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信與不信(十二)
“你們要捆便捆吧!我記住你們的臉了!”殷烈吼道。
他是真沒想這樣,雖然一開始就預料到他爹不會放過晉仇,但也不至于一而再再而三地捆自己吧。自己是來救晉仇的,但自己沒犯錯,不該被捆。
“你記住誰的臉了。”殷王冷硬的聲音夾雜着怒氣,顯然是不喜歡殷烈如此說。
“沒誰的臉。”殷烈癟起嘴,“能把我跟晉仇捆一起嗎?他這個樣子,你總不能再打他了吧,跟我關在一起,免得他死在不知名的夜裏。”
“你是以何身份來的。”殷王問。
他們腳下便是修仙界衆人,殷烈身為他之子,來救晉仇已是犯了大錯,他必須給出個解釋。
殷烈低下頭,再次擡起頭時卻仰臉一笑,“當然是以他信徒的身份,崇修仙人是我見過最偉大的修士,我常常跑出殷地,只為多聽關于他的傳言,爹你是知道的。”
殷王當然知道,殷烈的确常常出殷地,但他絕不是晉仇的信徒,能說出這話的是元燈灼,而不是殷烈。
可不如此說,殷烈又能說什麽,他跑來救晉仇,難道要說自己是厭惡晉仇,想親手折磨他?再親手折磨,也不如當着衆人面,使他崇修仙人的表象瓦解來的痛快。如晉仇能在衆人面前慘叫,完全失去尊嚴,才是最為親者痛仇者快的事。
殷烈也沒資格救晉仇,他不是晉仇的子嗣,相反,他是晉仇敵人的孩子。
但元燈灼都能毫無顧忌地信仰晉仇,他為什麽不能撒謊說自己也信仰晉仇。
他信晉仇,所以他願意救晉仇一下,将晉仇關進自己的牢中,暫時護他一下。
“誰能證明你是晉仇的信徒。”殷王道。
他目光森嚴,殷烈光是看着,就覺得提心吊膽,雖然自小他爹就對他好,他還是怕他爹,怕得要死。要不是為了晉仇這個窩囊廢不被玩死,他才不願意與自家爹對峙。
“修仙之會時我就想接近他了,所有人都知道,要不是為了對他表示我的心意,我一個殷地人只身犯險來晉地是為什麽啊?雖然用的手段幼稚,但他還是記住我了,我們還一起去了齊地,齊家掌門你看見過我吧,你義子冷寒澤也見過我,他還
齊問縮在角落裏,無精打采,聽到冷寒澤的名時,卻突然振奮了起來。
“我的确是在崇修仙人旁看見你了,但你有沒有為仙人炖魚湯,我不知道。寒澤經常瞞我些事,他畢竟年紀小,不喜歡我問東問西。但我覺得今日這麽大的場面,寒澤一定在暗處看着,我叫他一聲,看看他肯不肯出來。”
他說完,便對着天空大喊一聲:“寒澤!在嗎?”
殷烈被吓着了,他對齊問不熟,沒想到齊問會突然呼喚冷寒澤,他雖然也想叫冷寒澤出來,但不會這麽直白地說冷寒澤躲在暗地。
齊問這個人,想法一定有異于常人,怪不得冷寒澤平日總不提齊問的事。
齊問叫完,仿佛也知道不對了,遂看着衆人,扯着自己的袖子,“我只是猜測,寒澤應該會出現吧,他只是愛看一些事,但沒什麽欲望,不會用自己看見的事威脅別人。”
殷王看他的眼神很冷。
魏激濁趴在地上,輕蔑一笑,“你真是傻,這麽解釋,越解釋越黑,冷寒澤會出來才是見鬼了。”
齊問低下頭,“我們是不是要死了,我很想看看他,這次的事是我之罪,非齊地之罪。殷王若不見怪,便将齊地給寒澤吧,他不姓齊,與我沒什麽關系,不會為我報仇,對世事也無興趣。我怕他太懶,有一日窮困潦倒,連住處都沒有。”
殷王未回他,魏激濁卻不笑了,按他原來的計劃,在燮宮前被主上制服後,他便會被關進牢中,生死是不由自己了,趙揚清卻可來牢裏探探監,他們說些話,也算是死而無憾了。卻沒想到殷王突然出現,這一路颠簸,趙揚清不敢出趙地,他們眼看着是沒機會說話了。
“你有什麽沮喪的啊,我都未沮喪。早知如此,這些年也不與你争了,好好效忠主上,還能多享受些日子。”
“享受什麽!你這種人配享受嗎?齊問,再叫冷寒澤一聲,把他叫出來,你這義子,肯定在偷聽!”殷烈沖齊問怒道,冷寒澤是跟他一起來的,當然就在附近,自己不敢叫冷寒澤,便由齊問來
冷寒澤說好危難時機會出現,總不能言而無信。
齊問看他,猶豫了一會兒,弱弱喊道:“寒澤,你在嗎?”
聲音弱地殷烈都有些聽不清,殷烈卻未怒喝齊問,他只是無意識中往晉仇身旁湊了湊,緊繃着身體,将手放松,不動聲色地等着冷寒澤的出現,第一次未出現,是太張揚,這次齊問叫的聲音這麽小,很多人都未當回事,他便覺冷寒澤會出現,一定會出現。
眼前出現一抹玄色時,他凝住呼吸,輕輕用嘴吹了聲哨,他的馬聽見,繞過世人,一瞬間便來到了他的面前,将晉仇猛地踢到自己背上,用無形的嘴吊起殷烈。
一切快速而迅疾。
殷王注意到這一幕,他并未詫異,而是擡手,極淡然地向殷烈的方向點了一指,光明怦然大作,地面瞬間成為焦土,塵煙升起,渾濁一片。
卻還帶着抹生機。殷王留着些情,未真的用力,殷烈畢竟是他唯一的子嗣。
可正是這份留情害了他,塵煙散去,地上已無人。
殷王皺着眉,看見了遠處黑馬載人的景象,在他看見的那一刻,身影消失了。
沒人敢問殷王接下來該怎麽做。
只有齊問在一旁小聲念叨,跟魏激濁道:“寒澤真的長大了,比我都高。”
魏激濁沒看見冷寒澤,也不想知道齊問是怎麽看見的。
他聽見殷王道:“追!”
殷地修士消失在不周山脈下,他們的身體被再次綁住,帶回獄中。
晉仇見到殷烈後不久便昏迷了,此刻被冷風激起,看着腳下的天地,有些不清醒。
不周山脈離他們不遠,雲層就在身旁,殷烈的身上帶些松子味,正用手抱着顆小松塔,弄出裏面的松子來。
“別看了,好不容易才把你帶出的,你都不知我用了多少口舌,險些便被我爹打傷。要不是冷寒澤施了個幻象,騙住我爹,咱們兩人都要完蛋。”
“你怎在此?”
殷烈面色不善,“我怎在此?你醒來就想問這個?你跟死狗一樣被別人在地上捅,要不是我趕來,你屍體都僵了。我爹折磨人時向來沒輕重。”
“他生氣了?你不該來救我的。”
“我是不該來救你,救了你你也沒一句好話,還問些不該問的
晉仇沉默許久,才道:“你幹的事我都知道了,如這次還是想愚弄我,就把我放下吧,左右不過一死。”
“什麽愚弄?我幹什麽了,我救你是愚弄你,你可真會說。”
晉仇不再言語,他知道有些事不像殷王說的那樣,殷烈沒有那麽多心機,但殷烈不喜歡自己是真的,否則明知前方有險,不會冒險去嘗試。
“你別不說話,我幹什麽了,你說!”殷烈将松子抛給坐在前面的冷寒澤,滿臉不善。
“你爹與我道,你故意引我進齊問的密室,你故意看着我失去法力,且将我帶去吳地,使吳國國君欺辱我。我去殷地,你知我會來,邀了宋甫朱,宋甫朱果用鞭子抽了我。後又去楚地,帶我見迎神碑,想看我失民心的樣子。”晉仇盯着殷烈的臉,補道:“你爹很少對我撒謊。”
什麽很少對你撒謊,這些事我根本沒幹過,雖然跟我有聯系,聽着的确像我幹的,但真的不是我幹的。
殷烈整個人都愣住了,他回頭看冷寒澤,見冷寒澤百無聊賴地剝着松子,連眼皮都睜不起來。
“松子給我,我給你剝。你看你,都不一定看得見松子。”未等冷寒澤回應,殷烈便從冷寒澤手中拿過松子,一手壓下去就剝開好幾個,塞到冷寒澤嘴裏,平複下心情。
這才又回頭,“我爹真的很少跟你撒謊?”
“嗯。”
“有些事的确是我幹的,但沒我爹說的那麽嚴重,他可能是為了吓你,說地誇張了些。像你跟着我進齊問的密室,我是真的被冷寒澤這混蛋騙了,還以為他跟我無冤無仇,就算騙我也不至于出什麽大事,沒想到他要害的是你。”
冷寒澤聞言睜開眼,露出他那雙淺色的眸子,直直地盯着殷烈,又沖晉仇點點頭,“他的确傻。”
殷烈努力憋住自己的怒火,他還是很看重自家爹在晉仇心中形象的,不好意思說自家爹撒謊,還将一切錯都往自己身上推。
雖然一切事真的都不是自己做的,但有些事認了也不會發生什麽。
“殷烈,發生一件事可能是無意,發生許多事便是故意。”晉仇道。
他看着雲層下的地面,竟然是一副要跳下去的神情。
殷烈也不知該如何撇清自己,他光聽那些事真覺得自己這一遭是故意的,也無怪晉仇懷疑。
“什麽有意無意,你現在被我救了,便要聽我的話,好好在馬上呆着,我帶黑鬼來接你,不知道費了多少力氣,就算我爹帶人來捉你,我也不交出去!”
底下的馬聽見黑鬼這名字嘶鳴一聲,被殷烈呵道:“叫什麽!生怕引不來別人。”
“你帶我走多久了?哪怕有這匹馬,你爹想追,也是能追上的。”晉仇很平靜,他身上的傷有些疼,使他意識不清,事情想的要比以往慢。
一開始殷王說殷烈的事時,他是真的傷心。但後來見到殷烈,便知道是殷王撒謊了,只是殷王到底說了那些,殷烈不願承認殷王撒謊,他便也裝作不知。
殷烈踢了下馬肚,使它加快速度,“沒多久,不到半個時辰,我爹似乎派手下來追了,他自己沒來,需要他忙的事太多,他肯定不會因為你我就耽誤自己的計劃。只要他不親自來,我們就沒事。”
“總不能一直逃,你想好去何處了嗎?”
“我能沒想好嗎?沒想好我敢帶着你跑。”殷烈板着臉,他在見到晉仇前,真的沒想過晉仇如果出事,他要帶晉仇去哪兒。
但這一路上,他早已想好了,“我們去宋地,宋地離殷地極近,我平日又不愛去,有宋公在,我爹也不愛去宋地。”
“他與宋公的關系不好嗎?”
“他與宋公同輩,宋公見他卻總是一副侄子見叔叔的模樣,我爹不願看他那樣子,就不愛去了。我因為宋甫朱愛鬧,且幼時諷刺過我,也不想去宋地。其他地方都太危險了,如是出了事,恐怕還不如被我爹找到。反正能去的得是我熟悉的地方,殷地、元地,還是宋地,你選。選完我跟你去。”
元地與殷地走地太近,元燈灼一副會庇佑自己的樣子,也是殷王的懷疑對方,去了那裏只能給元地添麻煩。
如此看來,的确是宋地更好些。
但晉仇心中極為悲哀,這幾個地實則沒一個可去的,以殷王的法力,用神識便可探到他與殷烈。
逃到哪裏都沒用,殷王想必也是知道這點,才絲毫不急,什麽人都未派出。
“去宋地吧,我還未到過宋地。”
“那我們便去宋地了,我對宋地還是很熟的,到時候買些藥給你包紮傷口,不會讓你過苦日子的。”殷烈自己未過過苦日子,也不想讓晉仇過。只是好不容易從殷地的牢中逃出,又急急地去找晉仇,他身上也沒帶什麽靈石,更不用說藥了。
三人順着雲層走,晉地在天下的西側,殷地在天下的正中,往旁邊偏偏,便是宋地,在殷王阏商時出現的宋地,第一代主人是殷王太庚的叔叔,殷王阏商的弟弟,宋公子晏。晉仇仍記着宋公仙風道骨的身姿,他長着殷地人冰冷的臉,卻不同于殷王的威嚴,而是多了抹出塵,可惜早被自己用陰謀詭計害死了。
宋地要比晉地的葉周暖,殷烈看着腳下的地,“在宋邑落嗎?還是挑個其他地方,我對宋邑更熟些。”,宋邑是宋地的中心。
“那便在宋邑落。”晉仇道。
殷烈笑了聲,“宋地的人傻,你要是見了,不要跟我一起笑。”
“怎麽個傻法?”晉仇對宋地實在是不熟,這六千年他不問與殷相關的事。六千年前,天下是殷王的,宋公身為殷王的叔叔,也沒人敢妄加評論,自然連帶着宋地都多了抹神秘。
殷烈笑地很怪,“看見遠方那條河沒?我上次來宋地,有人泡在河裏,皮都快泡沒了,還不離開。”
“河裏靈氣更旺嗎?”晉仇問,有些修士為了更旺的靈氣,的确願意舍棄自己的身體。
“旺,當然旺。”殷烈搖頭,“看我指尖這點光,它那河中的靈氣比我指尖的都弱。”他手尖是片微茫,如不是晉仇現在好受了些,都未必能看清。
“哈哈,他也不是為這些靈氣,就是某日他在河中捉魚時,突然發覺河中靈氣大盛,河流上方有修士流過時,不小心跌進河中,打碎了法器,傾瀉出一些靈氣來,而他在河中,正好受了這股氣,法力精進了許多,覺得自己占了便宜,便一直在河中泡着。可這種機緣巧合的事怎麽可能時時發生,他浪費的這些時間,用在修行上,早比現在強了。”
晉仇聽着殷烈的話,殷烈聲音很好聽,雖不如殷王的,卻也遠勝世人。說起譏諷的話來也不讓人反感,只覺他年齡太小,受過的磋磨太少了。
“還有其他的事嗎?”
“有,這種事可多了。”殷烈又給晉仇講了一個,這兩個故事都不長,他話講的很快,等講完時,已和晉仇落在了地上。
叫做黑鬼的馬被他收起,冷寒澤從馬上下來。
“有人。”他道。
晉仇也覺得有人。
殷烈卻不以為然,“害不了我們就行。”
“的确是害不了你。”殷烈的話方落,這聲音便起來了,從樹林中穿出一女子,身着白衣,卻拿着帶血的鞭子。
“叔叔說讓我在此等着你們,你們倒是真的在這裏。既然來了,便不要想着跑了。”
是宋甫朱,她說完這話,晉仇便覺眼前模糊起來,他看見一個個小人在舞動,跳着詭異的舞,他們披着血,割着肉,腐爛的氣息傳來。這動作剛健而有力,像是席卷一切的烏雲。與此同時,他聽見了樂聲,應該是樂器發出的,空靈靈,冰冷冷,看不見摸不着也形容不出的樂器,說不上什麽感覺,一聲落的時候會讓人不想聽下一聲,偏偏每聲都是恐慌的,都是陰森的。
晉仇突然明白,這是桑林之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