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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崇修仙人(九)

晉仇離開修仙之會,徑自往下走着。山腳下滿是修士,他們被結界擋住,無法聽見會上所講諸事。

按以往的經歷,第十日崇修仙人講道,結界即開,他們便能見崇修仙人之面。

為此,不少人想盡方法,前來晉地。

體弱而壽命将近的,這些年也在努力靠藥靠法器活着,他們只是想此生無憾,哪怕死了,好歹也有一日碰得了大道的邊。

如此便已足夠。

如是讓他們知道崇修仙人中途離去,不知事情會變成怎樣的局面。

怪崇修仙人是不可能的,那些與會的各地掌門呢,恐怕要被唾面。

“再熬九日,九日便夠了,師兄,再撐撐,撐住就能看見崇修仙人了。”山腳下的小道士涕泗橫流,握着自己師兄的手,仿佛只要他握着,他與他對着話,他便能撐到那個時候。

沒有人怪他聒噪,這種生離死別的事在六百年一次的今日是常見的。

誰都想看見崇修仙人,哪怕死,也要撐到講道之日,在道法中死去與平庸的死自然是不同的。

只是将熬又未熬過的,不知幾何。

撐到現在,好歹還有希望。如是前一年便死了,才是真的可悲。

“還有九日,六百年都等了,九日算得了什麽。”

“我家中那小兒沒有修仙的資質,今日把他帶來了,他也是好運,能在這麽小的年紀看見崇修仙人,以後肯定是能修仙的。”确是好運,在這個講究清心寡欲,不提倡男女結合的時代,能抗住衆人的非議,衆人覺得自己被塵世所迷的目光而婚嫁有子的,極少。

有子無修為要被人嘲笑為不尊禮法的後果。

經此而能碰上崇修仙人講道,卻又可見一份希望。

希望是彌足珍貴的。

崇修仙人靜默地走着,邁過那些密密麻麻,從天南海北趕來,只望能聽自己将道的人。

修士居多卻也有很多凡人,都聚在晉地,都想離山更近些,卻沒有人敢争執,生怕被仙人看見不好的一面。

如此,蝼蟻般密集卻又井然有序,加之可悲可嘆。

人與人貼的極近,崇修仙人從他們中間穿過,卻未有絲毫受阻的樣子。

由此,快而穩的,他走離上萬的人群,用神識查看着殷王的位置。

再穿過山水,行到沃山之上,晉家結界前。

像是在走,這萬裏的路卻只花了不到一刻的時間。

“晉仇,你比孤想的慢。”

“王自然要比我快些。”

殷王皺眉,他仔細打量着晉仇,像是要從晉仇身上找出漏洞。

“你只會這般說話嗎?別人問才回而不主動提自己心中想知道的。”

“我以前便是這般,王全不記得了。”

“孤不記得?不記得你是怎樣撒謊,怎樣在孤面前裝可憐,叫孤放棄一切去護着你,而你背後要孤的命。”殷王的神情低沉的恐怖。

晉仇垂眸,他當然記得那些,可惜他的心除了跳地快些,再無其他感知。

“王可還念着我?既念着我,為何要與他人生子。”

殷王的眉皺地更緊了,“你覺得孤會和他人生子?”

“不然殷烈是如何來的。”

殷王沉默了,他的眉依然皺着,唇抿得很緊。

“不知。”他終是說了一句。

晉仇看出他神情不對,殷王的心他一向是讀的懂的,雖然六千年過去,殷王也早已不是那個失憶而名為晉贖的人,性子卻不會差太多。

“我手下之人去查,說王兩百年前有了殷烈,是與一女修生的,王跟她相熟相知,她卻因産子而死,是以王并不愛殷烈。”

晉仇其實并不信這話,但他還是說出來。

殷王的臉繃得很緊,“假的。”他道。

“我當然知道是假的,但殷烈又是王跟誰的孩子。”

殷王不皺眉了,他與晉仇原是一般高的,此時仰着頭,卻仿佛比晉仇高出許多。

“你自然知道是誰的。”

“是我的。”晉仇輕聲說出來,他的心本極為平靜,一直都很平靜,見到殷烈的時候很平靜,見到殷王的時候也未起什麽波瀾,現在卻有些洋溢的感情,輕微而真實存在。

但殷王不悅,他道:“晉仇,他的确是死去的那個孩子,卻又可能不是。”

“怎麽?”晉仇一驚。

什麽可能不是,殷烈雖不是太好的孩子,但只要是他們的,哪怕他們關系并不好

“你該回晉家了,如無意外,會看見混元,這世間只有他能使死人複生,六千年前的孩子早已死去,除混元外無人可使他複活。但複活後的還是那個孩子嗎?孤不知,混元也不會出現在孤面前。有一點卻是肯定的,天醒了,他勢必會見你。”

混元是天道,晉仇是他命定之人。

今晉仇閉關歸來,天當然已在等他。

晉仇有些愣神,他仰頭看天,發現空中有些烏雲,籠罩在遠方的不周山脈上,層層疊疊,雲勢顯然已兜不住。

這修仙界的天是有意識的,有意識,亦有私欲,如此,并不為世人考慮。

“晉仇,不要怕。”殷王忽然道了句。

晉仇回頭,他的七情六欲已剩的太少,一時間未明白殷王的意思。

殷王卻已離去了。

或許只是習慣性的關懷。

晉仇的指尖觸到結界上,微加法力。結界上出現朱紅的花紋,由中心平緩地破裂,露出一道可容一人的口子。

走到結界內,那縫隙便消失不見。

徒留些散出的霧氣。

“主上怎今日回來了?”離此處結界近的童子一擡頭便看見了他家仙人,不由得驚呼出聲。

他這一叫,晉家內的修士便全知道崇修仙人回來了。

于是再矜持,也比平日吵鬧了些。

“仙人閉關歸來不知被誰攔住,竟是久久不回家。昨日未回的時候我們都想着短時間內看不到主上了,畢竟現在是六百年一次的修仙之會,主上理應在陪那些掌門,怎麽會回家。”

“對啊,今年不忙嗎?怎提前回來了,是不是他們說了不該說的。惹主上生氣了。”

“真是可惡,定是如此,否則主上怎會回來,以前可沒有這樣的事!”

“說什麽呢,主上高風亮節,從未生過氣,倒是你們在這處瞎說。”

“我們只是怕主上被人欺負。”

這些話軟軟糯糯的,雖然有的聲量高,卻并不刺耳。

可他們的崇修仙人并沒有心思解釋。

他只是往前走着,晉家門內的弟子出現的越來越多,都看着他,卻不敢說話,像是知道他無心同他們解釋。

可越聽不到解釋越急,所以跟着看的人便多了起來。

連那些

晉仇并不搭理他們,他快步走着,将所有神思放在尋找混元的痕跡上。

傍晚的晉家,靈氣在空中慢慢地漂浮着,猶螢火點點。

晉仇走上雲階,眺望着那些直插天端的古木,松柏的杈太多了些,極為雜亂無章。

只是晉家的人一向放任着它們生長,并不曾管過,說來他與殷王,一同栽種過極多的松樹。

凝神斂氣,晉仇沖着樹端跳了下去。

風在他耳邊狂呼着,樹葉顫抖,将要割傷人的肌膚。

晉仇卻在下一刻落到了地上。

他的面前是間破陋的屋子。

推開門走了進去,再将門關上。

這兩個動作因門的老舊而發出了頗大的聲響,躺在床上的人卻連頭都未擡,猶自在睡着。

“幾千年的被子,哪怕是仗着材質而未腐爛,這些年無人照管,也是不行了,以你的身份,沒必要勉強自己。”

“可我喜歡。”躺在床上的人慢慢側過身來,将被子往下拉拉,露出整張臉,聲音有些困頓的說道。

晉仇走到他面前,“這樣不好。”

“是不好,以前你可寶貝這張床,除了殷王,便是我都不被允許上,這才過了幾千年,就不喜歡它了?你不喜歡可送我,我喜歡,這上面還有些人氣兒呢,蓋着正合适。”

“混元,你是何時醒的。”

晉仇不再說床的事,而是問床上的人。

他很有些恍若隔世的感覺,與殷王多年不見卻知道只要想見就能見到。混元卻不一般,他們分開的時候,混元自己都不知道什麽時候再相遇。

他們這世間的天道,名為混元,是極難以言說的。

“兩百年前便醒了,你在閉關,就未見你。怎麽,你想我了嗎?”混元笑笑,張揚而腼腆。

他出現時的性情常不一樣。

晉仇在看見混元的笑時,松了口氣,只要不是癫狂狀态下的混元,就還有話說。

“殷烈是怎麽一回事?”

“就是那回事啊,你不是一向對他愧疚嗎,我就将他複活了。”

“複活,怎樣複活的?”

“就是那樣複活,殷太庚是不是跟你說什麽了,你這幅模樣。”混元從床上爬起,貼到晉仇眼前看了看。

看到中途卻是笑了起來。

“算了,與你說也無用。”他又爬回床上,用被子蓋住了自己,蒙上頭,發出怪異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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