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惡事連連(九)
在楚地住好,殷烈又開始做他的飯了,與以往不同的,是這次還加了些喝的,變着花樣,沒有一日是相同的。
晉仇卻不喜歡,他本就不愛吃食,對此全無欲望,礙着殷烈的緣故,卻不得不做些不願做的事。
看着殷烈新端上來的飯菜,晉仇終是打算說明,“下次還是不要做了,我五日吃一頓已足夠。”
甚至不吃亦可。
“怎麽,不愛吃?你要求倒是高,自己都成廢人了,我樂意養你,你還挑三揀四的。”殷烈放下盤子,他整日做飯真是為了晉仇,餓不餓的在其次,傷口的恢複才是他所在意的,晉仇不愛給自己上藥,相信什麽幾日一次就夠,可真是鬼話,要不是他每日在飯菜中變着法地給晉仇調養身體,晉仇能好的這麽快?
不知好歹。
“我是怕你累,每日做三頓,所耗時間太多。你正是修行的好時候,別浪費時間在無謂的事上。”
“我樂意,你要是不愛吃就別吃了。等着吃我飯的多了去了,我現在開門,外邊就有一位。”殷烈挑着眉,走到門邊,猛地把門拉開,使緊貼着門的某人失去憑靠,險些栽在地上,那人瞧着一副困頓的模樣,看見殷烈,還有些睜不開眼。
“別睡了,起來吃飯。”殷烈沖那人說道。
那人的眼雖還未睜開,卻一搖一晃地走到了桌邊,晉仇覺得他看了自己一眼,随後拿起自己的筷子,夾了一口菜。
“幾時來的?”他問。
冷寒澤沒放下筷子,只是道:“一直都在。”
殷烈關門,坐下,在旁笑,“要是沒有第三個人,我至于做那麽多飯嗎?就憑你那飯量,怕不是每日都得糟蹋無數糧食。”
晉仇沉默了,有些話他未說,比如他知道飯不會浪費,混元最近常來,有他吃剩飯,談不上浪費。
“你們吃吧,我去睡了。”他道。
殷烈坐下扒了口飯,“愛去就去,明日不給你做了。”
冷寒澤頓住,用他那雙不再慵懶,而暴露出來的淺色眸子看着晉仇,不說一句話。
倒是混元的聲音突然出現了,“讓他做飯啊,我要吃的,你連剩飯都不願意給我吃嗎?”
晉仇靜默,關門走遠了
留殷烈在屋中端着飯碗,将好吃的都夾到了自己碗中,“整天什麽都不幹,吃得比誰都多。還不如不吃的呢。”他瞥了一眼冷寒澤。
冷寒澤充耳不聞,早殷烈一步将菜吃到了自己嘴裏。
“你在委屈嗎?”
“委屈個鬼。”
“世間早已無鬼了,鬼便用來指虛無不存在的事,但這不是好話,崇修仙人肯定不願聽你這般講。”冷寒澤的眼閉着,手中的動作卻不停。
殷烈直勾勾地盯着他,“你跟我爹,誰更厲害些。你覺得天如何?”
“我與你爹比,自然是你爹厲害,他才是天道下的第一人。但我無法談天,你不是信天嗎?既然信就永遠信下去,休管他的對錯。”冷寒澤給殷烈夾着菜,看殷烈悶悶不樂的臉。
“我會不會錯了?”
“你是對是錯于大局都無影響,只要享受一切就可以了。”
殷烈放下筷子,聲音悶悶地,“他們都說你是聰明人,你看得到過去未來嗎?我會怎麽樣,我爹會怎麽樣,晉仇會怎麽樣。”
冷寒澤坐到殷烈身旁,他比殷烈矮太多,神情卻宛如老者,“你們都不會有事,一直都會有人寵你。”他說完便像是累了般,徹底合上眼,睡着了。
殷烈看着他,在這熟悉而陌生的楚地,他站起,道:“明日不做飯。”
冷寒澤沒有睜眼,混元卻在晉仇耳邊大聲吼道:“明天我要吃飯!”
晉仇與殷烈住的很近,但他可以确信,殷烈聽不見混元的話,“你可以自己去求他。”
“他沒見過我,我也張不開嘴啊。”混元趴在床邊,撅着嘴。
晉仇看着他透明的身體,同上次比起,混元的狀态似乎更不好了些,“你以前不是個愛吃甜的,為何現在要喜歡殷烈的飯。”殷烈做什麽都喜歡加糖,委實讓他難以消受。
“我心裏苦,就想吃甜的。”混元不扒着床邊了,轉而躺在床上,盯着那一層層的紗布。
他身體快要看不出原來的形狀,只餘空朦朦,無法遮蔽的一切。
“混元,急是無用的。”晉仇漠然道,他不想回混元苦不苦的事,因他本身對此已無大的感覺,往日做出的一切都像是假的。哪怕失了法力,失了晉家,也不能讓他為
混元卻是猛地從床間爬起,赤腳踏在地上,“我都等了多久了,怎麽可能不急!你也該努力,最多兩千年,我最多再等兩千年!”
“百萬年都等來了,兩千年真的讓你如此煎熬?”
晉仇看着混元站不住的身形,他知道混元一直想分裂出另一個自己,但天只可能有一個,就算真的分裂出了,也不見得是好事。
“讓你在虛空中一直煎熬着試試?我忍太久了,晉仇,再等下去我連自己都快抓不住。”
“但你必須等,你記得以前的禍端。”晉仇坐着,在他未執掌修仙界前,修仙界中人認為天上有神,只要一直修仙就可碰到。但殷王知道沒有,殷王知道所有的神都被天所滅了,殷王疑天,他告訴殷王不要亂想。
但他不得不承認,世間原有的神的确為天所滅了,在他執掌修仙界後,更是宣揚世間只有天道,而神,天便是唯一的神,除此再無其他。
“我也不想引起禍端,我跟他們說我太寂寞了,他們只會讓我忍,說什麽天道該是無情無欲的,可我不想聽他們的話,他們便是我因寂寞造出的,有什麽理由阻止我的行動。”混元坐在地上,神情很是沮喪,“我想着将自己完全分裂,再造出一個我自己,來陪我就行了。可我失敗了,我分裂不了我自己,天向下塌去,萬物隕滅,一切都像是無法再挽救。”
混元說到此處便笑了,晉仇看着他的笑,聽混元道:“一切可恐怖了,但真的不算什麽,我誕生不知多少年了。‘天地混沌未開之時,有神居焉。其無形、無聲,不聞不感。然其一日九變,狀似無端。億萬年為一朝夕,彼時無物即造物,天地未分即開分。其神于天而聖于地……’這是某人書上寫的,他既然寫了,便該知道,我活太久了,像這種天塌地陷的事也遇過太多次,雖每次看都覺得驚恐,卻沒有不能挽回的時候。天當然不會塌,只是那些被我造出的神開始疑心我。”
“哈哈,疑心我?竟然還想殺了我,他們以為自己真是神嗎?沒有我,他們什麽都不是。我對他們很好了,看出他們的舉動也沒懲處他們,只等着他們自己悔過那一日,結果沒等到,只等到他
晉仇很冷靜,“不可能,他們做錯了。”殷王也做錯了,一切疑天之人都不會有好下場。
“嗯,對,所以在他們動手時,我也動手,殺盡了他們。”混元又躺回地上,他的身體更透明了,嘴角倒是挂着笑,仿佛想到了當年的一切。
“但你還是知道自己錯了,分裂自己本就是件漫長的事,操之過急便會生事。”
“所以我現在很謹慎了,你看我一直在慢慢地分裂自己,準備好各種事,唯恐再發生多年前的悲劇。”混元看着自己透明的軀體,嘆了口氣,“分裂自己可疼了,你明天記得叫殷烈多做些飯,要花樣不同的,我想補補。”
“還有呢?”
“沒有了,我來到你面前,你便知道該做什麽。你可比我造出的那些混蛋玩意兒懂事多了,所以別做傻事,晉仇。”混元的身體漸漸歸為虛無,于屋中消失了。
晉仇靜坐着,有些事他一直未與混元交談過,比如混元是怎樣将自己分裂的,他分出的真是另一個自己嗎?
為無法預見的事耗出全部,看來天也是個愚的。
門外漸漸有風聲傳入,晉仇順着聲響出去,看見殷烈接過一片落葉,“你來的倒挺快。”殷烈沖他仰起葉片。
“巫祝的信嗎?”,晉仇問。
殷烈點頭,“嗯,告訴我們後日一起去看迎神碑,我跟你打賭,碑上一定是我爹的名字。”
不用打賭,本就會是他的名字。晉仇心中清楚。
“明日多做些菜,下次不要動不動就跟人打賭,這種事不好。”
“容易傾家蕩産嗎?”
“不容易,只是打賭雙方很可能是不平等的,一方比另一方知道的多,便不是賭,而是騙。”晉仇走到桌邊,拿起筷子,夾起所剩不多的飯,他的傷已全結痂了,不出幾日,痂脫落,露出紅痕,再變淡,就會和先前一樣平滑。
殷烈把自己碗裏的菜撥給晉仇,“早說你要吃啊,我怕浪費就全夾到自己碗裏了,現在全給你吧,我也吃不了。”
他的眼很亮,晉仇經常看着看着就覺得殷烈對他與殷王還有幻想,他們能一家團圓,坐在一起的幻想。不知道這些不切實際的幻想都是誰教給殷烈的?晉仇吃了一口菜,發現殷烈做的肉果然太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