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崇修仙人(八)
崇修仙人愣住了,他看着殷王,仿佛在确認這是真是假。
“孤前來自是得到應允的,這世間有誰敢拒絕孤。”
殷王站在殷烈面前,沖頂峰之上的衆修士說道。
他依舊如六千年前一樣,帶着執掌天下的威勢,甚至遠方的不周山脈望見他,都躍動了一下。
不周山脈本就是由天從殷地挪來的,殷王曾是它的主人。
崇修仙人想起了很多,比如六千年前,他跪在殷王面前,被那威勢所壓,連頭都無法擡起。
他一直以來只是棵松樹,殷王卻是廣博的山脈,對山來說,松樹只是很小的事物。
“殷王既來,便坐下吧。”
崇修仙人的眼眸依舊淡漠,只有他自己聽得到自己的心跳聲。
蓬勃有力的,既渴望,又畏懼。
“孤來此定是要坐主位的,晉侯是下來,還是不從。”
殷王的聲音很低,回蕩在天地間,無人敢做聲。
從來沒人敢叫崇修仙人為晉仇,自他執掌修仙界,那些敢于直呼他的人便全死了。但在此之前,他的整個悠久而短暫的生命中,更是無人會叫他晉侯的,他只是晉侯載昌之子,随着晉地被滅,再無被人稱侯的可能。
現如今殷王叫他晉侯,宛如在諷刺他的位來的不正。
侯奪王位,是逆臣,犯上作亂,罪無可恕。
他與殷王相處的那一百年,殷王一向護着他,從未說過這般諷刺的話。
崇修仙人面有凄苦。
殷王在看到他的神情時不自覺地開始皺眉。
“吾自不會下去,王若想坐主位,便上來,這裏容兩人是綽綽有餘。”
崇修仙人站起,他看着殷王,想知道殷王會不會順着他的意。
以殷王的性子,是不會屈居人下的。但自己下去,叫在場衆人看見,定會失去威信。殷王的法力他早有猜測,動起手來,自己是打不過的。現在只看殷王還念不念舊情。
雖然他們之間已無舊情可言。
崇修仙人念及此,愈發地愁了些。
近些年他本已不會做出這種神情,淡然肅穆才是他該做的。但看見殷王,不知不覺間他又變成這番模樣了。
而殷王,似乎對這樣的
“亦無不可。”他道。
“什麽亦無不可!爹是怎麽想的!”殷烈手上的青筋瞬間暴起,他知道自家爹跟晉仇那些事,多少恨意都摻雜在其中,結果他爹還是一見晉仇就心軟了!
簡直是嫌自己以前受的苦不夠。
“殷烈,何人叫你反對孤的。”
殷烈的骨頭有些作響,他愣了片刻,低下頭,不再發一言。
一直以來都是,在自己面前還一口一個孤,生怕別人知道我是你兒子。
殷烈的眼有些紅,他不想讓人看見自己這幅樣子,卻感覺很難受。
難受很久了,他爹明明疼他,近些年卻将這感情隐藏的愈發深了,都是晉仇這混蛋的錯。
他憤恨地瞪了崇修仙人一眼。
崇修仙人卻根本未理會。
“不毂與王多年不曾見了。”他對殷王道。
殷王坐在他旁邊,“是多年,以前你在孤面前可不會自稱不毂。”
“确是如此,但王前來想必不是為難與會諸人的。”
崇修仙人坐下,對底下修士施以法術,卻遭到了極大阻力,他不願用更多的力,只好收手,詢問殷王。
“孤是不想聽見妄言,殷烈身為孤之子,尚且有吵鬧之時,更何況這些不喜歡孤的修士。”
“所以王不許他們說話?這未免太不近人情。”
崇修仙人感知着在場的靈氣,衆修士都被殷王的靈氣壓着,休說言語,便是身體都難動彈。
從殷王與他說出第一句話開始,修士們便被壓制了。
看來殷王的法力實要比他高出很多。
“晉仇,你打算如何。”
“不如何,王撤去法力,我自不會讓他們非議王。”
晉仇說地很誠懇,卻是在說完這句後同殷王傳聲,“今日結束,你我二人可否單獨說些話。”
殷王不回答,他只是撤去了法力。
風中的枯葉再次揚起,先前緊繃着的修士瞬間放松了下來,有的體力不支一下坐到了地上。
崇修仙人未管他們的狀态,只是道:“休言他事,接着講修仙界這六百年之變。吾先前要爾等清心寡欲,勿要被男女一事所耽誤的話,爾等可有放在心上?”
這些修士大多還未緩過來,看着殷王的眼神也異常怪異。
還是魏激
崇修仙人點頭,魏激濁還是知道他喜好的,未在這種時候挑殷王的刺。
倒是殷王,看着魏激濁的眼神頗有些探究。
“他是魏輕愁的子孫,但與魏輕愁不同。”崇修仙人與殷王傳音,魏激濁與他祖父魏輕愁的确不是一個性子,但長得有三分相似,殷王看他這張臉,的确難以開懷。畢竟自己将殷王投入牢中時,魏輕愁對他動了刑。
殷王不會輕易忘了這種事,魏輕愁的下場也并不好。
但光憑魏輕愁之死,殷王可能并不滿意。
“晉仇,你一向把該忘的不該忘的都忘去,竟也活得拘謹。”殷王那玄袍上的暗色金絲在隐約閃爍着,花了崇修仙人的眼。
他發現殷烈與殷王果真是長得像,只是殷烈并不如殷王好看。
“仙人講過,心靜意端,不為外物所侵,方可行大道。虢地的修士一直清心寡欲,婚娶之事已三百年未出現過了,雙修那種肮髒之行更是不可能發生。”底下的修士說着。
崇修仙人恍恍地聽,并不敢看殷王。
他與殷王一同雙修過,甚至在很長一段時間裏并不是雙修,而是他單方面的采補。
底下人卻是越說越過。
“你虢地真以為自己是君子?是真正的修士?修士養心,但哪怕是天生的修士,也有七情六欲,不可能一開始便是好的。說不可能發生是誇大其詞。如按真事講,便如我虞地這般,六百年前,崇修仙人講完法,虞地便開始行教化之道。雙修之人齊齊抓住,彙集在一起為其講道。再由門下弟子監視之,訓導之,持之以恒,兩百年前仍發現有年輕弟子在雙修,虞地不敢忘仙人之言,仍使出萬般方法使其改過。如此,今果無心思不純之男女。”
“虞地掌門說得在理。”
“是這般,本道人所管之門派,及門派周邊亦曾發現過這些心不淨,而妄圖以雙修之法走捷徑的人,皆已教化,使其改正。”
“雙修自是不可,平常的男女之情卻也會誤了修行,仙人本意當然不止雙修,而是指所有感情,有情方起孽,欲
……
這些人為此說了許久,并無停下的跡象。
崇修仙人便聽着,不時回幾句,以鼓勵其繼續行此道。
“修士生子本就難,如今又要絕情少欲,如此下去,修仙界一千年都不會出幾個幼童,這批修士老去,剩下的修士便愈發少了。”殷王給崇修仙人傳音。
崇修仙人很喜歡這種感覺,且他們雖六千年未見,有些秘密卻只他二人及天道知曉。
“靈氣只有那麽些,修士多了,争奪亦多,靈氣耗得太快,天會生怒。”
“晉仇,你真是天的好爪牙。”
“我不得不做。”
世人皆以為他是天道之下第一人,他也的确是,但這肯定是天給予的,天如想奪走随時都可奪走。天降下的命令他也不得不遵從,像殷王那樣疑天,他永遠不會做,因後果委實可怕,他并不打算去試。
用心法麻痹世人也的确是好法子。
崇修仙人聽着他們争辯,卻不時看殷王幾眼。
“想必在場諸地都已按崇修仙人所說的做了,只是上次殷王可未來,不知殷地是何樣的。”
“殷人不拘禮法,休要說婚嫁之事,連雙修都是極多的。”
“殷王之子殷烈不就極為風流,常流連于風月之中嗎。”
“還有這事?”一群修士說着說着就把話遷到殷地身上。
往年也是這般,殷地是他們不可忽視的,殷王這次前來,又有崇修仙人坐鎮,他們本就未打算給殷王什麽好臉。
如不是崇修仙人大度,明顯不願他們為難殷王,他們所說的話會更多。
但實際,崇修仙人比誰都明白,這些修士沒有一個能承受殷王怒火的。
到底是活的短,沒看見過晉地以前的慘相,才敢在殷王面前造次。
“休再言語,不知輕重才有方才的話。殷地與爾等所處不同,自是不可放在一處要求。需知因地而變,萬法不同的道理,勿以自己掌握不久的小道理去要求不同的人。爾等所知之道終究是太淺了。”崇修仙人嘆息,從位上下來,顯示是不準備待下去了。
“仙人去哪裏?五日之期還差得遠。”
“如事事皆說,五日亦是不夠的。爾等不知變通,一事已萬難解決。按此來,不知講到何時,卻全無用。吾在此與不在此又有何意義,不如先行離去,留爾等想通再行下事。”
“仙人!是我等愚鈍了!”
“撲通”的跪倒聲接連響起,崇修仙人什麽都不再說,只是往山下走去。
一步一步,穩而快,不消片刻便沒了身影。
再看山上,殷王卻也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