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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大武樂章(十一)

殷烈在晉地走着,空中雪花飄零,些許落到他身上。

他只是走,一步步,沿着襄水,方才的天還是晴的,光普照在水面上,顯得暖洋洋的。

縱使突然落雪,殷烈相信,襄水也還有溫度。

他聽到了啼哭聲,一直在響。

晉地死人不少,晉仇剛回晉,未管這些,而是陪他爹去了關押魏激濁的牢。

晉地諸人未接到命令,零零散散地救治着傷者,卻好像并不在意,只是放任着人的消亡。

殷烈走到了啼哭聲的傳來地。

一雙黑洞猛地看向了他。

“你耳朵很好。”殷烈道。

對方幹裂的嘴唇顫抖,溝壑在他臉上蔓延,“你不是晉地人,像是從殷地來的。”

殷烈看他臉上的溝痕一顫一顫,枯竭到連血都流不出。

“你要死了,我是晉人還是殷人并無多大區別,死亦分形,傷表裏者可救,傷根基者不救,救也徒勞,活不了多久。”

“那你為何與死人說話。”

“因你需要我,而我正好想發善心。”

“善心?你不像好人。”

這話說地有些重,褴褛者懷中的孩子哭地更大聲了。

殷烈俯下身去看,“這是你的孩子?你要死了,如何護他。不如将他交給我養。”

“你是殷人。”

“我把他帶給晉地人養,你如是對孩子好,便該把他交與我。跟你是死路一條,跟我還能活。”

殷烈蹲下,碰着那孩子的臉。

溝壑縱橫的人将孩子抱地更緊了些,“我聽出你的聲音了,你是殷王之子。”

“确是。”

“孩子給哪個晉地人養,你跟晉地不熟。如你要養,還不如讓他死。”

跟晉地不熟,殷烈想着這句話,他跟晉地熟,便不會在路上撿孩子了。

“給崇修仙人養,他沒子嗣。”

“崇修仙人?”黑洞的眼笑了,道:“好,那就給崇修仙人養。”

“你不問我一個殷地人為何給崇修仙人撿孩子?”

“不問,我只是個平凡的修士,孩子也只是平凡的孩子,你身為殷王之子,看不上我。崇修仙人卻不會看不上我的孩子,他是大光,是尊齊物之法的神人,修仙界因他而靜,私心于他身無蹤,世人在他

“你這麽想他?”

“我們都這麽想他。”

殷烈古怪地笑了,他将手伸入那人懷裏,松垮垮一片,孩子被他抱了出來。

下一刻,那人的脖頸往側方扭轉,斷裂聲響起,一條命便逝去了。

“自殺地真快。”

“他若想讓孩子活命,便該少知道些秘密,死的快是必然的。”冷寒澤閉着眼。

殷烈沒理他,脫下衣衫,給孩子裹上,往不周山脈的方向去了。

晉仇與殷王站在一起,兩人并肩走着。

山腳下是蔥郁的樹林,有黃莺鳴叫,不解雪的突至。

“有話可以同我說,不必埋在心裏。”晉仇道。

殷王皺眉,“孤和你說了,你不回應。”

晉仇靜默,從身旁折下松枝,抖了抖那上面的雪花,他不知怎麽回,末了嘆了聲氣,“前塵過往沒必要再提了,我知你是說給殷烈聽,但也是說給我聽。我不想理過往的事,将一切都忘了吧。你忘你的殷,我忘我的晉。”

“之前探你識海,你說如想看,則必負責。我是該負責,殷烈是你我二人的子嗣,他出了什麽事,你不要一個人扛。如兩百年前派人尋我,我會出現和你一起救殷烈,用上所有氣血也沒什麽。韓羨魚找我不見,是我對他們這些小輩并不上心。感他氣息亦覺得無事。你去尋的話,我必會出現,因你無事是不會撇下面子去尋我的,我知道,你要對我有信心些。我雖做了許多對不起你之事,心裏卻還是有你及殷烈的。”

晉仇放下手中的枝杈,将手擦淨,試着抱抱殷王。

心中想這動作時,倍覺生疏,真抱上,卻覺得很熟悉。

貼上殷王的臉,那塊肌膚冷冰冰的,他用另一邊臉去捂了捂。

“說不提前事,為何又提。”殷王低沉的聲音響起。

晉仇沒理他這句話,糾纏于一事,再說也說不清,于是他接着講他自己的話,“這六千年,我并未認識什麽人,趙魏都是小輩,尊崇我的同時可能反手會給我一刀。我看着他們,總覺得與他們生疏,實則崇修仙人是無情的,對任何人都放不下心,也升不起愛護。”

他用着超凡脫俗的表象,實則為行屍走肉。

但他知道,殷王和他

沒傳便是沒有,他們過着一樣的日子,跟世人有交集,與世人不熟。

互相規避對方,而他好歹是勝者,身上雖有沉重的擔子,确也享着世人的尊崇。

殷王是從高處落下的,真正的一無所有,殷地上萬年的基業毀于一旦,他要背的不是天下蒼生,是深深的失責忏悔,是他人的厭惡。

厭惡比尊崇難背。

看到殷烈的時候,他認為殷王緩過來了,殷王給他看兩百年前的事,殷王在殷烈面前說起過往,他仍覺得殷王沒垮,也不會垮。

混元和他講完殷烈的命運,他卻知道殷王已經快撐不住了,不是撐不住,不會講以前的過往,也不會頻繁接近他。

六千年都沒有說話了,突然說話。

是因除了這段感情,殷王沒有能支撐的事物。

這一點都不像殷王,殷王頂着壓力将殷地恢複如初,殷地修士仍是世間最強大的,如殷王想要,他手中的天下便是殷王的。

但有混元在,他們争也無用,天下是混元的,再努力掙紮,也只是被一下下利用。

殷王這種傲視天下的人,知道自己八千年的歲月一直為混元掌控,從未逃出過一瞬。子孫後代仍将如他一般,在混元的陰影下活,恐怕是對他最大的打擊。

“以前我犯錯,我污蔑殷地人,做害你的事。你都看得出來,卻從不對我生氣,更不會動手。現在卻頻頻用劍刺我,這是為何?不愛我了嗎?我跟世人生疏,與你交談卻覺得自己還活着,你卻不大正常了,是心死嗎?心若死了,人便死了。我們都還能活很久,不該心死。便是混元,算盡一切,也是不會算心的。”

晉仇把殷王抱地更緊了些,“你不要怕。”他道。

殷王皺眉看他。

晉仇想着還要說什麽,卻覺得該說的都說了。下一刻,碰到了柔軟的一片。

頃刻間,柔軟又變為了狂暴,晉仇有些喘不上氣,努力反攻為主,僵持了一會兒後,那人還是決定讓他。

只是沒多久,竟有一道音傳來:“殷烈在不周山下等主上。”

殷王的臉有些沉,走的卻比晉仇快,像是對方才的一切絲毫

晉仇收了音,跟殷王一起往山下走。

殷烈站在雪地中,未着外衫,懷裏抱着孩子。

見晉仇跟他爹一起來,臉色說不上好。

“我要出去遠行了,天下已要太平,慌亂的年代尤可認我,現今卻是不能。不過你可能從來沒想過真把我帶回晉地的事,我也一直只把自己當殷地人。我爹低下頭向你示好,你沒有不接受的資格。”殷烈單手抱着孩子,握緊自己的手,“但他不可能再給你生孩子了,你也絕不可同外人有染。這孩子是我撿來的,親人已死。你若願意,便将他當作自己的孩子養。”

将手中孩子遞出。

晉仇沒接,殷王卻接了過來。

“你去何處。”他問殷烈。

殷烈有些顫抖,縮回自己的手,道:“哪裏都去,爹要是喜歡晉仇,就和晉仇在一起吧。你們兩人的事,我不該摻和。”

說到此,他扭頭看晉仇,狠聲道:“你若負了我爹,自有生不如死的一天。”

晉仇從殷王手接過孩子,發現實是一資質平庸的,雖能修仙,卻和殷烈的資質差了太多。

對殷烈的話,他有些沉默。

終還是對着手中的孩子問:“他叫什麽。”

“糾,晉糾,我方才為他取的。”

殷烈說完便要走,殷王卻叫住了他,“幾時回來?”

“一年回來一次。”殷烈轉身看他爹,又補道:“要是半月就待膩了,那半月就回來。”

“好,爹等你。”

爹,殷烈心中有些酸澀,“嗯”一聲,到底是扭頭走了。

晉仇不大會抱孩子,殷王也沒有接過去的想法,他幹巴巴地抱着,喚手下過來,才把孩子遞出去。

只是手下來的時候,給了他一片魚形紙符。

上面是韓羨魚臨終的話。

“屬下助殷王,自知有錯,無顏見主上,自裁于葉周松堂中,屍體歸主上,好給衆人一個交代。”話說完便消散,韓羨魚與世間再無聯系。

晉仇看着殷烈撿的孩子,他正在大哭,哭到打嗝,這張小臉通紅。

“召集衆人,上次的修仙之會還未開完,後日接着開吧。會上告訴他們,這是我的孩子。”

屬下抱着孩子的手有些不穩,晉仇看他一眼,止住了他未說的話。

轉而問殷王,“要去修仙之會嗎?”

“去,九家的比試也未結束,剛辦到齊地。修仙之會完,你随我去殷地看比試。”

當年的九家,如今還剩六家,晉仇并無唏噓,他見過許多死人,他熟與不熟的,死了便意味着遺忘。

“見到殷烈時,我想過趁天下亂,承認殷烈是我的孩子。天下人怕了生死,為了接下來的平穩也不敢大肆反駁我。”

“你不會認殷烈。”殷王只道。

晉仇點了下頭。

他們都沒有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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