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路臻對萬物都失去了感知,世界只剩下蕭野。
猶如飄蕩在洶湧波濤的海面,在無可依附的宇宙銀河,濕濕地斂着眼眸,在顫栗中融進彼此的骨血當中。
外面的天從亮白到黑寂不知輪了幾回。
路臻也不斷在昏沉與清醒中沉浮。
他再次徹底醒來的時候,透明玻璃艙外是撲簌簌的大雪。
戰鬥不知道何時結束了,天地銀裝素裹,掩蓋了一部分的戰後狼藉。讓這片剛經歷過紛争後土地有了另一種寧靜的诠釋。
那種戰後的傷痛和恍惚猶在,路臻在某一個瞬間仿佛覺得自己還站在高牆之上。
但是溫暖的被窩告訴他,這一切都結束了。
他思緒和動作沒有一樣跟得上。
腦子有些空白。
不過有人在他的醒的第一瞬間就比他速度更快,蕭野全身都穿戴得很整齊,靠過來,在并未經過路臻同意的時候,一只手直接從被子外伸進來。
路臻什麽都沒穿。
在蕭野溫熱的手掌沿着胳膊一路滑到腰間的時候,身體肌肉還條件反射一樣地繃緊。
但是路臻并沒躲,只是含着一雙還有些水光的眼睛懵懵地看着他。
蕭野發現他體溫正常後,幫他撥開頭發,低聲問他:“還冷嗎?”
路臻搖頭:“不冷。”
他出聲的時候才發覺自己的聲音跟蚊子差不多,聲音又嘶又啞,這讓他愣了好一會兒。
蕭野掀開被子将路臻抱近,問:“發什麽呆?”
“我可能讓你做壞了。”路臻的額頭抵着他的下巴,用他那破鑼嗓子傻傻說道。
蕭野沉沉笑了兩聲,“你很好,沒事。”
路臻完全起不來,身上沒有一處是不紅的,從脖子到大腿內側全是印子。而且因為他之前被凍得狠了,蕭野力氣稍重的地方,短短時間內就泛起了青紫色。
蕭野太過分了,但是路臻并沒有來得及譴責他。
因為他思緒回籠,想起了某些事情。
他皺着眉擡頭,含混的聲音貼着蕭野的下巴問他:“你呢?怎麽樣?”
路臻伸出自己的胳膊,摸了摸蕭野的身體,眼露擔憂。
徹底标記過的好處是他們更能清楚地感知到彼此的情緒,知道對方在想什麽,蕭野抓住他亂動的手,看着他認真說:“沒事。”
“怎麽會呢?”路臻迷茫了一瞬。
他很清楚姚安不是什麽好心的人,他當初一心想抓住路臻,解密他特殊體質的緣由。
所以路臻更清楚,他的話不單單是威脅而已。
然後蕭野就直接給路臻看了一段錄像。
最初的錄像背景像是在一間辦公室裏,巨大的紅木書桌以及一整面的書櫃。那個靜止的畫面大約有十秒鐘的時間,然後有個人出現在了鏡頭前。
路臻看着那個斯斯文文的四十多歲的男人,不确定地轉頭問蕭野:“這是……南教授?”
蕭野嗯了聲,“很多年前的視頻了。”
路臻對南懷倉這個人其實并沒有多餘的印象,他很小的時候離開了725地下研究所,除了常常在身邊的那對男女,路臻就隐約記得那裏有個南教授。
路臻并不能完整記得他的樣子,因為在研究所裏他常年帶着口罩,兩鬓頭發花白,忙忙碌碌,和眼前視頻的男人已經有了較大的差別。
他對路臻和研究基地的其他孩子并沒有什麽不同,冷冷淡淡的,話不多,向來如此。
路臻對他最深刻印象的一幕,是研究基地出事的前一周時間。
路臻有次在走廊裏撞見他,他把他抱起來。
路臻那時候極其排斥和陌生人身體接觸,但是老人的眼神像是能容納世間所有山川河流一樣溫和寬容。
他抱着路臻,什麽也沒說,帶着他走過長長的走廊,将他送回他原本所住的地方。
路臻對那個懷抱和眼神印象很深。
導致他第一眼看到視頻中的男人就将他和南懷倉教授聯系起來。
視頻中的男人動作從容,他并沒有一開始就對着鏡頭說些什麽,而是慢條斯理地整理着書桌上的文件和資料。
這個視頻一看就是他一早就準備好的錄的。
他整理完後還上前調整了一下鏡頭。
然後靠坐在了桌沿上。
那段話尤其長。
南懷倉像是思考了很久才緩緩道:“今天是星元六零年的五月初三,我并不清楚這個視頻會在未來的哪一年哪一天被發現,又或者是由何人開啓。不過當這個視頻揭開的時候,起碼我知道,人類進入了最困頓的時代,因為生物基因感染。”
““毒蟲計劃”的後果從星元八年就初現端倪,聯盟生物研究中心多年來承襲這一研究從未懈怠,我們有過很多種方案,不過最後都以失敗告終。而我前段時間有了一些新的發現和預想,還沒有來得及實施。但是很遺憾,“毒蟲計劃”網已經擴大太久,他緩慢侵蝕了聯盟各地,包括人類的心髒和希望中心,這裏對我來說已經不安全。”
“我将會帶走最新研究成果的一部分,而另外一部分留給了我最信任的助手謬岚女士,或者說留給她肚子裏還未出世的孩子。”說到這裏的時候,視頻裏的男人停頓了一會兒,然後他對着鏡頭認真說:“謬岚,如果你能看見這個視頻,我得向你道歉。我知道你和你丈夫蕭霆顯先生一直很想要個孩子,在你來尋求我幫助的時候我留下了一些私心。我相信你們的孩子将來一定會成長為全聯盟最優秀且強大的存在,所以我找不到第二個适合成為灰雀的人。”
……
——種子不出,灰雀終将隐匿。
如果沒有遇上路臻,蕭野依然是蕭野,也只是蕭野。
是“無間”的領導者,是聯盟如今的強心針。
但是他遇見了。
南懷倉說人類走進了窮途末路的時候,種子和灰雀最後融合的基因,是人類最後的希望。
但是南懷倉在錄這段視頻的時候一定沒有想過,他并未來得及将種子培育長大,變故陡生。
只來得及留下簡單信息,讓一個懵懂的小孩兒自己去找灰雀。
這就是蕭野第一次遇見路臻,他說自己在找一只大鳥。
種子太小了,并不成熟,對世界的感知薄弱,跌跌撞撞一路最後還是撞進了蕭野懷裏。
灰雀作為這項研究最後殘缺的部分不止執行了結合的步驟,他還履行了養育和教養職責。
他自己養大了種子,放在這一刻來說,他養大了自己媳婦兒。
南懷倉并不能決定所有,他不能事先預想出一段相遇,沒有過程,結果未知。終身标記是結合最重要的途經,但感情這種東西并不能強求。
但誰又能想到,命運依舊讓彼此成為了心髒裏最重要的部分。
路臻在一場酣暢的性|事過後,又突然接收了這些過多的信息。
導致他更多的是恍惚和不敢置信。
他仰着下巴問蕭野:“你是灰雀?”
很小的時候路臻幻想過灰雀可能是只漂亮的大鳥,後來遇上姚安,他覺得灰雀和想象中差距過大,他不喜歡,甚至很讨厭。
現在變成了蕭野。
路臻覺得這短短時間,他對世界的認知全部刷新了一遍。
這個設想從來沒有出現過。
蕭野垂頭看了他懵逼的樣子一眼,手指擦過他的眼皮說:“這麽震驚?眼睛睜得都快跟兔子一樣了。”
蕭野沒說其實謬岚和蕭霆顯拿到這消息的時候更震驚。
而蕭野反而有種命定的,塵埃落定一樣的感覺。
他們匹配度過高的信息素,路臻最初見他沒由來的信任,等等跡象都有了緣由。
而謬岚女士在研究生物中心多年,南懷倉是她非常敬重的前輩,但是她依然震驚自己懷胎十月的兒子,早已被安排了一段未知的人生。
理解和能不能接受完全是兩回事。
但是這場關乎人類共同命運的抗争,沒有任何一個人能置身事外。
蕭野生來就是背負着責任的,作為父母,謬岚并不否認這一點。
即使蕭野不是灰雀,他也是蕭霆顯的兒子。
得知自己被徹底标記昏睡的時候,沃倫已經被抽取過血液樣本拿去研究了。之後的路臻腦回路有些偏,他想了想,突然看着蕭野說:“我來鹿尾星是你故意安排的吧?”
“嗯。”蕭野并未否認。
他摟過路臻,按下他質問的眼神。讓路臻離開的念頭本來就存在很久,最後付諸行動的那天晚上,是因為有人攻擊解除了設置24道關卡的聯盟重要資料庫。
關于南懷倉的這段視頻就放在那裏。
雖然最後未能得手,但是讓他離開迫在眉睫。
宗易等人意圖發動政變的心蠢蠢欲動,而聯盟中心被“毒蟲計劃”侵入的關系網除了柏俞和部分人還未能拔除幹淨。
路臻留下只會成為靶子,蕭野只能連夜讓他離開。
并且因為深知路小臻的德行,蕭野要不是什麽都不說直接将他推走,放大路臻對蕭野是否喜歡自己的感情的那點不确定,路臻肯定得用盡手段留下。
就算離開,半路都得給他跑回來。
鹿尾星是蕭野和和艾維等人确認過最适合的地方,最初那段路為了避免被人盯上,蕭野都沒找人跟着,是出了主城才再次追蹤上。
蕭野思慮了那麽多,以為周全的決定,最後依然出了意外。
鹿尾星爆發感染,并沒有在計劃的一環。
還好,最後一切還來得及。
蕭野嘆口氣,低頭親了親路臻的額頭。
路臻毫不領情,拿頭去撞蕭野的下巴。
蕭野吃痛嘶了聲但是并沒有放開他,路臻掙紮着翻身起來,把蕭野壓在床上,騎在他的腰間居高臨下看着他。
他身上青青紫紫的痕跡看得蕭野眸色深了兩分,握在他腰間的手力度加大。
路臻一把将被子拉過來把自己裹着,伸手拍開蕭野的手,瞪他:“不許摸!”
他頭頂的頭發還有兩撮淩亂的翹着,皮膚泛着恢複後的薄紅,而且這姿勢除了誘惑讓他看起來沒有任何威懾力。
蕭野揚揚眉,看着他鬧。
路臻:“我們現在來算算總賬。”
“先下去。”蕭野提醒說。
路臻不滿地壓着他:“憑什麽?”
“寶貝兒。”蕭野靠坐在床頭嗓子微啞,看着他道:“你确定要這樣跟我說話?算賬可以,到時候哭着求我可不行。”
路臻察覺到了貼着他身體的某些變化,臉色一陣紅一陣白,最後捶他一拳,咬牙憋出仨字,“不要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