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崇修仙人(十一)
崇修仙人持舟行在襄水的中流,每到這時,他就想起自己叫晉仇,崇修只是道號,一日內接連碰見殷王與混元,勾起往事不得不使人唏噓,他卻并無大的感受,只是想回去告訴殷王,殷烈的确是他們的孩子,冒着天下之大不韪又受盡苦難生的孩子,不應該被那麽懷疑。
混元雖愛說謊,這件事卻是真的,他知道。
如是殷王信自己的話,今後就該對那孩子好些,畢竟是他們的骨血,他會負起責任,該給的一樣不會少,如殷烈想要晉家,也是可的,只是要再等許多年,等到他垂垂老矣,法力再不足支撐晉家。
現在該做的,是時不時帶殷烈來晉家走走,熟悉一番,以免殷烈覺得厭惡。
自己今生不會再有其他子嗣,晉家的人知道了殷烈的身份也不會為難他。
如殷王不信殷烈的身份,就将殷烈一直帶在自己身邊,由自己來教導他,只是不知他願不願意。
崇修仙人的小舟輕輕揚揚,在襄水的湍流下走得頗快,山谷間的猿猴沖他凄鳴,卻剛鳴完便發現他沒了蹤影。
舉辦修仙之會的山下滿是人群,他們皆跪着,頭貼着地面,一動不動,偶爾有撐不住地晃幾下又趕緊立住。
“爹,這是幹什麽啊,志兒累了想歇歇。”
“噓,不要說話,再忍忍,有人惹仙人生氣了,咱們是在求仙人原諒,你切不要說話,誤了大事。”當父親的拍拍孩子的頭。
孩子哪裏懂這種事,只是乖乖跪着,悄悄把身體往自家爹那兒靠了靠。
“不說話了,想挨着爹,這樣省力,爹要是累了,也可靠我。”
怯怯的聲音細小地近若蚊蠅。
在廣漠的山腳下不值一提。
這裏歌樂頌詩的人太多,其聲如洪鐘般響徹天地,大抵是希冀此能被崇修仙人聽到。
可卻沒人敢做歌樂外的事。
崇修仙人是至人,神人,聖人。他心中有大關懷,但這不意味着世人能因他心胸寬廣而生出事來故意惹他,需知天人也有惱怒的一面,雖極隐晦,卻是存在的,這為仙人增加了凡間之氣,使仙人與他們這些普通修士更貼近,也更知自己的言
歌頌禮樂,是天下幸事。
非議仙人,則是大奸大惡大不敬之惡事。
是以當爹的要告誡自家兒子不能說話,問跪在此的緣由簡直像是在責問崇修仙人為何不顧世人而離去。
而仙人本也是随性而來,随性而去的,他樂于逍遙就可去逍遙,區區六百年一次的會怎能留得住他。
會上惹了仙人不高興導致仙人離去,難不成還要怪仙人?
世間沒有這樣的道理。
在場修士都跪着,與會的掌門也跪倒了一片,他們實在是怕,畢竟崇修仙人是在與他們交談後才離去的,如仙人不回來,他們沒法向世人交代。
“嗚嗚”的哭聲間接傳來,歌樂聲與哭聲響成一片。
來此的人有太多目的了,真心求道的并不多,急于見崇修仙人的倒很多。
這些情緒反應在晉地,晉地的修士卻未出現,于是人心更慌。
直到第二日傍晚,一襲青衣出現。
陸地上明明是無水的,那人卻在舟上,任清風吹拂,遺世獨立,靈氣化作繁星在他周身輕嗅着,将舟身一同點亮。初見時,他隔人群極遠,再見時,他卻已在眼前。
“皆起來,跪着是無法說事的。”他清越的嗓音澆化了在場的煩躁。
衆人在那一刻靜了,都不敢說話,唯恐驚醒,發現諸般皆為幻境。
“爾等于昨日傍晚等到今日,可有何感悟,是否反省己心,實現自我之頓悟。”崇修仙人說着話,他問出問題來,卻并不是讓衆人去回答的,而是接着往下說道:“只一日,雖少卻仍可算橫跡無邊,吾往年常問,爾等來作何,皆答曰聽吾講道,可講道又是為了何?為了心性之開擴,為了觸及道之邊,享受那一剎那的頓悟?皆不是,只是為提升修為,增強法力或活得更久,真心為修道本身的太少。”
他頓了下,望着遠處的不周山脈,“人誰無欲?法之欲?活之欲?還是道之欲,吾求道可算是對道有欲,吾從不輕視這一點。爾等卻輕視自己對他物的欲望,欲望的确不可太重,但欲不重的前提是認知自己有欲,在場諸人皆有欲而不願承認,言說自己做的足夠好,言說自己心誠,虛僞的心誠是騙人騙己的。”
“仙人
崇修仙人不看跪着的人,“吾有欲,所以不及天,卻仍自知有欲。爾等不如吾,離天更是遠,卻說無欲,無欲不是這個樣子的。”他終于低頭看向那些人,“但天存善,永遠善待改過的人,如懂了我的話,便接着上山,延續先前的事吧。”
話講完,他從舟上下來,走到了山腳,一步步,狀似緩慢卻實為輕穩的消失了。
跪着的人擡頭,許多都發出了痛哭聲,只是大多臉上洋溢着迷茫的光。
迷茫不是真迷茫,只是懂了些事。
崇修仙人任他們想事,是将事與昨日會上那不許生男女之欲挂鈎,還是與他們生口舌争辯之欲挂鈎,皆與他無關,他只是讓他們想,盡可能地想。
“你往常便這般騙他們?你走明明是想去做其他事,不是為了給這些人時間讓他們在痛苦中認知自己。”殷烈的聲音傳來,他承認晉仇方才說的話有用,但再有用理由也是假的。
“密,若無言。”崇修仙人看他兒子一眼,轉身往山頂走去。
此時的天已完全黑了,聚集在他身上的那些靈氣跳動着,星星點點,不肯離去。
他今日這些話卻是才想出來的,無緣無故離開對他的名聲極不好,雖然嘴上都說他是仙人,哪怕他做出什麽都會原諒他,實際仙人也是要看重人心的,人心如此次覺得他有些錯,下次再覺得他有些錯,他便是罪人而不是仙人了。
殷王以暴力鎮壓世人,他以禮樂教化世人,只是他偶爾會羨慕殷王,做聖人本就是累的。
六千年的聖人做下來,他已感到疲倦。
身上那些靈氣仿佛感到他不開心了,便離他更近些。
這些靈氣與他有緣,此處原叫聽松堂,雖叫堂,卻是山名。山中有上萬洞窟,将靈氣封住,而留人在洞中修行,便于增長修為。只是一遇狂風天,山中所種之松便會發出巨大聲響,松一響,便是警告世人風雨襲來,靈氣将短暫地從禁锢中解脫,攻擊那些禁锢了它們還不顧松之警告而硬要修行的。
他以前被人下藥,于松響時留在洞中,遭其折磨過,還不止一次。
如此,雖少一修仙妙處,卻使靈氣恢複了自由身,靈氣本身是無過的,關它們的人才有錯,誰都知曉這道理。
對于靈氣來說,關了它們的是仇人,放了它們的卻是恩人。
其實是殷王的功,但殷王不來晉地,這些靈氣也見不到他。
便只能感謝自己。
半夜醜事三刻,各地掌門終于都爬了上來,中也不乏本就未下山的,聚在一起,便又接着講先前之事了。
“可論未來之規劃。”崇修仙人提出,只要修仙界不大亂,他對這些年的過往是全無興趣的。
更何況先前所講之事已完,實無糾纏的必要。
可他這話剛說出,便聽見空中一陣巨響。
修仙之會所處的山是由聽松堂的廢石聚成,雖也有六千年,比之其他山卻太年輕了,也不夠穩當。
山體經此巨響,竟開始搖晃,卻又不曾發生其他事,只是晃着,絲毫不曾開裂。
但除此山,遠處轟鳴聲亦不斷,連成一片,競相滾落岩石碎屑,樹木無風自動,一切詭異地躁動着,有鼠目竄出,而被碎石砸裂。
“休要驚慌,是不周山脈在動!”崇修仙人站起,道出一句。同他一起坐着的掌門倒平靜,只是山腳下的人太多,又有石滾落下去,雖不至傷人性命,卻瞧着頗為恐怖。
他對此亦不算太熟,只知不周山脈有騰躍期,他上次見騰躍期還是在魏地,六千年前,自從混元沉睡,不周山脈便跟着沉睡,再不曾騰躍了。
他傳聲下去,是平穩人心。畢竟不周山脈的騰躍向來不傷人,而只會助人。
這些人未見過,卻只會怕。
果然,随着他這話講完,遠處的不周山脈動了,它似有魂般,形拔高十倍以上,望之比東海還寬,卻不與地面接觸,而離地有百丈。人望而不知其高,但捅穿天處已粗不知幾何,料想未到山體的十分之一。
其騰躍,哪怕是百萬裏之外都可見到山體。
“啊!”“天!是不周山脈,它在動!”“……”叫喊聲從各個方位傳來。
崇修仙人靜坐,吐言以使衆人知曉不周。
“六千年前,便有騰躍期,古書上之記載繁不勝數,如奇,可查看。”
“不周山脈為天之饋贈,其騰躍期可放出巨大靈力,為修士所用,只有好處而無弊端,汝等既沉迷提高修為,便該趁此機會。”只是不知混元讓不周山脈進入騰躍期是為了何事。
“躍兮躍兮,唯吾不周。”
崇修仙人輕嘆聲,望了遠處的殷烈一眼,殷王不知去何處了,留着殷烈在,孤單單的,沒個人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