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13章 崇修仙人(十三)

殷烈站在山頂的正中,任秋日帶着黃葉的風吹起自己的衣擺。他向前看着,似要看出哪個人會先動手。

晉仇掌管修仙界這六千年所做的事他早已調查明白,無非是養心養性,對法力要求甚薄,也決不允許厚。

起先總有人反對,但反對的那些修士都死了,死在他們的道下,晉仇說他們不尊天道而死,但天道哪裏願管這些俗人,天道會管的只有真能影響修仙界大局的事,死的人之所以死了無外乎是有人不想要他們活,且讓天背負一切。

如此,死的人多了,又是以天的名義遭懲罰而死,一開始人心惶惶,後發現屈服便能活得好,便不再反對了。

幾千年未反對,哪怕是修士也麻木了。

或許修士比凡人更容易麻木?

殷烈看向不周山脈,他笑着,知道改變的時機已到,冥冥中的聲音告訴他,他該站出來,盡管只是起些許作用,也是至關重要的。

從來沒有哪個小動作是煽不起大局的。

“虞地願一比。”先前那位發言的虞地掌門站起,他面上一片溫和,手中空無一物,只是垂在身旁。

殷烈手中亦無法器,正如崇修仙人所號召的,不能為外物所迷。

“掌門是個有膽子的。”殷烈沖虞地掌門拱手,他殷地出來的修士向來不弱,各地的修士皆領教過。他又是殷王的子嗣,于道法領悟的天性上遠勝常人,在未摸準自己的法力前就站出,虞地掌門的确有膽子。

“說笑,動手吧。”虞地掌門擡手,風聲從他指尖穿過,有形的刮着。

其勢重,其意濃,在凝聚時繞指尖飛舞,只一瞬,又從指尖脫出,重化為無形的風勢,殷烈身旁的風更大了些,他亦擡手,有裂帛聲傳來,是他的衣襟被割裂了一片,可也只一片,他擡手只是為再将那衣襟縫合,絲毫未管虞地掌門的風。

“聽聞虞地善使風,就算這些年沉迷修道自身,虞道人也不至法力衰弱至此啊。”旁有人嘀嘀咕咕,在場有些門派的掌門的确太年幼了,連他人使法力都看不出,又怎能抵擋他人呢。

“真是愚昧啊,如真衰弱,怎至于刮壞衣襟。

低沉的嘆息響起,像是為了印證這話。

殷烈踱了幾步,從原先站着的地方挪到了虞掌門身側半丈處。

只見随着他的走動,地面漸漸陷裂,如被利刃刀刀隔斷,再捅榻般出了割口清晰的一大洞,風在其中刮着,呼呼有聲,泛着無邊寒意。

“這……”

“是虞某人輸了。”虞掌門看着那洞,不顧衆人的言語猜測,垂首半晌後道。

殷烈點頭,他此時正好将衣縫完,便展示那風割出的裂口道:“掌門法力不弱。”

虞掌門不做聲,他知那裂口純屬是殷烈給自己面子,作為自己第一個站出的面子,否則風刃是刮不到殷烈的。

“這小輩太過猖狂,修仙界已多年不曾出過這般不知禮法的了。”

“還不是殷王教出來的?一貫的不知禮。”

“确是這般,崇修仙人座下便出不了這種人。”

現今的修仙界總是将小輩的錯怪到上一輩身上,仿佛品行不端便是上一輩未教好,這道理的确有幾分對,但動不動就貶斥他人父母的行為卻連不識字的乞兒都不屑于做。

殷烈掰着自己的筋骨,那根節交錯聲響在衆人耳中,有力而兇狠。

“第二個該出來了,或其餘九個全出來,各位掌門想必也不願與我計較太多,如此,我也不耽誤各位的時間,有辱罵我殷地的功夫不如多聽你們的崇修仙人講講道。”殷烈挺直腰,不屑的笑了。

他跟這幫人實在沒什麽可說的。

只要他一日還是殷王之子,這幫人便不會正經地和他說話。

他只是早想給這些人幾拳,他也果真這麽做了。

來此的雖是各地掌門,修為卻不一定高,畢竟修仙門派那麽多,總不可能全是奇才。

但哪怕弱他們也不敢抱團上,損了自己的名聲。

殷烈揮出八拳,八拳皆打在這些僞君子的面門上,拳風極重,揮帶法力,被打之人臉上都不好看,且以殷烈的經驗,這傷沒一個月是難好的。

他誠心要讓別人難堪,心中卻只有麻木。

“如他不是殷王的子嗣,恐怕是無法從這裏活着出去了。”魏家掌門魏激濁同崇修仙人傳聲。

崇修仙人在他傳聲的那道法力上又加重了一層,以免話被他人聽見。

“主上說不管便不管了,只是留他在麻煩太大,主上真念及與殷王舊情而不殺他?”

“你知他身份,如他死你也不用活了。”

魏家是當年那事的參與者之一,如當時的魏子多上一份心,殷烈也不至于胎死腹中,兩百年前才被天救活,而使他錯過殷烈的幼年。

前代犯下的錯,多少後輩的補償都還不上。

崇修仙人不再與魏激濁說話,掌管修仙界的初期,他派趙魏兩地做了太多排除異己之事,現在也還在做,修仙界能維持平穩這麽多年,當然是因有才華激情天賦的年輕人全在修道途中死了,他們背上不尊天的罵名,連裹屍的布都沒有。

那些人眼中也閃着跟殷烈一樣的光,不安分,疑他,或疑天。

他殺死那些年輕人,又将錯推給那些人自身,維持住了修仙界的平穩,而全不論這其中的喪盡天良之處。

他早已麻木,口中說着愚弄世人的話而絲毫不覺羞恥。

如殷烈不是自己的孩子,又當着衆人面挑動是非,在方才的比武中他自會暗中出手,以使他葬身在某修士的手下。

“主上認為殷烈是自己兒子,殷烈卻不認為自己是主上的兒子,主上不殺他,留他放肆,終會釀成大禍。”魏激濁輕聲道。

崇修仙人的神情依舊肅穆,但他眼眸深處已有些不安。

修仙界的平靜是用血換來的,想要維持住表面比想象中難。對叛亂之人本該下狠心,可若這人是自己唯一的子嗣。

那這修仙界哪怕再起戰火,自己也不希望殺他。

父子之情雖淡,六千年前的很多夜晚他心中最想的除了報父仇,便只有自己的兒子,他想着他沖自己笑,牙牙學語連路都站不穩,跟自己一起念那些修仙的心法。

他長得與自己可能沒那麽像,如殷王真的給他生出了,恐怕也是與殷王像,長得就是殷烈現在這幅模樣。

他以為那是夢,便親手将夢打碎了。現在打碎的東西拼了回來,雖不是原來的模樣,卻好歹仍在,而他不知自己能不能再次承受住失去的滋味。

崇修仙人面上還是一片冷漠,心中的麻木卻碎了一些。

“殷地的少主既已打敗九人,最

這人坐很久了,以他的身份之尊,本該說話,他卻只是坐着,一言不發。

現在他動了,所有人便都看着他。

是一張精致妖豔的臉,眼角上揚,說話時似帶笑,又有些懶慢。披散着青絲,遮住了大半臉,衣袖寬大不整,左邊的垂及地面,落了些灰塵,腳底還踩着一些布,走的卻頗穩,雜亂無章又井然有序。

“他怎麽說話了,以往不是跟趙揚清一起裝啞嗎?”魏激濁同崇修仙人傳聲,他身旁趙家掌門趙揚清似是發現了什麽,面無表情地踩了他一腳。

魏激濁沒當回事兒地還回去了,心中只顧跟他們主上傳話,眼倒是不敢看他們主上,而是直勾勾地看着齊地掌門齊問。

晉侯與齊侯的地位在過去本就是相差無幾的,當年主上反殷,衆地随同着反,齊侯卻也願意稱臣般跟着晉謀事。

這在常理上是不對的,齊地并不比晉地弱,如何舍得向晉稱臣。

衆人都說當年的齊侯是個癫傻之輩,但誰知道齊侯心中究竟在想什麽。

要說齊地什麽都不想,他魏激濁第一個不信,如果不想不奪,為何子子孫孫都叫齊問,齊地在問什麽?

“趙揚清是不願說話,齊問是不能說,他知自己說了便要惹人不快,最少不毂是不能容他的。”

“那他現在說話,是想挑戰主上了?”魏激濁攥緊了手,有些兇狠地盯着齊問,他們主上雖有諸般毛病,也不是很信他,他卻是一心為主上的。他父死時告訴他很多人名,叫他替他們主上一起防着。

其中有殷王,自然也有齊問。

要不是同主上之外的人傳音都危險,他早與趙揚清傳聲,痛罵這些心懷不軌的歹人了。

“殷王出現,不周山脈騰躍,殷烈鬧事而吾不管,他自然知道時機到了,雖不敢做什麽過分之舉,一些推波助瀾卻是不礙事的。”崇修仙人道。

他說的沒錯,今日過後想必修仙界再不能平靜了。

齊問已走到殷烈面前,“我是個俗人,懂的規矩不多,父輩癡的癡,傻的傻,總也沒個聰明的。但我知道,你的前途是不可限量的。”

“我同意你的話。”殷

他父兩百歲時修為已比那些兩千歲的修士高,他資質不比他父差,現今的修士也不比六千年前那批修士的修為高。是以他敢挑戰,晉仇坐在上面也不會放任他出事。

可齊地掌門出現的那一刻,他預感到了危險,不是生死的危險,而是陰謀的危險,帶着一股死魚般的臭味。

這陰謀不是沖着他來的,而是沖着他厭惡的某人來的,按理說,他該跟着推波助瀾,可他只覺惡心。

眼前這人的味道要比晉仇好上太多,但如涉及他自身,便總使人歡喜不起來。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