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崇修仙人(十)
晉仇不明白混元在笑什麽,他看着混元像條蟲子般在被中拱着,最後擡起頭來。
“你想不想看以前的事。”,混元在空着畫出團雲霧,顯然這問只是随口來的,回什麽他都不在意。
但晉仇還是道:“不想看。”
“可我想看,這樣吧,你也上床來,咱們一起看。”
“不。”
“有什麽不的,不要拘謹。”混元笑着,笑得很腼腆,但眼中的意思像在說這件事很小,并不值得争論。
晉仇不再理他了,混元腼腆的笑讓他很不舒服,很有種陌生感。
只是他顯然并不能拒絕混元,随着身體一輕,他發現自己躺在床上了,混元将被子蓋起,也躺着。
被中很暖,混元的身體卻有些透明。
晉仇多看了幾眼,直到混元點了下他的額頭。
“水鏡看太不真切了,還是我将你的意識帶入過去。”
“過去并不好看。”晉仇道,但他的眼前已有畫面了。
是殷地的司刑臺上,他與父親晉侯載昌和妹妹晉柏跪在地上,秋風凄寒,殷王坐在高位上,以不忠謀逆之罪下令除了他們。
“混元,你在做什麽。”晉仇問,混元卻并未回答。
于是那些修士用法力壓着他們三人,他爹與他家晉柏的軀體漸漸變成了肉泥骨碴,再然後是血肉粉末,什麽都不剩。
只有他,筋骨都像是被壓碎了,卻活着,活着看這一切。
殷王的怒火升騰,作勢要殺他,卻被混元降下的雷阻止了。
如此,自己才有現在的命活着。
“混元,我不想看。”晉仇喃喃道。
殷王歷兩百年時,他全家被殺,只一日,晉地便被血填滿,他母親戰死,父親妹妹及他被押往殷地的司刑臺,在衆修士的法力下化為血粉。
他很疼,從那天開始,沒有一日不疼的。
殷王殺不死他,卻不打算放過他。
于是日日都不好過,沒有一個人會用善意待他。
眼前的景象在飛逝,晉仇閉上眼,眼前卻仍能想出那些畫面。
“不看這個了。”混元突然說道。
晉仇松了口氣,他很久沒這種感覺了,六千年前,他的感情便淡漠地近乎沒
只是知道那十年并不好過。
十年後,他撿到失憶的殷王,殷王被雷劈的失憶,卻在失憶前及時為自己換了張臉,以免出事。可該發生的事還是在發生,許是心中太過忌憚晉仇的緣故,殷王失憶後竟只記得晉仇一人了。
他從殷地來到晉地,在雨夜中找到晉仇。相處一段時間後,他說自己可以叫晉贖,晉仇被那張假臉蒙蔽,竟然真的以為有人會親近自己。
“殷王的失憶是你做的,這一點都不好。”晉仇對混元說道。
混元難得地嘆息一聲,“我不叫他失憶,你這輩子都無法接近他,更何況是取代他。”
殷王的天賦比晉仇高太多,淩駕于衆人之上,的确是晉仇無法對付的。
但晉仇只是沉默,他與殷王一起生活了百年,雖然第一年他就發現了殷王的身份,并伺機削弱他。
那真是久遠的往事,他懦弱無能,善于忘記,在殷王面前,他甚至要麻痹自己忘記滅門之仇。
否則殷王會看出他的不對。
那個人,即使失憶,也還是一副運籌帷幄的樣子。更何況殷地的人已找到他們的王,怎麽可能放任心存複仇的他待在殷王身邊。
“我在他幼時猜過他喜歡什麽樣的,猜得果然不錯,他很容易就喜歡上你了。”混元的聲音淡淡地。
晉仇閉上眼,殷王的确很喜歡他,哪怕知道他們之間有滅門之仇也還認為有彌補的機會。
床上之事從來都讓着他,怕自己孤苦無依,日後為人所欺又不被殷地人認可,便在天下找藥想為自己生個孩子。
他跟自己說:有孩子在,殷地人不會為難你。
殷王太過自信,相信沒有自己做不到的事。
“如是我,不會做出那種事來。”男人生子是為天所不容的。
混元的确不喜歡這事,“殷太庚是怕你沒有容身之所,你又不會生子,沒有子嗣,殷地的人容不得你勾引他們的王。”
晉仇又不做聲了,他只是看着眼前,看殷王懲罰與晉交好的趙魏兩地,看殷王挑動鄭伯及太叔間的兄弟關系,看他将葉周的人用各種刑罰殺死。
于是他僅有的那些也不在了。
殷王是要他什麽都不剩的,如什麽都沒有,
是殷王将自己的容身之所奪去,卻又唯恐不能給自己一處新的。
果然是年紀輕,如是現在的他們倆,都不會再折騰了。
“在晉家的那百年,我看你們過得不錯。”的确是不錯,晉家廣闊萬裏,橫無邊際,卻只有他們倆,擺脫了俗世種種,做什麽都可,再不被任何外物所困。
“混元,你給我看這些是作何,哪怕不看,我也是記得的。”六千年雖久遠,如在閉關中過,也是極快的,快到難以忘記以前的諸般事。
“你當然不會忘,你記得比誰都清晰,卻總是騙自己。如他人不提,或只是隐晦的說,你便永遠當未發生過。可有些事就是發生了,你跟殷王的事可算過去,殷烈的事卻永遠不會過去!”混元的語氣加重。
晉仇的眼前漸漸黑了,他聞到濃重的血腥味,充斥着天地間。
“你個廢物,不會用力嗎!”
晉仇呆住,這聲音很熟悉,卻是屬于一個死人的。
他的前屬下趙射川摁着殷王的腹部,将半個身子都壓上去,一下又一下,施加在那圓滾的部位。
殷王身上全是血,七竅被暈染着,整個人無意識地抽搐。他抽搐的樣子晉仇看過不止一遍,更不止一年兩年。用男人之身尋求生子的辦法本就是極為兇險的,殷王服藥改變身體的那幾年,每一日都疼得抽搐,很多時候晉仇都認為他要疼死了。
但哪次的殷王都不如他眼前這般虛弱。
的确是沒力氣了,任趙射川拿出各種奇形怪狀的器具,魏輕愁給他喂再多的藥,殷王都沒有反抗。
“你以為孩子是假的,就算殷王跟你說找到懷子的藥了,你也确認是假的。”
“第七年他都沒有反應,我讓魏輕愁将有懷子假象的藥做好,他卻有跡象了,我的确認為是假的。這一切太巧,我不知該相信哪個。”
從始至終,他都未相信過男人真可生子,但他需要借此使殷王的身體衰弱。殷王服藥的第七年還未有懷子的跡象,法力又不曾消失,他便給殷王喂了新藥,魏輕愁做的能有懷子假象的藥。
“是你根本沒想過跟他要孩子,真亦或假你都不願留。”
“混元,你是天,卻不是我,不會完全懂我在想什麽。”晉仇閉上眼,眼前的畫面卻消失不去。
他看着殷王掙紮了很多日,趙射川跟魏輕愁全不将他當人看待。自己不知孩子是真的,也只讓他二人将孩子取出。他二人卻是知道孩子是真的,因魏輕愁當年的藥就是假的。他們唯恐自己将錯怪到他們身上,便不說真相,對殷王也是狠毒。殷王的氣息已近乎消失,他的骨頭差不多全碎了,骨盆破裂,傷口卻還在增多。
趙射川他們剖開了他的肚子,将孩子取出,孩子卻早死了。
那個小小的屍體,幹癟青紫,望之可怖。
晉仇看着,覺得有些悶。
他眼前的殷王也看着那個孩子,晉仇終是沒敢看他的臉。
但他知道趙射川他們很氣憤,因為他們将氣撒在了殷王身上。
誰能想到,像他們這種人,殷王原來是不屑一顧的,現在卻在被他眼中的蝼蟻欺辱。
他當時隐約猜到這些了,卻沒有去管,或許在他心中,殷王是該承受這一切的。
“都是過去,再看也是一樣的。”
“不一樣,要是這樣結束倒是沒什麽,可殷烈呢。”混元将那些畫面拂去,他原本想讓晉仇看很多,只是晉仇一味閃躲,并不願看。
“你不該将殷烈複活,殷王懷疑他是假的。”死去再複生,還是原來那一個嗎?
“人之死,宛若睡眠,他只是從虛無的長夢中醒來,怎麽是假的!”混元站起,将身上的被子掀開,赤腳蹦到地下。
“原有的一切都在,他身上仍是你們的血脈,你卻連同殷王,懷疑他是假的!”
“真是愚昧地難以想象,晉仇你求道千年,卻只領會了這些?”
“當時恨不得他複活,現在他活了,卻不認,那你當年求我幹什麽!”
“你扪心自問,看到他當真覺得陌生?如是陌生,何必留他!”
混元碾着地,雜亂無章地動作,腳磨出血來,滲到地面,地面便有溪水生出,淺草嫩綠。
他漸漸哭了,不知在哭什麽,是哭晉仇殷王,哭殷烈,還是哭他自
“混元,你後悔了。”晉仇默然道。
混元不說話,他可能的确是後悔了,後悔的事太多,時間亦太長。
晉仇知道混元為何要放那些東西了,無非是回應他前面的問話,告訴他殷烈的确是他與殷王的骨血。
糾纏了這麽多年,該死的不該死的人都不在了,有個殷烈,便算是後代,這是極為好的事,不該懷疑殷烈的身份。
可混元以前定是沒做過這些事,方法幼稚得很。
“晉仇,我要走了。”混元清醒過來,他抹去了地上的痕跡,說道。
晉仇點頭,對于混元時不時就走的舉動他太過熟悉。
“你這些年所做之事我很滿意。”混元又道。
晉仇不做聲,混元當然會滿意他做的,在這天下只選了他一人,取代殷王,執掌修仙界,不就是為了創造現在的局面嗎?
修仙之士銳減,而人人只知求道,不問他事。六千年過去,修仙界不進反退,對靈氣的索取比六千年前低了數倍。
正合混元的意。
地面那些血消融冒出了泉水,汩汩地向外噴,混元說完話,趟着泉水走了。
晉仇起身,走往門外。
天色黑了,之前眼中的數年也只是現實的一刻,童子們卻待在外面,不時往屋中望望。
看見他出來就全湧上來。
“仙人進去做什麽了,不怕觸景傷情嗎?”
“肯定是外面的人不好,惹得仙人傷心了。”
“可傷心總不能憋在心裏,要說出來的,否則會影響道心。”
“管什麽道心啊,仙人傷心我們也會傷心的。”有一滴水濺到了晉仇的衣上。
他看着那深色的一點,發現有很多人哭了。
他不說話,哭的人更多。
只是有些在責怪,“你把淚濺到仙人衣上了,這多不合禮數!”
“我沒想到它會濺那麽遠。”
“沒想到什麽啊。”
有些吵嚷。
晉仇垂眸,“過幾日吾将帶一人來此,爾等對他好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