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大武樂章(一)
他上次未看清桑林之舞,甚至只是知道有人在跳舞,其他的一切都忘了。他甚至不知自己究竟是看見了,還是猜測出那是舞。沒有任何輪廓的事物是抓不住的。
宋甫朱手下人的姿态變了,他們無手無腳,許是舞地太快,使他們的蹤影消失,只是知道有個人在舞,但那其實并不像舞,更像是一陣風,它切中每一個要會,鑽入每一個軀幹,使人看不見摸不着,單覺它詭異。
這是極為恐怖的事,冷寒澤雖還站着,殷烈卻捂着頭倒地了。晉仇抹去自己嘴角出現的血,扶住了殷烈,遮住殷烈的眼,捂住殷烈的耳朵。
“這樣有用嗎?你怎麽沒事兒?”
“我上次見過這舞,宋甫朱不如殷王,我無大礙。”甚至因着宋甫朱的慢,看到了桑林之舞的痕跡。
只是殷烈道行不夠,抵禦不了這舞。
“晉仇,我頭疼。”殷烈顫抖着道。
他抑制不住地發冷,整個人頭疼欲裂,一點聲都不願聽,偏偏宋甫朱這個狠婆娘一直讓屬下擺弄着那破舞姿,跳地亂七八糟,使他眼中的一切都在顫抖,在做荒唐雜亂的一切。
“殷烈?”晉仇輕輕喚他。
殷烈卻只覺兩人中隔着山川,無法觸碰。
“殷烈。”冷寒澤喚他。
殷烈試着看冷寒澤一眼,他這破身體也不知是怎麽一回事,什麽都做不了。
晉仇抱起殷烈,抱得很緊,他看見殷烈的七竅漸漸露出血來。
“住手!”他神情肅穆地對宋甫朱喝道。
宋甫朱不以為然,“住手什麽?你還能堅持多久,好意思讓我停?”叔叔說過桑林之舞對晉仇有用,雖然将殷烈也傷了,但這舞由她使出,不至于害人命,殷烈也頂多是難受一些,如殷烈能用一時的難受換回晉仇的虛弱,從而使晉仇落入她的手中,那她願意讓殷烈難受。
晉仇神情不悅地皺着眉,他法力仍在,卻因桑林之舞而變得雜亂,無法順利調動,但若是宋甫朱不打算停,他也只能出手。
凝神觀察着桑林之舞的痕跡,卻聽到身邊一聲音響起,“照顧好殷烈。”
是冷寒澤,他穿着如殷烈一般的玄衣,發絲松散的紮起,眼卻睜開了,露出
晉仇仔細地看他,同時看着桑林之舞。
殷烈吐出一大口血來,呼吸越來越衰弱。他将手搭在自己身上,顯然是人事不知了。
冷寒澤也就是在這時動手的,他走向桑林之舞,走地極慢,與桑林之舞的缭亂全然不同。他是沉着的,鎮靜的。但他的眼很好使,他抓住了一個人的手腕,而無視那些雜音,他的手只是向空中虛點,連點數下,晉仇默默地數着,他懷裏的殷烈痙攣了一下。
遠方的冷寒澤臉上泛着怒意,但他仍然很穩,他抓住一個又一個人的手腕,桑林之舞自始至終對他都是無用的,他什麽都不想,能挑亂人心的事自然不存在,晉仇便是想的太多,才在第一次敗得如此慘。
這世間講究清修,可那些人見了桑林之舞還是一個比一個先倒下,仿佛這幾千年修士們所尊崇的清修只是個笑話,畢竟教他們清修的人,自己便無法坐忘。
“你插手幹什麽!”宋甫朱大喊。
殷烈跟他說過冷寒澤是個聰明人,冷寒澤什麽都懂,所以冷寒澤從不胡亂插手。
現在便不是冷寒澤該插手的時候。
可一向旁觀世事的冷寒澤竟然出手了。
“你能用其他方法捉晉仇,為何用桑林之舞。不知殷烈也會受害嗎。”冷寒澤不知不覺間來到了宋甫朱眼前,他這話說的同時,捏碎了宋甫朱一只手腕。
但他心中亦知,宋甫朱這種姑娘,初得新的招數,又聽聞此招重創過晉仇,定然會使。
而殷王是明白這一切的,殷王故意這般做。
“啊!”的大喊聲從那個女子的嘴中發出。
冷寒澤沒有住手,他一直将手放在宋甫朱手上,握着那只斷腕,不斷用力,仿佛一時的苦楚根本無用,宋甫朱該受更多苦。
只為她謀害親人。
“你這只手便算是廢了,以後休害殷烈。”
他如法炮制地将進行桑林之舞那些人的手腕亦捏碎,只是捏地不如宋甫朱狠,還能治好。
将宋甫朱仍在地上後,他來到晉仇面前。
“你看到桑林之舞的解法了?桑林之舞快速、渾濁、血腥。破桑林之舞便要反其道而行之,只是宋甫朱的好破,殷王的不好破。但殷王
他蹲在殷烈面前,仔細看着殷烈的臉,抹去殷烈臉上的血跡。
“你再是無把握,硬要出手也是可以的,為何讓殷烈受苦,你心中有他這個兒子,卻不肯給他更多位置。”
冷寒澤試圖抱起殷烈,晉仇卻未松手。
“你會的不少。”
“要是笨些,你也不用等着我出招。”冷寒澤心中升起團怒火,他一向表現地沉着冷靜,仿佛沒有什麽事能讓自己動懷。
但殷烈出事時,他還是險些發怒。桑林之舞會擾亂人心,或許不知不覺間他的心也被擾亂了。
“殷烈是我兒子,你不該接近他。”晉仇道。
他不是不擔心殷烈,但是殷烈這種涉世未深的孩子,哪怕心中有對他的恨及埋怨,也不致太過,不會被桑林之舞害得太狠。
看到殷烈七竅出血時,他甚至很懷疑殷烈平日都在想什麽。
冷寒澤的神情平複下來,他的眼又閉上了。
“我不該接近他,你更不該接近他。晉仇,你不是他爹,你不認他,你便不配。如你真想了解他,為何不趁他昏迷,探進他的識海,看看他在想什麽。”
殷烈的眼不安地顫抖着,仿佛在經歷極可怕的事。
晉仇進他識海,他恐怕都不能察覺出。
“我如今法力不穩,容易傷他。”
“我借你法力,梳理一遍,你的法力便通了。”冷寒澤說完便将一股氣打進晉仇體內,他沒有再對晉仇用敬稱,因他現在的心也極為不穩。
可他的那股力很穩,來到晉仇體內的一瞬,晉仇便感覺整個人都被打通了,法力再次變得濃厚暢通。
他不再遲疑,試探着進入殷烈識海。
這還是千年前的老招數了,他掌管修仙界後,從未說過識海的事,現今修士也就不在意,更不會進入別人識海,做些不被人喜歡的事。
他不喜歡探人私密,但他覺得殷烈現在有必要被安撫一下。
可他順着舊有的方法探進,卻只看見了一片漆黑,漸漸地那片漆黑閃出光來,帶着童稚聲的慘叫接連起伏,同是一個人的,與殷烈有些像。
殷王的身影在眼前打着晃,似乎頗為焦急。
後來慘叫聲消
只剩失去任何感官的雜亂,黑色吞滅了所有,絕望蔓延在每個角落。
晉仇過了許久,才知道這是什麽。
他沒有再看下去,而是抱抱殷烈,道:“不要怕,都過去了。”
殷烈仍昏昏沉沉的,只小聲叫了個“爹。”
晉仇在旁沉默着,一晌後,“嗯”了聲。
“爹在。”他道。
殷烈似乎覺得這聲音不對,再未說出更多話來。
“你看見了多少。”冷寒澤問。
晉仇平淡地回:“一些。”
他未問冷寒澤知道多少,只是抱着殷烈往前走着,學殷烈的樣子,向天吹了聲哨,将那匹叫黑鬼的馬引下,帶着殷烈坐上去,一言不發地走了。
冷寒澤沒有上去,他看着晉仇,神志清醒了,也就不再惱怒。
他人的家事,他本就不該插手。
殷烈清醒時,就發現冷寒澤不見了。
這種事時常發生,他也未在意,“你出手還是冷寒澤出的手,宋甫朱現在什麽樣了?她再如此粗暴,肯定是嫁不出去的。”
“你不讨厭她?”
“讨厭她做什麽,你要是不害宋公,她爹便不會小小年紀無人依靠,變得如此懦弱,也不會再生出個懦弱的弟弟。雖然懦弱這事與你沒什麽關系,事情卻是由你而起的。從你做下錯事的那一刻起,宋公的後代便有理由把錯全放到你身上。”殷烈站起,蹦到石頭上,試圖讓自己比晉仇更高些。
同未問冷寒澤的事一樣,他也未問自己的情況,只是眼底難掩疲倦。
“冷寒澤出的手。”晉仇道。
殷烈板着臉笑,“我猜也是他,除了他,世間還無只看桑林之舞一眼,便想出解法的人。恐怕我爹也不知桑林之舞的解法,所以想看看冷寒澤能不能解出。”
“他很危險。”
“可他沒什麽欲望,也就不危險。你該感謝他,若不是他,你現在肯定不會解桑林之舞。”
“你如此篤信宋甫朱的桑林之舞是為逼出冷寒澤?”晉仇一臉肅穆,若殷烈真是這麽想,便意味着殷烈也知殷王是在拿自己當誘餌。
殷烈會怎麽想。
“我爹看我把你帶走,又不自己來追,肯定是在想些事,我只是不知他在具體想什麽。只是他不會害我的,你看,一切不是很順利嗎?遇到桑林之舞了,冷寒澤出手了,你發現桑林之舞的解法了,我爹把一切都算的很準。就是讓我中途吃了些苦。”殷烈撇嘴,擺弄樹梢上的枝葉。
“他不會害我的。而且我覺得他早想對我用桑林之舞了。”
“你把一些事忘了。”晉仇道,他探進殷烈的識海時,便發現有些殷烈視為噩夢的東西在消失。
他第一次中桑林之舞時也忘了東西,但忘得不如殷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