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惡事連連(十)
見迎神碑那日很快就到了,晉仇跟殷烈并排走着,跨過楚地的層層山巒。
“這路有時候走起來近,有時候走起來遠,是為何?”殷烈踏着一塊山石,眺望着遙遠的彼方。
他記得上次來楚地,從他們住的地方到迎神碑是極近的,同這次走的路也全不一樣,哪有這麽多山,他都不知道楚地還有這麽多山。
“巫祝不想讓我們早到罷了。”晉仇道。
殷烈撇下嘴,伸展着軀體,“我還以為她喜歡我,如今看來是不喜歡,見自己喜歡的人應該火急火燎的,我在楚地這麽長時間,她都不出現,今日更是不想見我。”
晉仇看殷烈,他懷疑不是楚子喜不喜歡殷烈,而是殷烈喜不喜歡楚子。
“那處已到了。”
殷烈擡頭,果然看見了迎神碑所在的空曠平臺,挺直腰板,向山腳下走去,殷烈的腳步很是輕快,晉仇的步伐卻很是沉悶。
楚子已在那處等着他們,她的巫袍在悶熱的天中無法飛揚,徒留寬大的衣擺險些垂到地上。
“随我來。”她道。
殷烈看她一眼,跟了上去,“迎神碑上是我父的名吧?”
“是。”楚子道。
殷烈聽的時候停頓了一下,“你竟然就這麽跟我說了,之前為何不說。”
“之前你未到眼前,就算是真的,你也難保不會疑心。現在迎神碑就在眼前,不可能再是假的了。”楚子那稚嫩的臉上一片穩重。
晉仇想起她也不過幾百歲,對修士來說不算年紀大的。
殷烈沖楚子笑,他對姑娘的笑與對晉仇的笑果然是不同的,他對晉仇,是嘴角微動,或眼微動,動的幅度再大,也無法調動整張臉的神情,又因臉本身的冷硬,而顯得帶幾分譏诮恐怖。對楚子的,則是目光先動,眼眸深處先帶笑,再調動整個眉眼,與此同時,嘴也動了,幅度不大,卻是恰到好處,一派自然。
楚子對他的笑一向很喜歡,這次卻不為所動,她的眼眸深處甚至有對将來之事的恐慌。
迎神碑所在的空地已到了,這裏什麽都沒有,只有那座寬厚筆直,足以通天的迎神碑,傳聞晉奪殷的天下後,崇修仙人當着衆修士面,宣布自己為天
後來的迎神碑一直為崇修仙人的名所占據,天下皆知。自崇修仙人被傳隕落,已有無數人請求巫祝公開迎神碑上的字,皆被巫祝以天不允的名義拒絕了。
而今日,她打算給殷烈看看,抹去迎神碑上的法力,将上面的名字呈現在殷烈面前。
“我們看的同時會有其他人看到嗎?”殷烈走到迎神碑下,看着光禿禿的一片。
楚子搖頭,“不會,迎神碑外有結界,不想他人看,他人便看不見。”
“可我看你很緊張。”
“這是如何看出的?”楚子歪頭瞧殷烈。
殷烈笑,“對姑娘,我的直覺一向準,現在,我覺得你沒撒謊,可你有事瞞着我。”
“你對此很介意嗎?”楚子的聲音變輕了。
殷烈該說不介意,但晉仇就在他面前,說不介意肯定是騙人的,“我介意。”他盯着楚子說道。
楚子竟抖了一下,“不會傷害你的,你不要介意。”
她說完也不等殷烈回答,顧自走到了迎神碑前,迅速放上了自己的手,只一瞬,白光閃過,那碑便暴露在了衆人面前,上面果有幾個字:“殷王太庚”。
殷烈望着字沒有笑,他抓住了楚子的手,低聲道:“你做了什麽?”
在楚子的手放到迎神碑上那一瞬,他明顯感到靈氣變了,以前他不是沒見過迎神碑,可每次看,都不是這股靈氣,打開迎神碑所用的靈氣應是極為內斂的,只有一個時候,不是如此,那就是開迎神碑的瞬間,使天下人都能看得見它。
“殷烈,已經晚了。”楚子道,她不敢睜眼看殷烈,怕從其中看到責備,可她得聽天的命令,天命她于今日将迎神碑展現在衆人面前,她便不得不做。違背天的巫祝都不會有好下場,在她之前的那位巫祝,妄圖猜測天以護殷王,又強行喚醒天以救殷王,最後遭雷劈而死。
她不怕死,可對巫祝來說,被天所殺,便是沒了一切,被否定了一切。
哪怕她面前是殷烈,她也做不出違背天的事來。
“誰命你做的,天嗎?還是你也想着分一杯羹。”殷烈怒吼。
若不是不能打女子,他現在便要叫楚子
晉仇将他的手拉下。
巫祝言語已有些不清,只喃喃道:“自上位巫祝死,楚地已六千年沒有巫祝了。”天生了楚地的氣,再不曾說過下任巫祝是誰。楚地所有人都極為惶恐,崇修仙人又在天下宣揚天的威嚴,他們不敢找新的楚子,不敢選人做巫祝。
她小時候便是在新人期盼巫祝的聲音中長大的,被天選中的那一日,所有楚地人都很開心,從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自己不該是自己了,她只是個巫祝。
晉仇嘆了口氣,其實混元未必是生巫祝的氣,那六千年混元忙着分割自己,便是他都無法喚醒混元,混元又怎麽有精力醒來再選巫祝呢,将自己的每絲情感都分開,已耗盡了混元所有的精力。
“原諒她吧,殷烈,我們該走了。這裏很快就會填滿人。”晉仇拉着殷烈,再不走便不好走了。
殷烈一拉便動了,他踉踉跄跄地任由晉仇拽着自己,盯着巫祝的眼卻一眨不眨,“就算是天命你做的,你也該說。挑這個時機做這種事都可以說是天的指示,但天有讓你隐瞞我嗎?他不會記得我這種蝼蟻,可你總記得。你提前與我說了,我就不用當面看這一切。以後見到你還能沖你笑笑。”
他轉過了頭,沒有看巫祝那無措的神情,但有一點是肯定的,他這輩子估計是不會再信巫祝了。
“天給了你禮物,說是謝謝你的剩飯。”巫祝在後大喊一聲。
殷烈沒有回頭,他完全不懂那個剩飯是什麽意思,只知道心中跟有東西在崩塌一般,以前他對天可有好感,任何能造出這瑰麗世界的,就算有私心,也一定是偉大而能以世間所有詞彙去誇贊的。
但現在,他不想聽關于天的話。
晉仇卻聽了,他也回頭了,看到了以前的那匹馬,矗立在迎神碑下,它沒有馬蹄,而以煙霧蓋其形,它沒有眼,沒有嘴,而絲毫不怪異,其背寬厚,能躺兩人而尚有餘地,通體的玄霧中,它發出了極長的嘶鳴。
殷烈被那聲音震了一下,終是回了頭,“這是什麽怪東西!”
“馬,鬼魂凝成的馬,世間最後的鬼也因天的不喜消失了,但他知道你喜歡馬,他又吃了你的飯,便将這馬送你了。”
“馬,鬼魂凝成的馬,世間最後的鬼也因天的不喜消失了,但他知道你喜歡馬,他又吃了你的飯,便将這馬送你了。”
“這馬很好的,能跑很久,從天地之東穿過天地之西。”
殷烈跟沒聽見巫祝的話一樣,他打量着那馬,确信它的确不是凡物,但他不想要。
“你不收我沒法跟天交代……”巫祝喃喃道。
殷烈本想回絕她,直接走,卻聽見了外面的争吵聲,“迎神碑上的名字為何變為殷王了!這是真是假,崇修仙人真的死了?”
楚地的人勸說着,“迎神碑從不作假,其所處之地卻不是誰都可進的。冒犯天的人,再有計謀天賦,也不可能在修仙之事上長久。”
“我們只是問問,迎神碑下都有誰?巫祝怎突然想将迎神碑昭之于衆了?”
“對,今日又不是什麽大日子,是天不喜崇修仙人,要在天下尋新主了嗎?”
……
問話的聲音越來越多,楚地人解釋着,聲音卻漸漸被埋沒了。
殷烈走到那匹馬面前,馬像是認主一般沖他嘶鳴一聲,眼見是想跟着殷烈走了,它身上沒有缰繩,心中卻有自己的尺度,這異物在某些面上倒比一些人要強。
“要幫忙嗎?”殷烈擡腿騎到馬上問楚子。
楚子搖頭,“他們不敢在楚地造次的,這裏的東西很多,也很危險。”
“那我要走了。”
“再見。”
殷烈駕着馬,路過晉仇時,停頓一下,等晉仇上來,馬的速度變快,轉瞬便出了楚地的巫郢。
這對晉仇來說始終是一片不曾觸及而沾染着許多未知的地方,晉地離楚地太遠,習俗差了太多,晉仇唯一熟悉的,便只有混元,他相信在混元眼中,楚地不僅不神秘,甚至很無聊。
除此之外,他記得在楚地的銅綠山上,殷王替他擋了雷劫,殷王答應他,會給他一個家,一個孩子。
真是久遠的事了。
“你對巫祝是如何想的。”他問殷烈。
殷烈摸着馬身上的煙霧,像是觸及一片無何有之物,“沒怎麽想,我又不喜歡她,喜歡我的姑娘倒是很多,我只是不喜歡她們騙我。”
“你該早些看出她想騙你。”
“人跟人之間還不能有信任了?遇見個人總想着懷疑而不試圖去信,還能有什麽朋友,不如自己找處深山去修煉。”
晉仇不語,殷烈信他人,卻從見自己的第一眼開始便懷疑自己,自己雖不可信,卻總比生人可靠些。
殷烈悶悶不樂地坐在馬上,“早知道便不來楚地了,這是有人猜到了我的意圖,故意玩我。”迎神碑什麽時候看不是看,偏偏等他來了才給世人看,當真可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