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齊地疑雲(四)
殷烈從山窩回到客棧後,便開始炖魚,一鍋好魚總是要細炖的,他以往沒時間,便不在意這事。
這次他要顯露自己的手藝,就格外認真了些。
冷寒澤說告訴他一個秘密,他喜歡秘密。
日頭越來越高,又漸漸落下去,夜色彌漫,崇修仙人回來後沒有說話,殷烈便未去打擾他。
他細細炖着魚,将它裝在瓦罐中,聽着外面的蟲鳴。
“扣扣”地敲門聲響起,是冷寒澤來了。
“你動作未免太慢。”殷烈将瓦罐遞到冷寒澤手中,關上門,悄悄走出了客棧。
離客棧不遠處,有棵大樹,此時樹下無人,大多聚在酒館裏、暗舟中讨論着白日的事。
“你到底有什麽秘密要告訴我,快點說,我還要回客棧。”殷烈夾了塊魚,塞到嘴裏,魚刺都被炖化了,且本來也不多,他便努力吃着。
說是給冷寒澤做的,卻不想讓冷寒澤占太大便宜。
所幸冷寒澤也并不在意殷烈的舉動,他只是看着殷烈,不知為何,殷烈覺得他那透着睡意的眼有些清醒地瘆人。
“你知道天下的孤兒那麽多,齊問為何收留了我嗎?”
“不想知道。”
修仙界講天命,如是冥冥中注定了齊問會撿到冷寒澤,那一切也沒有深究的意義。
而且孤兒不孤兒的,有時候殷烈自己與孤兒并無多大區別,但又不同,他是有爹的。
“齊地一直以來被殷地管束着,那時殷王還是天下的主人,殷王阏商殘暴,恨不得将天下靈氣斂入殷,使衆人無法修行。”冷寒澤講着,他的語氣很平。
殷烈卻怒了,“我先祖不是那種人,你要是不會說話,就不要吃我的東西了!”
“殷王阏商的确有此嫌疑,你不信便不講了。只是那時齊地的先祖已無法忍耐,不是無法忍受殷王阏商的殘暴,而是無法忍受自己一直為臣,修行永遠不如殷王的命運。于是那一代的齊侯找到了楚地的巫祝,問如何能使齊地擺脫自己的命運,巫祝以其損命而不肯算。齊侯強迫巫祝,于是巫祝道,用心智交換結果即可。”
殷烈笑了,“巫祝一直是站在殷地這邊的,怎麽可能幫他們算。”
但之前的
“巫祝的确不願,她只是讓齊侯獻上自己的心智。”
“嗯,聽着跟街談巷議似的,沒有根據。”殷烈盤起腿,靠在樹上。
片刻後想起什麽似的,又将盤起的腿打開,順便伸展了一番。
“巫祝說整八千年後有子降生,如其願,可幫齊地得修仙界。”冷寒澤的聲音很輕,他看着殷烈,聽着殷烈的大笑聲。
“你是說那孩子是你?你是在誇耀自己嗎?論起身世來,我的都要比你的曲折。”殷烈站起,踱着步,有些危險地看着冷寒澤。
冷寒澤并不懼他的直視,這世間能讓冷寒澤的情緒大幅波動的事物似乎已消失了,他那雙透着理智的眼眸中所迸出的只可能是對事物的探知了解。
“你的身世當然曲折,殷王冒着大不韪給崇修仙人生子,卻被暗算,失去了殷的天下,你更是死而複生。但有些事物的出生本就是不知不覺,沒有跡象的。”
殷烈覺得今夜的風有些冷,但他相信冷寒澤不會憑空說出這種話來,因為冷寒澤看着是個聰明人,一個聰明人說出這種沒有邊際的話,往往意味着,這話是真的。
“所以,這事和我有什麽關系,殷地早已不是修仙界的主宰了,當然齊地更不可能是,晉仇雖然無能,命卻很好,愛他的人很多,信他的人也很多,這些人只聽他的鬼話。”
“可人心易變,如若崇修仙人的法力不複,便從天邊跌下來了。”冷寒澤喝了口湯。
“我是齊問從河邊撿來的不假,我無父無母卻不是被人抛棄,而是齊問殺了我父母。八千年前的巫祝推出了時間,八千年後的齊問用自己的眼推出了人,那個人便是我,他說要将我從家中帶走,享盡榮華富貴,我父母不信,便為他所殺。由此,我不到半歲便被他抱來了。”冷寒澤絲毫不悲傷,只是在陳述一件事。
殷烈聽着這件事,他不問冷寒澤是如何知道這一切的,冷寒澤既然知道他是晉仇與殷王所生,當然更該知道他自己的身世,“我是晉仇的兒子這事,是天下皆知了嗎?”他突然問。
冷寒澤搖頭,
畢竟崇修仙人在關鍵的那幾百年一直在閉關。
“你當着齊問的義子,卻想着害他?”殷烈笑了,他覺得這事很熟悉,晉仇也被殷地滅了滿門,他接近自家爹,給出了足夠的報複。
“今日的秘密便是講如何害齊問的。”冷寒澤此話講完,周圍便更靜了。
“我在齊地待着,自然要幫齊問做事,殷王已不是天下的主人,齊地要想奪得修仙界,便應從現今的修仙界主宰,崇修仙人身上下手,而崇修仙人不如殷王的,恰恰在于法力。”
“除了我爹,誰能贏得了晉仇。”晉仇好歹活了六千年,也不是誰都能欺負的。
冷寒澤低頭,殷烈突然想到了什麽,“你今年才十三,就算天賦異禀,也不可能打得過晉仇。”
“對,所以我讓齊問找了另外一個人,與殷地也有千絲萬縷關系的人。”
“你直說,休讓我猜來猜去的。”
“是從夏地來的,叫夏悼。”
“嗤,夏悼不是最後一位夏家的家主嗎?十萬年都過去了,他怎麽可能還活着。”
“夏地與世隔絕,為殷所滅後,再不出現,夏悼當時未死,便有可能活着,他資質雖平平,活幾萬年,修為也不弱了。”
“就算修為不弱,也活不了那麽久。更何況,你們有何辦法将他叫出來幫你們。”殷烈後悔了,早知道冷寒澤跟他講這些,他便帶個法器,給自家爹傳音,夏地與晉地沒仇,與他殷地卻有仇。
冷寒澤明顯看出他的緊張了,“以夏悼的資質,能勝崇修仙人,卻勝不了殷王,你大可放心。至于夏悼,我們自是準備了東西,引他來幫我們。”
殷烈不做聲,他的心跳地有些快,并未因冷寒澤的話而放心,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麽,或許是被陰謀的味道熏着了。
“你随我走,我帶你去見見那東西。”
“你這麽好心,給我講你們的陰謀,是想将我也變成你們的一環嗎?”
“當然不是,我只是不願讓齊問得逞,且想看看他全盤打算落空時的模樣。還有,你的飯我很喜歡,崇
一切都消失了,只剩那些燈被罩上一層朦胧的味道,殷烈停住了腳步。
“我不想去。”他道。
冷寒澤停下看他,殷烈的身姿很是修長挺拔,臉好看異常,與殷王卻差了很多。
被護在殷地的兩百年,使殷烈經歷的事太少了些。殷地人對他的寵愛,使他對人世間的算計并無太多認知。
“那便回去吧,太晚了,再不回去,崇修仙人該出來找你了。”
“帶我去能做什麽?見到那物,将那物偷偷帶回嗎?還是将它弄壞,使齊問再無法對夏悼交代,使夏悼不助齊問。這一切你便可做,如是真與齊問有仇,這仇藏在心裏,越少人知道越好,憑什麽講給我聽,讓我去做這事。”殷烈板着臉,直視着冷寒澤。
他的氣息很冷,使這霧氣都有些帶冰。
“我雖與齊問有仇,忍了這麽多年,報仇也不在這一時。将為夏悼準備的東西弄丢或弄壞,齊問也不會有大的損失,至多是失信于夏悼,惹夏悼不快,卻不會傷齊問的命,而我必使齊問生疑。你不同,如夏悼同意為這東西傷崇修仙人的命,崇修仙人便危在旦夕了。我與你有緣,又吃了你的東西,賣你一人情,做不做全在你。”冷寒澤站在霧中,他的确懶得做這一切,對複仇一事都無多在意。
崇修仙人那麽想複仇,是因他與父母妹妹感情深厚。而他甫一出生,便被齊問養着,怎麽可能将複仇真看地那麽重。
這世上要想自己過得好,便得學會超脫,不去想俗間的事。
崇修仙人一生的錯便是他永遠學不會超脫,而只會逃避,麻木自己。
“我可以去見見那物,但要與晉仇、我爹說一聲。”殷烈覺得這事不簡單,冷寒澤十之八九在說謊,但心中有什麽東西在驅使着他,去見見到底有什麽東西,值得夏悼前來,夏悼又是怎麽活幾萬年的,這東西聽着一點都不像真的。
冷寒澤站在原地,像是睡着了。
殷烈在空中劃出幾道痕跡,告訴晉仇與殷王,他要出去一下,如久久未回,記得來找他。
他爹殷王可能不知他在說什麽,但以他爹的警惕性,應該過不久就會試着聯系他。
但是,殷烈的手有些抖,他也不知他爹會不會來。如果是一年前,他是全不會怕這些的。可現在,殷烈放下手,看着那些向遠方極快飄去的墨色,走向了迷霧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