鬼,他握緊手裏的勺子,偷偷地瞥了眼奧雷亞斯,奧雷亞斯面前的盤子幹幹淨淨,正在若有所思地喝酒。

他放大聲音,對瑞亞說道:“我尊敬的母親,這位是我忠誠的朋友,我敢對諸王發誓,他雖然沒有爵位,卻是個全四國都找不出的好男人,如果您認識合适的姑娘,請務必幫我的朋友在她的父親面前美言幾句。”

瑞亞僵硬地擡起頭,瞥了眼艾布納,又瞥了眼奧雷亞斯,僵硬的脖子像是扭傷似的支撐着頭,“那是……自然。”

“夫人,艾布納是在跟您開玩笑,”奧雷亞斯緩緩地把酒杯放下,輕笑道,“我已有家室,艾布納最清楚不過。”

說完,奧雷亞斯面帶笑意看着艾布納。

艾布納瞪着他,臉頰漸漸發熱,好在燭光不夠亮,紅暈藏匿在昏黃的光中。

他不自在地撇開眼,喝了一大口酒,清清嗓子,問道:“阿爾文先生呢?我怎麽還沒看見他?”

氣氛突然凝滞。

瓊尼低下頭,握着手中的勺子,沉默不語。

“怎麽了?”艾布納握緊酒杯,預感不妙。

“阿爾文先生他……過世了……”瓊尼的聲音微弱。

艾布納的手一顫,酒杯中的酒灑出了一些。

“什麽時候?!”

“上個月末。我們發現他時,他的眼睛、鼻子、耳朵裏的血都已經流幹了。”

艾布納沉默起來,阿爾文先生有腦疾,一直以來都在服藥維持,但腦顱中的血像火爐中的星火,看似毫無威力,但只要火棍一捅,大火就會從火爐中噴發出來。

不過這是諸王都無可奈何的事。

艾布納把酒杯推到一邊,什麽都吃不下了。很快晚宴結束,長桌上的食物沒動多少。

他在走廊與奧雷亞斯告別,望着奧雷亞斯的背影消失在轉彎處,收回眼睛。男仆帶他去他的房間,好像怕他不知道是哪一間似的。

“我知道怎麽走,你去忙吧。”

艾布納打發了男仆,走到熟悉而又陌生的房門前,摸了摸這橡木門板,然後才緩緩推開,房間裏還是他離開時的模樣,床單顯然換過,但表面還是印着茂盛的矢車菊。

他長舒一口氣,把門關上,但在晚宴留下壓抑感還壓在心口。

艾布納翻來覆去,怎麽也睡不着。

他緊緊閉着眼,腦中卻全是白天的事情,父親的病、阿爾文先生的死、陌生的男仆、瑞亞的眼神……甚至連飯廳的織錦帷幕都在腦中揮之不去。

該死的。

莫名的不安感讓他狠狠地打了個冷顫。

終于,他翻身下床,披上外袍,開門,空無一人,仆人們都已入睡,只有走廊的油燈發出微弱的光。

他把自己房間的門輕輕關上,蹑手蹑腳地向奧雷亞斯的房間走去,心快要跳出來,生怕哪個多嘴的仆人看見。但他又轉念一想,看見又能怎樣,深夜朋友之間的交談有什麽好怕的。

他又直起身子,腳下故意發出“咚咚”聲,但當他轉過彎,看見奧雷亞斯的房門時,又收回腳上的勁,像只做壞事的鳥,快速溜過去,伏在門前,也不敢大聲敲門。

“奧雷亞斯——”他壓着嗓子喚道。

沒有回應。

他長嘆口氣,望了眼窗外漆黑的夜,奧雷亞斯大概早就睡了。

他望了眼門,轉過身。

“不進來嗎?”

突然身後響起低沉而又慵懶的聲音。

他的呼吸突然凝滞,立馬轉過身,見奧雷亞斯站在門口,向他伸出一只手。

他撲過去,奧雷亞斯一把抱起他,順手将門關上。

他見門關好了,放肆地在奧雷亞斯的嘴上一啄,奧雷亞斯輕笑,按住他的後腦,加深了這個吻。

“怎麽還不睡?”

奧雷亞斯問道,把他放到床上,他立馬鑽到被子裏,平展的被子被他頂起一個小山丘。

“我一個人睡不着。”他悶在被子裏說道。

奧雷亞斯微挑眉,掀開被子,見艾布納身上的光亮又隐隐出現了,一雙帶着光亮的漂亮碧眼正躲在被子裏直直地望着他。

他剛躺下,艾布納就黏上來,纖瘦的身子帶着夜晚的涼氣,于是他張開手臂,好讓艾布納把全身都縮在自己的懷裏。

然後他摟緊艾布納,低頭吻了吻他的額頭,說道:“現在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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